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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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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之后,我和牛皮纸袋里那些滚烫的、绝望的文字之间,建立起一种近乎共生般的、沉重而沉默的联系。我没有立刻把它们塞回仓库的铁架,也没有再往里面添加任何新的、属于我的笨拙回应。我只是把它带回了家,塞在书架最顶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像封存一颗仍在微弱搏动的、疼痛的心脏。
然而,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时无刻的低鸣。每当我试图重新打开文档,面对《锈蚀》那停滞的进度,那些狂乱字迹里的“疼”、“烦”、“断了”,就会像潮水一样淹没我精心构筑的金属宇宙。我写下的每一个关于阻塞、撞击、锈迹蔓延的句子,都仿佛在背叛那份更真实的、血肉模糊的痛楚。
我陷入了更深的僵局。写作停滞,观察却变得更加尖锐而痛苦。在学校里,我像一个幽灵,悬浮在宫侑周围日益浓厚的沉寂之外。他的变化是缓慢而确切的。那种濒临爆发的、混合着戾气与不甘的尖锐痛苦,似乎随着选拔赛名单的尘埃落定,渐渐沉潜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近乎认命的疲惫。他不再试图在无人处进行那些徒劳的、加重伤势的尝试,连独自去仓库的次数都明显减少了。体育课,他彻底从球场边消失,据说是在体育馆里某个单独的理疗室,进行着漫长而枯燥的康复训练。
宫治看他的眼神,也从沉重的忧虑,逐渐染上了一丝复杂的、近乎无奈的理解。他们之间依旧话不多,但那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沉重的并肩——仿佛两个人都明白,有些坎,只能各自去熬。
而我的“写作”,似乎走到了死胡同。我不再满足于仅仅“观察”和“感受”,那些狂乱的手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横亘在我所有虚构的尝试之前。我写不出他认可的“真实”,也背负不起他血淋淋的“共享”。我只是卡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冰冷的螺丝钉,面前是空白一片的文档和更空白一片的茫然。
直到某个寻常的周五下午,我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一些过期的社团活动资料。资料室在教学楼顶层,堆满了蒙尘的旧文件箱。我蹲在角落,机械地分类,空气中是陈年纸张特有的、带着微甜腐朽的气味。
就在我搬动一个沉重的纸箱时,箱子底部突然裂开,里面的资料哗啦一声散落出来,铺了一地。我低声咒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手指触碰到一张有些泛黄的、硬质的纸张。我把它捡起来,掸掉灰尘。
是一张旧照片。或者说,是一张合影的复印件,效果不太好,人影有些模糊。看背景和服装,像是几年前初中部排球比赛的纪念照。一群穿着统一运动服的少年站在一起,笑容灿烂,青春飞扬。
我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前排中央那个身影吸引了。
是宫侑。更年轻,脸颊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已经亮得惊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手臂搭在旁边一个同样笑容灿烂的男孩肩上——那是宫治。两人穿着同样的队服,身体姿态是全然放松的、彼此信赖的依偎,宫侑的另一只手甚至对着镜头比了个有点傻气的“V”字。
那时的他,眼睛里没有不耐烦,没有审视,没有深藏的戾气和痛苦。只有最纯粹的、属于球场和胜利的快乐,和对身边人(尤其是宫治)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和亲密。那种“联结”是外放的,温暖的,充满了阳光和汗水的味道,与我笔下那些充满暴力与撕扯的臆测截然不同。
我捏着那张模糊的旧照片,指尖冰凉,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而刺痛。
这才是“以前”。
这才是那颗“螺丝钉”未曾生锈、顺畅“转动”的时代。
这张照片,和他牛皮纸袋里那些充满自毁倾向的、狂乱痛苦的文字,形成了最残酷也最直观的对比。一个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完整的零件,一个是在暗处锈蚀剥落、卡死崩坏的残骸。
我久久地凝视着照片上那张灿烂的笑脸,然后,慢慢地将它放回了散落的资料堆里,没有带走。但那个画面,却像一枚新的楔子,钉进了我的脑海。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试图去写《锈蚀》。我坐了很久,然后,从书架顶层拿下了那个牛皮纸袋。
我没有去看那些痛苦的文字。我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然后,拿出了笔和一本全新的笔记本。
这一次,我没有写“他”。
我写“以前”。
写一个虚构的、但或许无限接近真实的少年。写他在清晨空旷的球场上,无数次重复着枯燥的托球练习,汗水浸透衣衫,掌心磨出血泡,但眼睛却始终亮着,盯着那道完美的抛物线,仿佛能看到它连接着无比辽阔的未来。写他和另一个身影在训练后精疲力尽地躺在木地板上,为一点小事争吵又迅速和好,分享同一瓶水,在夕阳里勾肩搭背地回家,影子拖得很长。写他第一次正式比赛上场前,紧张得手心冒汗,但扣下一个好球后,回头与某人视线交汇时,那种无需言说的、炸裂般的兴奋和默契。
我写得极其缓慢,小心翼翼,仿佛在修复一件珍贵的、却已布满裂痕的瓷器。我避开了所有具体的名字和外貌描写,只聚焦于那些感官的碎片:晨曦微光中飞扬的尘埃,皮革摩擦手掌的触感,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胜利后喉咙里灼热的甜腥气,以及那种与另一个人之间、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联结感。
这不是回忆录,这更像是一场笨拙的、基于一张旧照片和无数观察碎片的“重建”。我在用文字,试图搭建一座桥,连接照片上那个阳光灿烂的过去,和牛皮纸袋里那个黑暗绝望的现在。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算不算他想要的那种“能让它重新动起来的东西”。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不再逃避的方式。不去直接描摹锈蚀,而是先去铭记“转动”曾经的模样。
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写满了大半个笔记本。写累了,就停下来,看着桌上那枚冰冷的螺丝钉,和旁边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周一,我把这本写满了“以前”的笔记本,仔细地用牛皮纸包好,连同那枚螺丝钉(依旧装在那个小卡纸盒里),一起带去了学校。
我没有去仓库。而是在午休时,走到了体育馆后面,宫侑常去进行单独理疗的那个小房间附近。那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仪器低微的嗡鸣,或者教练(也许是康复师)模糊的指导声。
我在门外徘徊了几分钟,心跳如鼓。最终,我没有敲门,也没有试图进去。我只是蹲下身,把那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笔记本,和装着螺丝钉的小盒子,轻轻地放在了紧闭的房门口,一个比较显眼、但又不会轻易被路过人踢到的角落。
然后,我像做贼一样,飞快地离开了。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看到了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幼稚?可笑?或者更糟,是一种对他现状的、隐晦的讽刺?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像完成了一个仪式,一次尝试性的、笨拙的“回礼”。用我重建的“以前”,去回应他给予我的、血淋淋的“现在”。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宫侑依旧沉默,理疗似乎按部就班地进行。我没有再去放置任何东西,也没有收到任何新的“指令”或“共享”。
直到大约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放学后我因为值日走得晚了些。经过体育馆时,鬼使神差地,我又绕到了后面那个理疗室附近。
房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似乎已经没人了。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门口那个角落。
我放下的牛皮纸包裹和卡纸盒,都不见了。
原地空荡荡的,只有水泥地面被傍晚光线拉长的、冷清的影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沉静下来。被人拿走了。可能是他,也可能是清洁工,或者其他什么人。无从知晓。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地,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好像……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那点微弱的、试图连接“以前”与“现在”的努力,已经投递出去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结果如何,已不由我控制。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理疗室门框上方,那个通常用来张贴通知或课表的小小金属夹子上,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一片小小的、白色的……纸角?
我走近几步,踮起脚尖。
那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被随意地夹在那里,边缘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了下来。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宫侑的笔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工整一些,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克制般的认真。
「以前的球,打起来是什么声音?」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一个问题。一个简单到近乎突兀,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
我捏着这张轻飘飘的便签纸,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耳边是远处归家学生的零星喧哗,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以前的球,打起来是什么声音?
不是“疼不疼”,不是“能不能动”,不是任何关于伤病和失败的追问。
而是“声音”。
是那个属于“以前”的、闪闪发光的世界里,最寻常却也最核心的感官记忆。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我写的那些关于“以前”的、笨拙的重建。
他没有评价,没有斥责,没有嘲讽。
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我或许能回答,也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回答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本身,像一把钥匙,轻轻地,转动了一下。
不是转动那颗生锈的螺丝钉。
而是转动了横亘在我们之间、那扇由沉默、痛苦和无效文字构筑的、厚重的门。
门后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至少,有风,开始从那道微微开启的缝隙里,渗了进来。
带着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属于“以前”的、阳光和汗水的气息。
我抬起头,看向体育馆在暮色中沉默的轮廓。
然后,将那张便签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点点。
心里那片沉重的荒原上,仿佛有一株极其细微的、不知名的嫩芽,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颤巍巍地,顶开了压实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