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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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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写着「写」字的排球,走在被夜色浸透的街道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像一个反复不定、无法安放的符号。臂弯里球的重量,和口袋里那张写着“别多事”的便签,像两个彼此角力的砝码,压在我的心上,一边是沉甸甸的牵引,一边是冷冰冰的警告。
回到家,我把球放在书桌上。那个黑色的「写」字,在台灯下像一个沉默的、永远注视着我的眼睛。旁边的牛皮纸袋里,有他留下的药——止痛贴?消炎膏?我不知道。那句“随便”像一个轻飘飘的嘲讽,却又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想伸手的冲动上。
我没动那些药。只是把袋子连同里面可能装着的东西,一起塞进了抽屉深处,连同那张警告的便签。
然后,我重新坐回电脑前。
排球上的「写」字,仿佛在视网膜上烙下了印记。不需要刻意去想,指尖落在键盘上时,那些困惑、忐忑、悸动和无声的反抗,再次涌动起来。不再是前一夜那种宣泄般的倾吐,而是更冷静,也更……锋利。
我写那个字的霸道,写它如何像一个不容分说的烙印,盖过了我之前所有笨拙的试探。写他留下药膏时那种施舍般的、又带着拒斥的姿态。写“别多事”三个字背后,可能隐藏的痛楚、骄傲,以及一丝不愿被窥见的狼狈。也写我自己——写我如何像被这个字和这个球共同囚禁,在靠近的渴望和远离的理智之间反复撕扯,在试图“理解”的冲动和“别多事”的警告前无所适从。
我写得更慢,更用力,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在脑海里过秤,称量它是否足够“真实”,是否足够“不矫情”,是否……能够穿透那层他设下的、冰冷的屏障,触及一点点他可能存在的内核。
写完时,窗外已是一片深蓝,几颗疏星隐约可见。又是一夜。文档里的文字像一片被精心打捞、却又无法理顺的荆棘,尖锐,凌乱,带着血丝。但我感觉,它们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接近某种内核。
我把这篇命名为《球与字》的稿子打印出来,折好。第二天,我把它带去了学校。没有去仓库,而是在午休时,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溜到体育馆后面,将稿纸塞进了那个依旧放在墙角铁架下层的牛皮纸文件袋里。
袋子似乎比昨天更鼓了一些。我塞稿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里面其他的纸张,还有那个装着药膏的、用透明胶带缠好的小纸包。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飞快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是一种奇异的、绷紧的平静。宫侑依旧在教室后排补眠,脸色依旧不好,但似乎没有再请假去保健室。体育课上,他还是没有参与高强度训练,只在场边进行一些基础的、缓慢的伸展和传球练习。宫治在他附近练习扣球,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似乎被一种更沉闷的、疲惫的僵持所取代。
而我,则进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写作-投递”循环。每天放学,我都会去仓库,有时能看到那个牛皮纸袋又鼓了一些,有时看到那个排球被挪动了位置。我不再去猜里面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也不再去猜他是否看了我的稿子。我只是把新写的、越来越混乱也越来越尖利的文字打印出来,塞进去,然后抱着那个刻着「写」字的排球离开。
我的写作开始失控。它不再仅仅是回应他的命令,不再仅仅是对自我混乱的剖白。它开始侵入我的日常。课堂上老师的声音会突然变成他那种带着不耐的调子;课本上的插图会扭曲成他捂着肩膀时紧绷的侧脸;甚至连食堂饭菜的味道,都能让我瞬间想起仓库里灰尘和皮革混合的气息。
那个排球,像个沉默的共生体,被我带在身边。有时放在书包里,有时干脆摆在课桌脚下。它上面的「写」字,成了我所有感官和思维的背景噪音,无时无刻不在低语、催促、质询。
我也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比如,宫侑换左手用勺子的次数变多了,虽然动作别扭。比如,他在接角名扔过来的水瓶时,会用右手去接,而让左臂尽量保持不动。比如,他趴在桌上时,脸会下意识地偏向右侧,似乎左侧肩膀承压会让他不适。
这些细微的、竭力掩饰的迹象,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我日益敏感的神经上。它们和他留在牛皮纸袋里的药膏,和他那句“别多事”的警告,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矛盾。他一边展示着痛苦(尽管是无意的),一边又拒绝任何形式的靠近和询问。
我的稿子里,开始频繁地出现关于“沉默的伤口”、“被拒绝的疼痛”的隐喻。我写一个骄傲的战士如何独自舔舐铠甲下的裂痕,写一个旁观者如何被那裂痕散发出的、混合着铁锈和血气的味道所吸引,又如何在试图靠近时被冰冷的甲胄弹开。我写一种无望的、单方面的注视,写注视者如何在自己的心上,也刻下了一道相似的、无法愈合的划痕。
这很危险。我知道。我在用文字,一寸寸地逼近他划下的禁区,也在用文字,将自己推向一个更无法回头的境地。
周三放学,我又一次走向仓库。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比平时更浓烈的、混合着汗水和某种辛辣药膏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居然在。
宫侑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倒置的体操箱上,微微低着头。他没穿上衣,裸露的后背和肩膀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绷紧,皮肤上泛着一层细密的汗光。他的左肩胛骨附近,贴着一大块颜色很深的膏药,边缘有些翘起,似乎贴了有一段时间了。而他正用右手,有些艰难地、尝试去撕扯那块膏药的边缘,似乎想把它换掉。动作间,他左侧肩颈的肌肉明显在抽搐,额角的青筋也微微凸起。
听到开门声,他动作猛地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脊瞬间绷得更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僵在门口,抱着那个刻着字的排球,进退不得。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药味和他身上蒸腾的热气,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令人眩晕的场。我看到了他最不愿示人的一面——伤处的具体位置,处理伤处的狼狈,以及那份即便在无人时也挥之不去的、与疼痛对抗的紧绷。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和颈侧。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紧抿着,因为疼痛或是别的什么,那双总是带着不耐或审视的金色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被撞破的恼怒,极力维持的冷硬,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虚弱的疲惫。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顿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的视线向下,落在我怀里抱着的那个排球上,落在那黑色的「写」字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样看着我,看着球。
空气凝滞了。仓库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他身上药膏辛辣的气味。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句“需要帮忙吗”卡在喉咙里,被他的眼神,和那句“别多事”的警告,死死摁了回去。
最终,是他先移开了视线。他重新转回头,面对着墙壁,右手继续去撕扯那块顽固的旧膏药,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也更……急躁。仿佛我的存在,我无声的注视,本身就成了某种催化剂,加剧了他的不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我站在门口,像个误入禁地的蠢货。我应该立刻转身离开。立刻。
但我的脚像生了根。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右臂,看着他肩胛骨附近那块深色膏药下可能狰狞的伤处轮廓,看着他后颈滚落的汗珠。
然后,我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我抱着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脚步很轻,落在积灰的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在距离他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汗水、药膏和年轻男性躯体混合的浓烈气息,能看到他背部肌肉因为我的靠近而瞬间更加绷紧。
我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怀里那个刻着「写」字的排球,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橙蓝白三色的球体,和那个浓黑的「写」字,正对着他。
像是一个无声的、笨拙的回应。回应他最初的命令,回应这些日子所有文字的纠缠,也回应此刻这令人窒息的、疼痛的沉默。
放下球,我直起身,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仓库门口。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没有呵斥,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衣料摩擦的声响。
只有那片沉甸甸的、弥漫着药味和无声角力的寂静,在我拉开门、走出去、再轻轻带上的过程中,被我完整地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的空气清凉许多。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我不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是逾越,是冒犯,还是一种更深的、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靠近?
我只知道,那个刻着「写」字的球,被我留在了他身边。
留在了那片弥漫着他疼痛和骄傲气息的、真实的场域里。
而我,空着双手,站在门外。
心里那场无声的风暴,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更加猛烈,更加……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