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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冰冷的雨丝飘在脸上,带着初冬刺骨的寒意,却丝毫冷却不了我皮肤下奔涌的、近乎沸腾的血液。从第三体育馆走回家的那段路,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着烧红的炭。掌心紧攥着那个卡纸盒,里面螺丝钉坚硬的棱角透过薄薄的纸板,一下下硌着皮肤,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晰的痛感。

      不是幻觉了。

      那枚螺丝钉,那片暗沉皮肤下的伤痕,那股锈蚀与转动无声角力的震颤——所有在昏暗球馆里通过指尖“感受”到的东西,此刻都变成了沉重而真实的存在,压在我的胸口,堵在喉咙口,让我喘不过气,却又异常清醒。

      他不要安慰,不要理解,不要任何试图“修复”的徒劳尝试。

      他要我“写”下这场战争。

      写锈迹如何一点点啃噬金属的光泽,写阻塞如何让每一次微小的“转动”企图都变成筋断骨折的折磨,写那内核里不肯熄灭的、想要“动起来”的微弱火焰,如何在冰冷的锈蚀包围下,绝望而固执地燃烧。

      这比我之前写过的任何东西——那些虚构的缠绵,那些飘忽的自我剖白,那些笨拙的关心——都要难上千百倍。因为这不再是隔岸观火,这是要我跳进火场,用文字去触摸火焰的温度,去聆听木柴崩裂的哀鸣,去描摹灰烬的形状。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进椅子里。书桌上空空荡荡,只有台灯投下一圈孤独的光。那个曾经放着排球、放着纸方块、放着各种指令和回应的角落,如今只剩下一片过于干净的空白,仿佛之前所有的混乱纠缠都是一场幻梦。

      但现在,这片空白有了全新的意义。

      它是一个战场。文字与疼痛的战场。观察者与“生锈螺丝钉”的战场。

      我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顶端闪烁,像一个无声的催促,也像一个冰冷的嘲讽。

      从哪里开始?

      从乒乓球划过耳边的尖啸?从他摊开手掌时那片暗沉的皮肤?还是从我指尖悬停时,那幻觉般传递来的、金属锈蚀的冰冷触感和内部角力的震颤?

      不。都不是。

      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

      不是“他”。不是“疼痛”。不是“锈蚀”。

      是「我」。

      「我站在一片空旷里。手里握着一枚螺丝钉。它很冷,带着铁锈的腥气,和被人握得太久留下的、模糊的体温。」

      「有人告诉我,它‘生锈’了。‘动不了’了。」

      「他要我看着它。不是看它表面的斑驳和磨损,是看它里面——看那些看不见的锈迹如何从最微小的缝隙里滋生,蔓延,像藤蔓一样绞紧金属的骨骼;看那些原本应该顺畅咬合的螺纹,如何被无形的铁锈填满,变成粗糙的、充满恶意的摩擦;看那颗想要‘转动’的核心,如何在每一次微不足道的尝试里,撞上铜墙铁壁,迸发出无声的、只有金属自己才能听见的惨叫。」

      「我看不见。但我必须‘看’。」

      「用我的笔,‘看’。」

      我停下手,盯着屏幕上这几行字。干涩,笨拙,像在描述一个荒诞的梦魇。但这似乎……是唯一能开始的方式。从我自己的角度,从我接收到的这个荒诞“任务”开始,从我手里这枚真实的、冰凉的螺丝钉开始。

      然后,我开始“写”那场战争。

      不是直接描写他的手腕,他的疼痛。而是将这枚螺丝钉无限放大,投射成一个微缩的、充满暴力的宇宙。我写锈迹如同有生命的瘟疫,沿着金属的晶格无声扩散,所过之处,光泽黯淡,强度流失。我写阻塞的力量,如何像粘稠的沥青,填充每一个可能滑动的间隙,让“转动”这个最基本的动作,变成需要撕裂自身才能完成的酷刑。我写那颗“想要动起来”的核心——我把它想象成一团被囚禁的、沉默的火焰,或者一颗被铁锈死死包裹、却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如何在绝境中积蓄力量,一次次撞向那无形的、由自身锈蚀构成的牢笼,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更深的裂纹和更剧烈的、只有自己知晓的崩坏。

      我写得极其艰难。每一个比喻都需要反复推敲,生怕过于煽情或过于抽象。我查阅资料,了解金属疲劳、应力腐蚀、晶体结构……试图为这场想象中的战争找到哪怕一点点科学的、冷酷的依据。我摒弃了所有花哨的形容词,只用最朴素的、甚至有些干瘪的名词和动词,去构建那个锈蚀、阻塞、撞击、崩裂的无声世界。

      写累了,我就停下来,拿起那个卡纸盒,打开,看着里面那枚黄铜色的螺丝钉。用手指轻轻触碰它冰凉的表面,磨损的尖端,感受那细微的、真实的锈迹颗粒。仿佛这样,就能为我笔下那个虚构的、惨烈的金属宇宙,注入一丝可信的“真实”。

      我也开始更仔细地、不动声色地观察宫侑。不是像以前那样,带着羞怯或混乱的悸动,而是像一个……记录员。观察他左手细微的使用习惯改变,观察他无意识揉按左肩后侧的小动作,观察他在听到某个关于排球或比赛的词汇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渴望与戾气的暗光。甚至,我偷偷留意宫治看他的眼神——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或嫌弃,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沉重责任感的忧虑,和某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的预判。

      这些碎片化的观察,没有直接进入我的文档,却像背景辐射一样,无声地浸润着我笔下那个关于“锈蚀与转动”的故事,让它不至于完全脱离现实的土壤,漂浮在虚妄的想象里。

      几天后,我带着这份全新出炉的、名为《锈蚀》的稿子,去了仓库。没有挑特定的时间,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放学后。

      仓库里一如既往的昏暗寂静。铁架下层的牛皮纸文件袋还在。我默默地将打印好的稿子塞了进去。很薄,只有几页纸。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离开。我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器械,最终落在我曾经放下排球、而他后来贴上螺丝钉的那个位置。

      然后,我转身离开。没有期待任何即时回应。我知道,这场“战争”的反馈,不会来得那么快,也不会那么简单。

      日子在一种奇异的、内外交织的紧绷感中继续。在学校,我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透明人,但内心却像有一个独立运转的、高负荷的熔炉,日夜不休地冶炼着那些关于金属、锈蚀和无声角力的文字。宫侑似乎也进入了一种更深的“蛰伏”期。他不再试图在体育课上加练,甚至减少了在球场边的活动,更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或者进行一些极其温和的、由队内康复师指导的恢复性训练。他和宫治之间的低气压依旧存在,但争吵似乎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闷的、心照不宣的僵持。

      直到大约一周后的某个课间,我去小卖部买面包,回来时在走廊拐角,远远看见宫侑和排球部的教练站在那里说话。教练是个严肃的中年人,此刻眉头紧锁,正对宫侑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宫侑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挺直的、却隐隐透着僵硬的背脊,和垂在身侧、微微握起的右手。

      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是右肩),叹了口气,摇摇头,拿着文件走了。

      宫侑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左手,似乎是想要习惯性地去揉按左肩后侧,但动作在半空中停顿了,手指蜷起,又慢慢放下。他转过身,朝教室方向走来。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他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烦躁,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一种极深的、近乎空洞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沉寂。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金色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失去了焦点,只是茫然地看向前方虚空。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份文件……是关于选拔赛的最终名单吗?还是医疗评估报告?

      他那种眼神,比任何暴躁的怒吼或痛苦的隐忍,都更让我感到心惊。那不是一个战士受挫后的不甘,更像是一个零件被宣告报废时,那种冰冷的、无言的终结感。

      那天放学后,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仓库。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比平时更浓烈的、混合着汗水和某种刺鼻药油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有人。

      宫侑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倒置的体操箱上,微微佝偻着背。他没穿上衣,裸露的后背和肩膀肌肉线条紧绷,皮肤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是刚刚涂抹过药油。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正有些吃力地、反手去揉按左肩后侧那片我曾在第三体育馆“看见”过的区域。动作缓慢,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带动着整个背脊都在微微颤抖。

      听到开门声,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背脊绷得更直了些,像一张拉满到极致、随时可能崩断的弓。

      我站在门口,进退维谷。空气里弥漫的药油辛辣气味和他身上蒸腾出的、混合着痛苦与倔强的热气,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场。

      他没有赶我走,也没有像上次在第三体育馆那样,命令或审视我。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继续用右手,一下、一下,用力揉按着左肩后侧,仿佛那里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需要被强行撬动、打磨的、顽固的金属。

      揉按的间隙,他抬起右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大颗汗珠,然后随手甩在地上。汗水在积灰的水泥地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沉默在仓库里蔓延,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手掌与皮肤摩擦发出的、沉闷的声响。

      我慢慢走过去,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左肩后侧那片被揉搓得发红、甚至有些破皮的皮肤上,那里正是“螺丝钉”所在的核心区域。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靠近,揉按的动作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但随即又更用力地继续下去,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也仿佛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向某个无形的旁观者(或许是我,或许是他自己)证明着什么。

      “名单定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抬头,没有看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我没进。”

      三个字,平淡无奇,却像三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这片弥漫着药油和汗味的空气里。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他如此平静地说出来,冲击力依然巨大。那个骄傲的、视排球为生命一部分的宫侑,那个曾经在球场上光芒万丈的二传手,因为一颗“生锈的螺丝钉”,被挡在了重要的选拔赛门外。

      他停下了揉按的动作,右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撑在膝盖上。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地上。他低着头,金色的发梢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和颈侧。

      “医生说,是旧伤叠加疲劳损伤,肌腱和关节囊都有问题。”他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复述别人的病历,“建议至少彻底休息三个月,甚至更久。恢复训练也要极其小心,以后能不能回到之前的强度……不确定。”

      他顿了顿,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等三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仓库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汗水滴落的细微声响。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微微颤抖的背脊,看着他低垂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金色头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安慰是侮辱,鼓励是讽刺,沉默是冷漠。

      我能做什么?继续“写”那场注定失败的、“锈蚀”对“转动”的围剿?将他的痛苦和失败,变成我笔下更残酷、更真实的篇章?

      就在这时,他忽然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他的左手。不是去揉按,而是将左手手掌,平平地摊开,举到了自己眼前。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但此刻,那只手却在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颤抖着。手腕上方那片暗沉的皮肤,在仓库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几条血痂已经脱落,留下粉色的新肉,但底下肌肉不自然的轮廓和僵硬的筋络,却仿佛比之前更加明显。

      他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眼神空洞,没有聚焦,仿佛在看一件陌生的、与自己无关的器物。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尝试着弯曲手指,握成一个松松的拳。

      动作很慢,很滞涩。在握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眉头猛地蹙紧,整条左臂都因为瞬间的疼痛和阻塞而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弹开,又无力地垂下。

      尝试失败了。

      他维持着那个手掌摊开的姿势,良久,没有动。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手臂线条滑落。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近乎呜咽的气音。不是哭泣,更像是一种力竭后的、野兽般的哀鸣,迅速被他死死咬住的牙关和急促的呼吸吞没。

      他猛地将左手收回,紧紧握成了拳,用力到指关节泛出青白色,整个手臂的肌肉都贲张起来,微微颤抖。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愤怒、痛苦和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颤抖,都死死攥进掌心,捏碎,吞噬。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紧握的左拳上。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脸。

      我只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汗湿的背脊,和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狰狞、青筋暴起的左拳。

      空气里,药油的辛辣,汗水的咸腥,和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绝望与倔强的、近乎暴烈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慢而用力地收紧,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生锈”。

      这就是“动不了”。

      不是比喻,不是想象。

      是血淋淋的、赤裸裸的、正在眼前发生的现实。

      而他,将这个现实最不堪、最脆弱、最绝望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我的面前。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

      是一种更沉重、更无声的……交付。

      和一种更残忍、更彻底的……信任。

      我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和紧握的拳头,握紧了藏在身后的、自己汗湿的指尖。

      我知道,我的“写作”,从这一刻起,将背负上无法想象的重量。

      那枚螺丝钉的战争,已经不再局限于金属的内部。

      它蔓延到了血肉之中,侵蚀了一个骄傲灵魂的全部荣光与未来。

      而我,这个唯一的、笨拙的、被迫的见证者与记录者……

      除了继续“写”下去,用我全部的真实与笨拙,去铭刻这场注定惨烈的败退与挣扎之外……

      已经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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