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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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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仓库外冰冷的墙壁上,直到后背的冷汗被风吹干,留下粘腻的凉意,我才找回一点身体的控制权。指尖的颤抖终于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麻木。耳朵里仿佛还残留着仓库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鼻腔里也萦绕着那股混合了汗水、药膏和宫侑身上特有气息的辛辣味道。
我慢慢直起身,没有回头再看那扇紧闭的铁皮门一眼,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书桌上空空如也。那个橙蓝白三色、刻着黑色「写」字的排球,被我留在了他的脚边。桌面上只剩下台灯投下的光圈,和之前堆放书籍、稿纸留下的淡淡压痕。一种奇怪的失衡感攫住了我。仿佛一直抱在怀里的、沉甸甸的秤砣突然被拿走,身体却还保持着那份重量带来的倾斜姿态,摇摇晃晃,找不到重心。
我没开电脑,也没碰笔。只是坐在椅子上,对着那片空荡发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仓库里那一幕:他汗湿的背脊,那块深色膏药,他转过头时眼中翻涌的、复杂到令人心悸的情绪,以及我放下球时,脚边那片沉默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响的灰尘。
我把球留给了他。
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是终于完成了他“写”的命令,将载体奉还?是一种无声的“我看到了”的宣告?还是……一种更笨拙的、试图分担或介入的姿态?尽管那句“别多事”像警铃一样在脑海里尖锐作响。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梦境支离破碎,全是无声的场景:排球在昏暗光线里缓慢滚动,黑色的字迹融化滴落,还有他背对着我,肩胛骨上的膏药边缘不断翘起、贴平、再翘起。
第二天走进教室时,我下意识地先看向他的座位。
宫侑已经到了。他破天荒地没有趴着,而是坐得挺直,面前摊开着一本课本,手里转着一支笔。脸色依旧不太好,但那种极度疲惫和虚弱的痕迹似乎被强行收敛了一些,眉宇间锁着的依旧是惯常的烦躁,但似乎多了点别的、更坚硬的东西。他的左臂自然地垂在身侧,看不出明显的异样,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整个左侧肩膀到脖颈的线条,都比右侧要更加紧绷一些。
他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
课间,我去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水,回来时在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宫治。
他手里拿着两罐咖啡,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那双和宫侑极其相似的金色眼睛扫过我,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里那种冰冷的审视感,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着点探究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他开口,声音不高,“昨天放学后,去仓库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他知道?他看见了?还是宫侑告诉了他?
“……嗯。”我垂下眼,小声应道,准备迎接新一轮的警告。
但宫治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拿着咖啡罐的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
“那家伙,”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对宫侑的嫌弃,但似乎又混杂了点别的,“……东西拿到了?”
东西?是指……那个排球?还是牛皮纸袋里的药?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球……我放在仓库了。”
宫治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没再追问球的事,只是说:“药呢?用了?”
“……还没。”我的声音更低了。
“随你。”宫治撇撇嘴,似乎不想再多说,侧身从我旁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他最近……老实点了。至少知道疼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语气也听不出是褒是贬。说完,他就大步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宫治这几句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话。他知道仓库里发生的事(至少知道一部分),他没有斥责我“多事”,他甚至……间接透露了宫侑伤势可能带来的“好处”——让他“老实点”、“知道疼了”。
这算什么?默许?还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混乱的思绪更加理不清了。
下午放学,我照例拖延到最后。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我去仓库看看,另一个声音则在警告我保持距离。最终,我还是走向了那个方向。脚步比以往更加迟疑,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和忐忑。
仓库门依旧虚掩。
我推开门。
里面没有人。暮色比昨天更沉,光线几乎消失殆尽,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走廊微光,勉强勾勒出器械模糊的轮廓。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墙角那个铁架下层。
牛皮纸文件袋还在,鼓鼓囊囊的,似乎比我昨天塞稿子进去时又厚了一点。
而旁边……
我的呼吸滞住了。
那个橙蓝白三色的排球,也在。
它没有被放在地上,而是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铁架上层一个相对干净、显眼的位置。像一个被供奉起来的、沉默的圣物。
球体表面似乎被仔细擦拭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干净的光泽。那个浓黑的「写」字,依旧清晰刺目。
而在那个「写」字的正下方,紧贴着球皮,被人用一小截新的、白色的医用胶布,贴上了一样东西。
不是字。
是一枚小小的、黄铜色的、边缘有些磨损的……
螺丝钉?
我走近几步,几乎要贴到铁架上,才能看清。
确实是一枚普通的、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旧器械上拧下来的螺丝钉。不长,大约两三厘米,尖端并不锋利,带着使用过的痕迹。它被那截白色的胶布,小心翼翼地、牢牢地固定在排球上,就在那个「写」字的下方。
像是一个古怪的、沉默的注脚。一个属于宫侑的、难以解读的回应。
他把我留下的球,擦了,摆好了。
然后,在上面……贴了一枚螺丝钉?
这是什么意思?象征着他的伤痛是某个“零件”出了问题?还是隐喻着某种“固定”或“连接”?或者,仅仅是他手边恰好有这么个不起眼的东西,随手贴上去的?一个属于他那种脑回路的、恶趣味的玩笑?
我盯着那枚小小的、在昏暗中泛着微弱金属光泽的螺丝钉,和它旁边那个巨大的、浓黑的「写」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缓慢而用力地收紧。
荒谬。混乱。无法理解。
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契合感。
仿佛这个球,这个字,这枚螺丝钉,共同构成了一种只存在于我和他之间、扭曲而隐秘的语言系统。没有语法,没有逻辑,只有强烈的、不容错认的……存在感。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枚螺丝钉上方,最终却没有触碰。只是轻轻拿起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很沉。我打开封口,把手伸进去。
首先摸到的,是我昨天塞进去的那份稿纸。它被拿出来过,又放了回去,边缘有些微的卷曲。下面,是更厚的一沓纸张。我抽出来一看,是新的打印稿。不是我的笔迹。
是他的。
或者更准确说,是他的“批注”。
在一份看起来像是某个比赛技术统计报表的复印件边缘空白处,布满了凌乱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有些是针对报表数据的尖锐点评,有些是语焉不详的烦躁自语,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乍看无关的词汇或数字,旁边画着箭头,指向空白处写着的——
「这里,可以展开。」
「比喻?太软。」
「痛感,不够具体。」
「……螺丝会生锈。」
最后这一条,写在一个关于“器械损耗率”的数据旁边。
“螺丝会生锈”。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铁架上那个排球,和球上那枚黄铜色的螺丝钉。
他在用他的方式,回应我的文字。用他熟悉的领域(排球、数据、器械),用他那种刁钻的、充满个人印记的角度。
他不是简单地评判“好”或“不好”,而是给出了一些更具体、也更令人困惑的“提示”或“联想”。像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却要求我必须跟上的解谜游戏。
袋子底部,还有那个装着药膏的小纸包。似乎被打开过,又仔细缠好了。旁边,多了一小盒未拆封的、缓解肌肉酸痛的那种薄荷味贴剂。
我没有拿药,也没有拿那盒新的贴剂。我只是将他的“批注”稿小心地放回袋子里,然后,把我怀里那份熬夜写就的、还没来得及命名的、关于“沉默伤口”和“无望注视”的新稿子,轻轻地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拉好文件袋的封口,将它放回铁架下层。
然后,我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被摆在高处的、贴着螺丝钉的排球。
它在昏暗中静默着,像一个被赋予了多重意义的、诡异的图腾。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仓库。
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也没有留下任何新的、实体的“作业”。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那条连接我们的、扭曲的纽带,因为一枚突如其来的螺丝钉,变得更具象,也更莫测。
他接受了那个球。
他用一枚螺丝钉,给出了他的“注解”。
而我,握着那些充满他个人印记的、晦涩难懂的“批注”,站在这个由他制定的、愈发光怪陆离的游戏场边缘。
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完全是恐惧或慌乱。
那里面,滋生了一种更陌生的、更危险的、也更令人战栗的……
兴奋。
像是终于,在无尽的迷雾和荆棘中,看到了一点属于他的、真实存在的坐标。
哪怕那坐标,是一枚生锈的螺丝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