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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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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我站在冬青丛投下的阴影里,四肢冰凉,唯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视线黏在那扇虚掩的仓库铁门上,仿佛能透过那条缝隙,看见里面残留的、属于宫侑的疼痛气息,和他那片刻失控后、更加尖锐的愤怒与不甘。
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的血痕,很快被涌上来的靛蓝夜色吞噬。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一圈圈孤零零的、惨白的光晕。远处体育馆的喧哗隐隐传来,训练似乎还在继续。
他回去了。带着肩膀上那片刺目的红痕,和极力掩饰的踉跄脚步,回到了那个需要他扮演“正常”、扮演“强大”的世界里。
而我,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目睹了他最不愿示人的狼狈瞬间,却只能躲在暗处,连上前问一句“你还好吗”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
“螺丝会生锈”。
那句话,和他贴在球上的那枚冰冷黄铜,此刻像有了生命,在我脑海里反复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锈蚀的声响。
我慢慢地,从藏身的地方挪出来。双腿依旧发麻,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晚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我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像被那扇铁门拴住,无法移开。
犹豫了几秒,或许更久,我迈开脚步,朝着仓库走去。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接近某种一触即碎的、危险的平衡。
终于,我停在了仓库门口。门缝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个沉默的、能吞噬一切秘密的巨口。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刺耳。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铁皮门。迟疑了一下,然后,用力将它推开了一些。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门口漏进的一点惨白路灯光,勉强勾勒出近处一些巨大器械模糊的、宛如怪兽蛰伏般的轮廓。空气里,那股熟悉的灰尘、皮革和淡淡霉味中,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以及……某种药膏被体温蒸腾后、更加辛辣刺激的味道。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
目光急切地扫过昏暗中熟悉的位置——墙角那个铁架。
牛皮纸文件袋还在下层,鼓鼓囊囊的。
而它的上方,那个显眼的位置——
那个橙蓝白三色的排球,也还在。
它依旧被端正地摆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被供奉的偶像。球体表面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那个浓黑的「写」字,和它下方被白色胶布固定的、黄铜色的螺丝钉,构成了一个诡异而安静的图腾。
他离开时,没有带走它。
甚至,没有碰乱它。
他就这样把它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片刚刚见证过他痛苦和失控的空间里。
这意味着什么?是无暇顾及?是觉得它无关紧要?还是……一种更隐晦的、将它作为某种见证或坐标的默许?
我走进仓库,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路灯光和隐约的喧哗,仓库内部彻底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眼睛慢慢适应后,才能勉强分辨出物体的模糊轮廓。
我没有开灯。也不敢开。
只是凭着记忆和微弱的光感,一步步,走向那个铁架。
距离越近,空气中那股残留的、属于他的痛苦气息就越发清晰。不是想象,是真实的气味分子,钻进鼻腔,刺激着黏膜,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细微的战栗。
我在铁架前停下,仰起头,看着高处那个模糊的球影。
然后,我踮起脚尖,伸出手。
指尖先是碰到了冰凉的铁架边缘,然后向上,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那个排球粗糙的皮革表面。
很凉。
我把它拿了下来。
球体沉甸甸地落入臂弯。皮革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袖子,渗入皮肤。我低下头,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能隐约看到球体大致的颜色轮廓。但我的指尖,却能无比清晰地描摹出那个「写」字的凹陷笔画,和旁边那枚螺丝钉坚硬的、带着细微螺纹的金属触感。
我抱着球,转身,背靠着冰冷的铁架,慢慢滑坐到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黑暗像潮水一样包裹上来。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哨声,还有……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过螺丝钉纹路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沙沙的摩擦声。
「砰。」
那声沉闷的、□□撞击硬物的声响,仿佛又在耳边炸开。
还有他极力压抑的、从齿缝间泄出的抽气声。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和排球之间。粗糙的球皮贴着额头的皮肤,带来微凉的、真实的触感。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那些之前被混乱心绪掩盖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站在仓库门口犹豫的背影。
他拉开门时侧身闪入的、带着防护意味的别扭姿势。
那片在他苍白皮肤上迅速蔓延开的、刺目的红痕。
他抹汗时紧皱的眉头和抽搐的嘴角。
他离开时,脊背挺直却微微踉跄的步伐。
以及,此刻萦绕在鼻尖的、混合着铁锈(也许是心理作用)、汗水、药膏和一丝极淡血腥气的、属于他的“生锈”的气息。
他不是“状态不好”。
他是真的在坏掉。
像一台被过度使用、某个关键部件出现隐性裂纹的精密仪器,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崩裂声。
而我,这个无意间闯入的、笨拙的旁观者,不仅听到了那崩裂声,还目睹了它试图强行运转时、火花四溅的失败瞬间。
“别多事。”
他的警告言犹在耳。
可事情已经不再受“多事”或“少事”的控制了。
那枚螺丝钉,像一个冰冷的、充满不祥隐喻的句读,钉在了我们之间这条越来越危险的纽带上。
我抱着这个球,坐在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远处体育馆的喧哗彻底平息,锁门的哐当声隐约传来,我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无法醒来的梦魇中,被猛然惊醒。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怀里,那个排球依旧沉默而沉重。
我走到仓库门口,拉开一条缝隙。外面,校园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投下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我抱着球,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没有把它放回去。
这一次,我带走了它。
走在回家的夜路上,怀里抱着这个贴着生锈螺丝钉的排球。街灯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踽踽独行的古怪旅人。
球体冰凉,那个「写」字和螺丝钉的触感,透过衣料,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皮肤上,仿佛成了我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
我不再仅仅是一个被迫卷入的“写手”,一个胆怯的“旁观者”。
我成了一个……共犯。
一个目睹了秘密的、携带着“证据”的、无法再置身事外的共犯。
而这个“证据”,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臂弯里,带着他疼痛的温度,和他那令人心悸的、正在悄然“生锈”的隐喻。
路还很长,夜色正浓。
我抱紧了怀里的球,加快了脚步。
心里那场无声的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清晰、也更具象的……决心。
既然无法远离,既然已成共犯。
那么,至少,我要用我的方式,继续“写”下去。
写给他看。
也写给这场注定无法平静收场的、关于疼痛、锈蚀与无声角力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荒诞而真实的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