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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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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写着问题的便签,像一枚轻飘飘的钥匙,在我口袋里揣了整整一周。每天我都要把它拿出来看好几遍,那行工整克制的字迹——「以前的球,打起来是什么声音?」——仿佛带着某种温度,一点点熨烫着我之前所有淤堵的思路。
声音。
不是疼痛的闷哼,不是绝望的咒骂,不是器械的嗡鸣。
是“以前的球”。
我开始像一个偏执的录音师,在我那堆关于“以前”的、虚构的重建文字里,挖掘一切关于“声音”的痕迹。我反复修改那些段落,试图剥离形容词的滤镜,只留下最朴素的拟声:球鞋与木地板摩擦的“吱嘎”声,汗水滴落时“啪嗒”的轻响,排球在无数次对墙练习中发出的、单调却有力的“砰、砰”声。还有更多无形的“声音”:快速跑动时耳畔呼啸的风声,剧烈心跳撞击鼓膜的咚咚声,球网被扣杀的气流扯动的、细微的颤音,以及……两个人击掌庆贺时,那清脆短促的“啪”的一声,和随之而来、无需语言的、畅快的大笑。
我写得小心翼翼,仿佛在修复一段失真的老录音带,竭力想要还原那些声音最原始的质地和频率。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他想要的“答案”,但我只能做到这里。
周五放学后,我把这些重新梳理过的、关于“声音”的片段,连同之前那个问题的思考过程(“我试着去听,但我听到的可能只是我的想象……”),工整地抄录在几张新的稿纸上。没有放进牛皮纸袋,也没有带去理疗室门口。我把它折好,然后,走向了仓库。
推开仓库门,熟悉的昏暗和尘埃味扑面而来。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我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个铁架。
牛皮纸文件袋还在老位置。
但它的旁边,那个曾经摆放过排球、后来又空出来的显眼位置,此刻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新的排球。
依旧是橙蓝白三色,但看起来更新,皮革紧绷,色泽鲜亮。球上没有刻字,没有螺丝钉,干净得近乎陌生。
而在排球的下方,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比便签大一些。
我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展开。
不是便签。是一张复印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不是宫侑的手写体,而是某种标准字体,像是从什么报告或手册上截取下来的。内容是几项关于肩关节康复的、极其基础和枯燥的被动活动训练描述,比如钟摆运动、肩胛骨后缩、内旋外旋等,旁边还有简单的图示。
在纸张的空白处,用红笔(不是宫侑惯用的黑笔)潦草地批注着几个字,这才是他的笔迹:
「无聊。但要做。」
「每天。」
「……记录。」
记录?
我抬起头,看向那个崭新的、毫无标记的排球。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张枯燥的康复训练说明。
他留下了一个新的球。
一份新的“作业”。
一个明确的指令:记录。
不是记录痛苦,不是记录锈蚀。
是记录……康复。哪怕是最无聊、最基础的、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康复步骤。
我拿起那个新排球。它很轻,皮革的触感光滑微凉,带着出厂不久的气息。我把它抱在怀里,又把那张康复说明仔细折好。
离开仓库时,我没有感到以往的沉重或茫然。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如同领到一张清晰课表般的……安定感。尽管这张课表的内容,是“无聊”的。
从那一天起,我的“写作”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近乎刻板的阶段。
我没有再去观察宫侑本人(或者说,刻意减少了那种带有侵入性的观察)。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张康复说明,和我自己身上。
我严格地按照说明上的图示和描述,每天在房间里,用那个新排球(有时也用别的东西代替),模拟那些枯燥的动作——模拟钟摆运动时手臂虚悬的晃动,模拟肩胛骨后缩时背部肌肉的细微收紧,模拟内旋外旋时关节那想象中可能存在的、干涩的阻力。我做得很慢,很认真,试图用身体去“理解”每一个动作的目的和可能的感觉。
然后,我开始“记录”。
不是记录我的感觉(那毫无意义),而是像一个最冷静的、不带感情的仪器,去记录“过程”。
我写:「第1天。钟摆运动,前后方向,30次一组,完成3组。想象中,肩关节囊前部有轻微牵拉感。无实际负重。动作结束时,手臂虚悬导致的轻微酸胀,3分钟后消失。」
我写:「第5天。加入肩胛骨后缩练习。靠墙站立,尝试将肩胛骨向脊柱中间挤压。背部中间偏下的肌肉有明确收缩感。维持5秒,重复15次。完成后,背部中央有温热感,持续约10分钟。」
我写:「第12天。尝试被动外旋,用左手辅助右臂(模拟)。动作幅度极小,在想象中设定一个轻微阻力点。到达该点时,记录‘此处应有肌腱滑动感,但可能存在粘连导致阻塞’。无实际疼痛反馈。」
我写得极其枯燥,像一份蹩脚的实验日志。没有任何文学性,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只有时间、动作、想象感觉和客观描述。我把这些“记录”工整地写在专门的本子上。
每隔三四天,我会把这些“记录”打印出来,带去仓库,塞进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留言,没有期待。只是完成“作业”。
仓库成了我们之间一个沉默的、规律的中转站。我送去“记录”,偶尔会发现文件袋里多了一两张新的、同样枯燥的康复进阶说明(依旧是打印体,加红笔潦草批注),或者那个新排球被挪动了位置,球皮上偶尔会沾上一点点极淡的、可能是药膏或汗水留下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我们不再有直接的对话,没有眼神的刻意交汇。在学校,我们依旧是两条平行线。但通过仓库里这些无声的、按部就班的“作业”交换,一种新的、更加古怪却也更加稳固的“联结”悄然建立起来。它不再基于疼痛的共享或情感的撕扯,而是基于一种共同的、对“恢复”这件事本身的、近乎仪式般的专注。
宫侑的“康复”和我的“记录”,成了两条并行的、互不干扰却又隐隐呼应的轨迹。
日子在这种奇特的节奏中滑过。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又落了。初冬的风开始带着凛冽的意味。
我的“记录”本越来越厚。内容也逐渐从最基础的被动活动,过渡到一些低阻力的主动训练,加入了橡皮筋、小哑铃等器械的想象应用。我开始查阅更多的运动康复资料,尝试理解每一个动作背后的解剖学原理,让我的“记录”在枯燥之余,多了一点笨拙的“专业性”。
而宫侑本人,在我的“外部观察”中(尽管已尽力减少),也显现出一些细微的变化。他不再总是趴在桌上,课间有时会靠在走廊窗边,望着远处体育馆的方向,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若有所思的专注。他的左手使用似乎更自然了一些,虽然依旧能看出谨慎,但不再有那种明显的、刻意的避让。体育课上,他开始重新出现在场边,不再进行任何有球训练,但会做一些非常轻度的、符合我“记录”中进阶内容的徒手动作,偶尔和教练或康复师低声交流几句。
宫治和他之间的沉默依旧,但气氛不再那么沉重。有时能看到宫治远远看着宫侑做那些简单动作,然后几不可查地点点头,或者转身去做自己的训练。
一切都在缓慢地、无声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直到深冬的一个周六下午。天阴着,干冷。我照例去仓库“交作业”。推开门的瞬间,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气息传来。
仓库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宫侑在。宫治也在。
他们站在仓库中央那块相对空旷的地方,没有进行任何训练。宫侑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宫治站在他对面,双臂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
两人之间,安静得有些异常。
我僵在门口,进退不得。正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宫治却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驱赶的意思。宫侑似乎察觉到了,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继续。”宫治对宫侑说,声音不高。
宫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他的左手。
动作很慢,但很平稳。他先是尝试将左臂向前平举,与肩同高。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做外旋的动作——正是我“记录”中后期反复描述、想象过无数次的那个动作。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紧,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动作幅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能看出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为这个简单的动作而紧绷、协调。
没有球,没有器械。只是一个空手的、缓慢的外旋。
但就是这个动作,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我“记录”里那些枯燥的文字,那些关于“肌腱滑动感”、“粘连阻塞”、“轻微阻力点”的想象描述,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真实无比的投影。我能“看到”他肩关节内部,那些我曾经用文字反复揣摩过的结构,正在艰难地、一丝一毫地尝试重新建立正确的运动轨迹。
空气凝固了。只有他沉重而克制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动作维持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慢慢地将手臂还原,垂下。左手垂落身侧的瞬间,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但很快被他用力稳住。
他低着头,胸口微微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宫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上前,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用指关节,不太温柔地、却带着明确方位地,在宫侑左肩后侧的某个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这里,”宫治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感觉?”
宫侑闭了闭眼,似乎在仔细感知,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嗯。堵。”
“废话。”宫治收回手,语气还是那么硬,“知道堵在哪儿,就接着磨。”他顿了顿,看了宫侑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总比完全没感觉强。”
宫侑没说话,只是抬手,用右手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宫治不再看他,转身朝仓库门口走来。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略微停顿,目光在我脸上扫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了出去。
仓库里又只剩下我和宫侑。
他依旧背对着我,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汗水浸湿了他颈后的衣领。
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准备“上交”的“记录”稿纸,心跳得很快。刚才那一幕——那个缓慢而艰难的外旋动作,宫治简洁的叩击和对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数月来用枯燥“记录”构筑的平静表象。
这才是真实的“康复”。不是纸上冷静的描述,不是想象中流畅的滑动。是汗水,是颤抖,是清晰的“堵”的感觉,是一次次笨拙的、痛苦的“磨”。
而我那些自以为是的“记录”,相比之下,显得多么……苍白和隔阂。
我慢慢地走上前,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回头,似乎还在平复呼吸,消化刚才那一下尝试带来的所有身体反馈。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那叠最新的“记录”稿纸,轻轻地放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纸张落地的声音很轻。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汗水让他金色的头发颜色更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他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眼神因为专注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当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迅速聚焦起来。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了以前的烦躁、审视或深藏的绝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透明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形容的平静。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脚边那叠稿纸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我。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疲惫的弧度。
“声音……”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运动后的干涩,“……找到了吗?”
他问的是我。问的是我对他那个“以前的声音”问题的追寻。
我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脸,看着他疲惫却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微微起伏的、依旧有些僵硬的左肩。
忽然之间,所有那些我精心搜集、描摹的关于“以前”的声音——球鞋摩擦,汗水滴落,击掌大笑——都在这一刻褪色、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仓库里真实的声响:他沉重的呼吸,汗水滴落在地面灰尘上的细微“噗”声,远处隐约的风声,还有……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以及,一种更宏大、更无声的“声音”——时间流逝的声音,锈迹被一点点磨去的声音,断裂的“连接”在痛苦中试图重新接驳的声音。
我看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然后,又点了点头。
“没有完全找到。”我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仓库里却异常清晰,“但是……听到了别的。”
他盯着我,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明亮。他没有追问“听到了什么”,只是那样看着我,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
几秒钟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灰尘的味道。
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像是我的错觉。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滞涩地用右手捡起了我放在地上的那叠“记录”稿纸,没有翻看,只是捏在手里。
“这个,”他晃了晃稿纸,声音依旧沙哑,“……不用写了。”
我的心微微一沉。
但紧接着,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仓库角落那个铁架,上面放着那个崭新的排球。
“下次,”他说,语气恢复了一点惯常的、命令式的平淡,却不再有过去的压迫感,“带支笔来。”
带支笔来?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没有解释,只是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转过身,朝着仓库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堆积的器材阴影后面。
我独自站在仓库中央,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带支笔来。
不是继续那些枯燥的、隔靴搔痒的“记录”。
而是要有新的开始。一个需要“笔”参与的、或许更接近真实核心的开始。
我抬起头,望向仓库高高的、布满蛛网的顶窗。一线微弱的、冬日下午的天光,正努力穿透厚厚的灰尘,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柱。
光柱里,无数尘埃缓缓浮沉,像无数个微小而执拗的、正在重新学习“转动”的宇宙。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依旧有灰尘和汗水的气息。
但好像,也混进了一点别的,极其微弱的、属于“可能”的、清新的味道。
我转身,离开了仓库。
脚步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这一次,我没有感到沉重,也没有茫然。
心里那片荒原上,那株颤巍巍的嫩芽,仿佛又往上顶了一点点。
而我知道,下一次再来这里,我不仅会带来我的“记录”,我的“声音”,我的一切笨拙的尝试。
我还会带上一支笔。
去写下,锈迹被磨去时,那第一道,或许极其微弱的、全新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