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17
那个在仓库昏暗中泛着微光的排球,像一颗沉默的、带着他专属烙印的心脏,沉甸甸地压在我掌心。球皮上那个浓黑刺目的「写」字,透过皮肤,仿佛直接烫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没有立刻离开。我抱着那个球,在仓库里站了很久。灰尘在仅有的光线里缓缓浮动,远处体育馆彻底归于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写。」
他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那些书本和批注被他收走,意味着上一阶段的“教学”结束。留下这个球,意味着新的、更不可预测的阶段开始。球是载体,是见证,是无声的鞭策,也是他蛮横地、单方面续写的契约条款。
这一次,没有具体的题目,没有挑剔的批注,甚至没有一个「哦」那样模棱两可的反馈。只有一个命令,赤裸,直接,不容置疑。
写。
写什么?继续写那些破碎的、关于“自己”的感受?还是回到最初的轨道,去描摹他和宫治之间那种我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暴烈联结?或者,写点别的?写这个球?写仓库?写他?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不写。
抱着那个球回到家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从仓库回来都要诡异。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体育器材,一个“罪证”,一个承载过我笨拙关心的物件。它现在是他意志的延伸,一个沉默的监视者,一个悬在我头顶的、随时可能坠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把它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和那个「哦」字纸方块、那张指令便签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像是三个不同阶段的、来自宫侑的印戳,标记着我被卷入这场漩涡的轨迹。
然后,我打开了空白的文档。
指尖落在键盘上,冰凉,僵硬。
「写。」
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字在回荡。
我尝试像以前那样,捕捉光线、气味、声音的碎片。但那些曾经灵动的感官,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隔膜。写出来的句子干涩,空洞,像在重复某种无效的仪式。
不行。
我关掉文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那个橙蓝白三色的排球上。油墨写就的「写」字,在台灯下反射出一点冷酷的光。
他到底要我写什么?
如果是以前,我会揣测他的喜好,迎合他的标准,写出那些充满“细节”和“真实感”的、关于他和宫治的幻想片段。但现在,这条路似乎被他自己堵死了。他收走了那些“教材”,撕掉了我贴在球上的胶布。他在用行动说:别写那些了。写点别的。
写点……更接近“写”这个命令本身的东西?
我重新打开文档。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去“感受”,去“描写”。我写下了第一行字:
「他给了我一个球,上面写着一个字:‘写’。」
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艰难地转动了锁芯。接下来,文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直白,开始流淌。
我写这个球的来历。写它如何从一场愤怒的争吵中被砸出,如何沾着污水躺在墙角,如何被我捡起,贴上那三个可笑的字,又如何被放置在空旷的、无人知晓的场地中央。我写当我再次看到它时,它变得干净,胶布被撕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霸道、更不容分说的字。
我写我的困惑,我的忐忑,我那点可耻的、被这个字重新点燃的悸动和……反抗。
我写仓库的气味,写他逼近时的阴影,写他指尖的温度和那些锋利如刀的言辞。但这一次,我不再仅仅把它们当作感官碎片来陈列。我写它们如何像丝线一样,缠绕成一张我无法挣脱的网。我写我在这张网里的挣扎,畏缩,以及那一点点微弱却顽固的、想要弄清楚“为什么”的念头。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在说了“没意思”、“别来了”之后,又要用这种方式把我拉回来?
为什么是这个球?这个字?
我没有答案。我只是把这些问题,连同我所有的混乱,都赤裸裸地摊开在文字里。没有修饰,没有躲闪,甚至没有考虑这是否符合他那些关于“细节”和“真实”的严苛标准。我只是在……回应。
回应那个「写」字。
当我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蟹壳青。我竟然又写了一整夜。
文档里的文字密密麻麻,像一片未经修剪的、肆意生长的荒草。它不美,不精致,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它真实。真实地记录了我接到这个“命令”后,内心最直接、最混乱的反应。
这就是他要的“写”吗?
我不知道。
我把它打印出来,纸张带着微微的温热。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复涂改,折成整齐的方块。我只是把它对折一次,塞进书包。
然后,我走到窗边,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怀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排球的重量,掌心还印着油墨的触感。
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在交出“作业”前就预演各种被否定、被嘲讽的惨状。一种奇异的平静,混杂着疲惫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笼罩了我。
他要我写。
我写了。
仅此而已。
周二的校园,空气里弥漫着期中考试临近的淡淡焦虑。我走进教室时,宫侑的座位依旧空着。直到第一节课快开始,他才从后门晃进来,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他径直走到座位,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发出的声响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他一整天都趴在桌上,几乎没动过。只有课间宫治过来,扔给他一盒牛奶和一个小药盒,低声说了句什么。宫侑没抬头,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药盒扫到一边,牛奶也没碰。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他肩膀的僵硬似乎更加明显了,连趴着的姿势都显得别扭。是伤势加重了?还是仅仅因为睡眠不足和情绪恶劣?
下午的体育课,他没有出现在球场。听旁边女生小声议论,似乎是向教练请假了,去了保健室。
我心里那点刚刚因为写完“作业”而稍微平复的波澜,又隐隐翻动起来。
放学后,我抱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点机器余温的稿纸,走向仓库。脚步不再迟疑,甚至带着点连自己都惊讶的、近乎麻木的坚定。
仓库门依旧虚掩。我推门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光线昏暗。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墙角那个铁架。
排球还在。
静静地躺在那里,橙蓝白三色在昏暗中依旧醒目,上面那个黑色的「写」字,像一个沉默的句点,也像一个未完成的问号。
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粘上。
我走过去,蹲下身,先拿起那个排球。球体冰凉,皮革的纹路依旧清晰。那个「写」字,墨迹似乎已经完全干透,深深地吃进了涂层里。
然后,我拿起那个文件袋。很沉。我打开封口,往里看去。
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纸,还有……几个小小的、用透明胶带缠好的纸包,看起来像是药膏或者贴剂。最上面,又是一张对折的便签。
我抽出便签,展开。
还是宫侑的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潦草,甚至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度而戳破了纸张:
「稿,放袋里。球,带走。」
「药,随便。」
「……别多事。」
最后三个字,笔迹尤其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捏着这张便签,指尖微微发颤。
稿,放袋里——他给了我一个“交作业”的方式,不再是当面递给他,而是放入这个公共的、匿名的文件袋。一种更疏离,也更“安全”的交接。
球,带走——他把这个标记过的“契约”交给了我保管?还是说,这只是下一次“指令”的载体?要我带着它,继续“写”?
药,随便——是给我上次扭伤脚踝备用的?还是……他从保健室拿的,自己没用,随手塞进来的?那句“随便”,带着他一贯的、拒人千里的不耐烦,却又微妙地透出一点……别扭的在意?
别多事——这是警告。警告我不要过问他的伤势,不要试图“关心”,不要逾越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我把便签仔细折好,放进自己口袋。然后,将怀里那份熬夜写就的、滚烫的稿纸,小心地塞进了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抱起了那个排球。
球体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臂弯里,那个黑色的「写」字,正对着我的胸口。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装满“作业”和药品的文件袋,它静静地躺在铁架下层,像一个沉默的交换站。
然后,我转身,抱着球,离开了仓库。
走廊里灯光已经亮起,空旷无人。
我抱着这个标记着「写」的排球,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
心里不再是纯粹的混乱或恐惧。
那里面,多了一种更沉重、也更清晰的东西。
像是握紧了一把双刃剑的剑柄。
一面,刻着他的命令,他的痛苦,他的疏离和警告。
另一面,映照着我自己的混乱,悸动,不甘,和那一点点微弱却顽固的、想要回应、想要弄明白、甚至想要……靠近的勇气。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球,这个字,这场由他单方面发起、我却无法再全身而退的“写作”游戏,已经以一种更具体、更无法分割的方式,嵌入了我的生活。
而我能做的,似乎只有握紧它。
然后,继续写下去。
写给他看。
也写给我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