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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20

      那枚黄铜色的、被白色胶布固定在排球上的螺丝钉,像一只沉默而诡异的眼睛,在仓库昏昧的光线下,冷冷地注视着我离开。它取代了先前那个浓黑的「写」字,成为这场无声拉锯战中,一个更晦涩、更令人心神不宁的新坐标。

      回到家的夜晚,我没能再像之前那样,对着空白文档宣泄或剖白。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那枚螺丝钉粗糙的螺纹,是宫侑留在技术报表边缘那些语焉不详的批注——“螺丝会生锈”。

      生锈。

      磨损。

      器械的损耗。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隐喻他那条可能“动不了”的肩膀吗?一个精密的、曾经运转自如的“零件”,因为过度使用或错误受力,出现了磨损,甚至……生锈卡死?

      这个联想让我胃部一阵轻微的痉挛。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尖锐的、近乎物理性的不适。仿佛能透过那枚冰冷的金属,触摸到某种真实的、正在发生的锈蚀与疼痛。

      而他将这样一枚螺丝钉,贴在了我留下的、刻着他命令的排球上。

      这算是什么?一种共通的、扭曲的认证?一个只有我们两人(或许加上宫治)能部分理解的、关于“损坏”与“标记”的暗号?

      接下来的两天,校园生活像是被罩上了一层透明度不同的毛玻璃。我依旧能看见宫侑——他上课时脊背挺直的僵硬姿态,用左手翻书时细微的滞涩,体育课在场边进行恢复性拉伸时,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混合着专注与烦躁的郁结。但一切又都隔着一层嗡嗡作响的、由那枚螺丝钉引发的低鸣。

      我没有再去仓库。那份塞进牛皮纸袋的新稿子,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回音。宫治看我的眼神依旧复杂,但不再带有明显的警告意味,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懒得深究的默认。

      直到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我正对着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几何题发呆,视线无意识地飘向窗外。

      然后,我看到了他。

      宫侑独自一人,正穿过连接教学楼和体育馆的架空走廊。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短袖T恤,背着运动包,脚步比平时要快一些,甚至带着点……急迫?

      这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的方向——他并不是走向体育馆,而是走向体育馆后面,那片仓库所在的、更偏僻的区域。

      这个时间点,排球部应该还在进行常规训练。他去仓库做什么?独自加练?还是……

      鬼使神差地,我放下笔,压低声音跟班长说了一句“去洗手间”,然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教室。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敲打着。我知道这很蠢,很不“别多事”,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脚。那枚螺丝钉,那些晦涩的批注,还有他此刻反常的动向,像几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我。

      我绕了一条远路,从教学楼的另一侧楼梯下去,尽量避开可能遇到熟人的路径,迂回地靠近仓库区域。远远地,我就看到仓库的铁皮门关着。

      我躲在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距离仓库大约十几米远,恰好能看清门口的情形,又不容易被发现。

      宫侑站在仓库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背对着我的方向,微微低着头,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又松开。他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建设,又像是在犹豫。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身上,将他金色的发梢染成更浅的亮色,却也让他肩膀那不自觉的、偏向右侧的紧绷线条,暴露无遗。

      他就那样站了足足有一两分钟。空气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穿过树枝的轻响。

      然后,他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抬起右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用力一拉——

      仓库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当然什么也没有),然后,才侧身,动作有些别扭地(似乎是为了避免左肩过多承重或转动),闪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没有完全关上,留下了一条大约一掌宽的缝隙。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进去了。独自一人。在这个本该训练的时间。

      他要干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安静得反常。没有排球撞击墙壁的闷响,没有器械移动的摩擦声,甚至没有脚步声。

      他就在里面。在做什么?

      我躲在冬青丛后,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柔软的嫩叶里,冰凉的汁液沾湿了指腹。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离开,但好奇心(或者说,某种更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和牵引)却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脚踝。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再靠近一些,从门缝里窥探一眼时——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撞击声,从仓库里传了出来。

      不是排球砸地的重响。

      更像是……□□撞击在什么坚硬物体上的声音。沉闷,短促,带着一种压抑的、令人牙酸的质感。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紧接着,是一阵极力压抑的、从齿缝间泄出的、短促的抽气声。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掩盖,但我捕捉到了。那里面饱含的痛楚和瞬间的失控,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的耳膜。

      他在里面……撞到了?还是……

      没等我想明白,仓库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布料快速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极力压低、却依旧能听出暴躁和挫败的粗口。

      然后,脚步声响起。有些凌乱,有些急。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冬青丛的阴影里。

      仓库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宫侑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黏在汗湿的太阳穴上。他的嘴唇抿得死紧,嘴角向下撇着,形成一个近乎痛苦的弧度。左手依旧插在裤兜里,但右手此刻却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的肩膀——那截从黑色T恤袖口露出的上臂靠近肩头的位置,有一小片不正常的、迅速蔓延开的红色。

      不是膏药的颜色。

      更像是……皮肤擦伤或撞击后,毛细血管瞬间破裂渗出的红痕。

      他走出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停顿了一瞬。胸膛起伏着,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受伤的野兽般,锐利而警惕地扫过四周。

      我屏住呼吸,几乎能感觉到那视线带着冰冷的刺痛感,从我藏身的冬青丛上方掠过。万幸,他没有发现我。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仓库门框上方的某一点,眼神凶狠,却又空洞,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几秒钟后,他狠狠咬了下后槽牙,腮边肌肉绷紧。

      然后,他低下头,用那只紧握成拳的右手,有些粗暴地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顺便将额前汗湿的乱发向后捋去。这个动作扯动了他左侧的肩膀,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被他更用力地皱紧眉头压了下去。

      做完这些,他不再停留,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很快,甚至有些踉跄,但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僵硬姿态。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体育馆侧门的阴影里,我才敢慢慢地、大口地喘气。冬青叶冰凉的气息涌入肺部,却压不住心脏那疯狂擂鼓般的后悸。

      我看到了。

      看到了他独自一人钻进仓库,看到了(或者说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撞击和压抑的痛呼,看到了他苍白汗湿的脸和肩膀上那片刺目的红痕,也看到了他极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骄傲和失控边缘的暴躁。

      他不是去加练。至少不完全是。

      他可能是去尝试某个动作,测试肩膀的承受力,或者仅仅是想在无人处,用某种方式(比如撞击?)来确认疼痛的边界,发泄无处安放的焦灼。

      然后,他失败了。或者说,疼痛再次清晰地提醒了他现实的残酷。

      “螺丝会生锈。”

      那句批注,此刻像一句冰冷的谶言,在我脑海里回响。

      我慢慢地从冬青丛后站起身,双腿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虚掩的仓库铁皮门。

      门缝里,是深不见底的昏暗。

      里面还残留着他刚才的疼痛、愤怒和不甘吗?

      那枚贴在排球上的螺丝钉,是否也在那片昏暗中,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切?

      我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

      夕阳西下,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变大了些,吹得仓库旁边那棵老树的叶子哗啦作响。

      我忽然觉得,那个被我留在仓库里的、贴着螺丝钉的排球,那个沉默的、诡异的图腾,此刻仿佛拥有了更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分量。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写”的命令,一个古怪的回应。

      它变成了一个旋涡的中心。吸附着他真实的痛苦,我混乱的注视,以及我们之间这条由荒诞开始、如今却纠缠进血肉与锈蚀的、越来越无法挣脱的纽带。

      而我,站在旋涡的边缘。

      明明目睹了他失控的瞬间,明明窥见了他铠甲下的裂痕。

      却依旧……无能为力。

      只能握紧自己汗湿冰冷的指尖,感觉那枚不存在的“螺丝钉”,仿佛也带着生锈的质感,正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旋进我自己某块未曾设防的骨骼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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