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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22

      那个贴着生锈螺丝钉的排球,像个沉默却滚烫的秘密,被我抱回了家。一路上,皮革的凉意和金属的坚硬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袖子,顽固地提醒着它的存在。我把它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台灯的光斜斜打下,在那个浓黑的「写」字和黄铜螺丝钉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某种神秘的、亟待解读的符咒。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螺丝钉粗糙的螺纹,冰凉的触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我知道我应该写点什么。回应仓库里那声沉闷的撞击,回应那片刺目的红痕,回应他摇摇欲坠的骄傲和无声弥漫的痛楚。可是,当手指真正落在键盘上时,却发现所有的词汇都变得苍白、无力。任何描写痛苦的句子,任何试图共情的比喻,在他真实的、沉默的煎熬面前,都显得轻佻而可笑。

      “螺丝会生锈”。他留下的这句话,像一道无解的谜题,横亘在我和他之间。

      我写不下去那些飘忽的感受,也写不出任何虚构的慰藉。最后,我关掉了文档,拿起笔和一张干净的白纸。

      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我只是开始画。

      画一个简单的、略带透视的立方体框架,线条僵硬,像仓库里那些冰冷器械的骨架。然后,在这个框架内部,我画了一个球体——圆,却不够完美,带着手绘的笨拙痕迹。球上,我用力涂黑了一个歪斜的「写」字。

      接着,我停住了。

      笔尖悬在球体下方,迟迟无法落下。

      那枚螺丝钉……该怎么画?是写实地描绘它的螺纹和金属光泽?还是用更抽象、更具破坏力的符号来代替?

      最终,我没有画螺丝钉。

      我在那个立方体框架的一角,与球体遥遥相对的位置,画了一条线。一条颤抖的、断续的、仿佛承受着无形压力的线。这条线从框架内部某个看不见的点延伸出来,却在中途诡异地扭曲、变形,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濒临崩断。我在线的末端,用更轻、更虚的笔触,画了几个细小的、飞溅出去的点,像金属疲劳后崩落的碎屑,又像是……血珠。

      画完,我盯着这张简陋的、甚至有些幼稚的草图。它什么也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框架是束缚,是球场,是他身处的那个精密而残酷的世界。球是命令,是关注,是我们之间那条扭曲的纽带。而那条濒临崩断的线……是他疼痛的肩膀,是他“生锈”的零件,是他沉默对抗的、正在发生的损伤。

      我将这张画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第二天,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仓库,也没有在午休时溜去体育馆后面。放学后,我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经过宫侑座位时,我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的桌面上空空如也,只有阳光投下的一小块光斑。他大概早就去训练了,或者,又独自去了某个地方,跟他的疼痛较劲。

      我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敲出不规则的鼓点。然后,我飞快地、近乎鬼祟地,将那个折好的纸方块,塞进了他半开着的课桌抽屉里,塞在一堆凌乱的试卷和笔记本下面。

      做完这一切,我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脸颊滚烫,手指冰凉,像刚完成一场拙劣的犯罪。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看到了又会怎么想。嘲笑我的幼稚?无视我的多管闲事?还是……能从那条颤抖的线里,读出一点连我自己都无法清晰言说的、笨拙的共情与担忧?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在学校里,我极力避开与宫侑的任何直接接触,连余光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不往他的方向飘。但感官却像雷达一样,敏锐地捕捉着一切与他相关的信息。

      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踩着点进教室,依旧趴在桌上补眠,体育课依旧在场边进行那些缓慢的、克制的练习。肩膀的僵硬依旧存在,但那天在仓库门口看到的、那种濒临失控的尖锐痛苦,似乎被强行压回了平静(或者说麻木)的水面之下。

      他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

      我的纸方块,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

      直到周四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照例抱着一个排球,躲到体育馆最偏僻的角落,对着墙壁,有一下没一下地垫球。心思却完全不在球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场边。

      宫侑正靠在一根柱子上,微微仰着头,小口喝着水。阳光透过高窗,在他金色的睫毛上跳跃。他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种紧绷的、仿佛时刻在与什么对抗的感觉,却清晰地弥漫开来。

      忽然,他像是被水呛到了,猛地咳嗽了两声,身体随之震动。这个牵动肩膀的动作让他眉头瞬间蹙紧,握着水瓶的右手也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立刻停止了咳嗽,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然后,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水瓶的右手上,停顿了大约两三秒。

      那两三秒里,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白。但就在那空白之下,我仿佛看到了一种深切的、近乎厌倦的疲惫,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恐惧?对自己身体失控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直在他附近练习扣球的宫治,走了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粗鲁,拿过了宫侑手里的水瓶,拧紧盖子,然后把自己的毛巾扔到了宫侑头上。

      “擦擦,一脸汗,脏死了。”宫治的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

      宫侑没动,任由毛巾盖在头上。隔了几秒,他才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有些粗暴地把毛巾扯下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间,兄弟俩的眼神有短暂的交汇。

      宫治的眼神里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了然的严肃。宫侑则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嘴角向下撇了撇,像是想说什么刻薄的话,最终却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把毛巾扔回给宫治。

      没有语言交流。只有那个拿过水瓶、扔来毛巾的动作,和那短暂眼神交汇中传递出的、无需言说的沉重信息。

      宫治拿着水瓶和毛巾,转身走开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背对着宫侑,抬起手,用拿着毛巾的手,随意地、却极其有力地,在空中做了一个扣杀的动作。

      动作干脆利落,充满爆发力。仿佛在说:看,这才是该有的样子。

      宫侑看着宫治的背影,看着那个充满力量感的动作,脸上的烦躁和空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混合着不甘、愤怒和某种被刺痛般的……狠戾。他的右手,在身侧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指节用力到泛白。

      而他的左手,依旧自然地垂着,只是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我站在角落,抱着球,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那无声的互动,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能说明问题。宫治在用他的方式提醒、施压,甚至……刺激。而宫侑,则在用他全部的骄傲和顽固,消化着这份刺激,将疼痛和恐惧,转化成更灼人的愤怒和更偏执的决心。

      我的那张画……他看到了吗?那条颤抖的、濒临崩断的线,在他眼里,是不是也是一种软弱和“没劲”的象征?

      放学后,我怀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心情,再次走向仓库。没有带新的稿子,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想去看看。

      门依旧虚掩。我推门进去。

      里面没有人。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个铁架。

      牛皮纸袋还在。

      而它的上方——

      那个橙蓝白三色的排球,不见了。

      那个贴着螺丝钉、被摆放在显眼位置的排球,消失了。铁架上层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点灰尘被挪动过的、浅浅的痕迹。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拿走了?带走了?还是……扔掉了?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没有粘上。我颤抖着手打开它。

      里面,我上次塞进去的、那份关于“沉默伤口”的稿子还在。下面,是他之前留下的“批注”稿,也还在。

      但在最上面,压着一件新的东西。

      不是纸。也不是药。

      是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用厚卡纸折叠而成的……纸盒?有点像手工课上做的那种最简单的收纳盒,但折叠得异常工整,边角锐利,看得出折叠者很用力,甚至有些过于用力,导致卡纸边缘有些微的磨损和折痕。

      纸盒没有封口。我拿起它,很轻。

      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螺丝钉。

      黄铜色,大约两三厘米长,尖端有些磨损,带着使用过的痕迹。

      和我画的那条颤抖的线毫无关系。

      却和之前被他贴在排球上的那枚螺丝钉,一模一样。

      不,或许就是同一枚。被他从排球上取了下来,擦干净(或许),然后,装进了这个特意折叠的、工整得近乎刻意的卡纸盒里。

      留给了我。

      这是什么意思?

      是把“证据”还给我?是宣布那个以排球为载体的“游戏”结束?还是……一种更晦涩的、用实物进行的、只属于他的“回应”?

      我捏着那个小小的、冰凉的卡纸盒,和里面那枚更冰凉的螺丝钉,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仓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的灰尘缓缓浮动。

      排球不见了。

      留下了一枚螺丝钉。

      装在一个工整得过分、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的盒子里。

      而在那个卡纸盒子的下方,牛皮纸文件袋的上面,还压着一张新的、对折的纸条。

      我放下卡纸盒,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宫侑比平时更加潦草、甚至有些凌乱的笔迹,只有一句话:

      「周日早上九点,第三体育馆。带着它来。」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它”——指的是这枚螺丝钉,还是这个盒子?或者,两者皆是?

      他拿走了承载着命令和关注的“球”。

      留下了象征磨损、锈蚀和疼痛的“零件”。

      然后,给出了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和一个携带“它”前往的命令。

      不是结束。

      是用一种更极端、更赤裸的方式,将这场无声的角力,推向一个更核心、也更危险的层面。

      他不需要我再“写”那些飘忽的感受,或画那些颤抖的线。

      他要我面对的,就是这枚螺丝钉本身。并且,带着它,去一个指定的、陌生的地方。

      我慢慢握紧了那个卡纸盒和纸条,尖锐的边角硌着掌心。

      忽然明白了。

      他要我面对的,就是这枚会生锈、会磨损、会卡死、会带来剧痛和失控的、真实的、冰冷的零件。

      以及,由这枚零件所指向的、下一个未知的回合。

      而我,握着这枚螺丝钉和这张指令,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

      终于清晰地感觉到,那条连接我们的纽带,不再是由文字、幻想或隐喻构成。

      它变成了这枚实实在在的、带着锈迹和体温(或许曾被他握在掌心)的金属,和一句不容置疑的、通往下一幕的传唤。

      沉重。

      锋利。

      并且,无比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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