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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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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怀抱着那摞沉重的“作业”和心头更沉的决心,我几乎是飘着回到了家。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霓虹的光晕,在墙壁上涂抹出模糊晃动的色块。我把书和打印纸一股脑堆在书桌上,像卸下一担无形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石,然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久久没有动弹。
掌心里,那个写着「哦」字的再生纸方块,早已被我攥得温热,边缘甚至有些潮湿。我把它轻轻放在桌角,和那张写着新指令的便签并排。两个轻飘飘的纸片,却像两块磁石,牢牢吸住了我所有混乱的思绪。
他要我“写完”。
我盯着那摞书和打印纸上密布的、属于他的字迹。那些熟悉的、潦草又锐利的笔画,此刻在昏暗中仿佛带着温度,灼着我的视线。我伸出手,指尖犹豫着,最终落在那本诗集的封面上。皮革的触感微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仓库灰尘的气息,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汗水或指尖的味道——这大概是幻觉。
深吸一口气,我拧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房间一角的昏暗,也让我无所遁形。我翻开书,找到他新加了批注的那一页。
他划线的句子,往往简短,突兀,甚至有些晦涩,但总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精准地刺中情绪最隐秘的褶皱。打问号的地方,是我之前阅读时完全忽略,或者觉得理所当然的转折。而他圈出说「这个,可以」的那个词,平平无奇,单独看毫不起眼,但放回原诗的语境里,却像一颗恰到好处的铆钉,让上下文的张力陡然提升。
我尝试着,像他那样去“读”。不是被动地接受文字传递的情绪,而是主动地、带着挑剔和探究地去拆解,去思考:作者为什么用这个词而不是那个?这个比喻的落脚点在哪里?情绪的推进是流畅还是生硬?结尾的余味是自然流露还是刻意营造?
这种阅读方式极其耗费心神,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快感。仿佛透过他那些苛刻的批注,我得以窥见他思考的轨迹——尽管那轨迹依旧高高在上,充满不容置疑的独断。
而那摞新的打印稿,更是让我头皮发麻。他选文的眼光毒辣,题材跨度极大,但无一例外,都指向某种“真实”的、甚至有些残酷的情感内核。他的批注也更加直接,毫不留情地指出结构上的缺陷、节奏的拖沓、情感铺垫的不足。当看到他在一篇描写少年隐秘初恋的结尾处,用红笔龙飞凤舞地批注「软蛋,敢想不敢做,没劲」时,我脸颊发烫,同时心底又莫名地……被触动。
他鄙视一切虚伪、矫饰和怯懦。他要的是刀刃见血的真实,是哪怕笨拙、哪怕痛苦、哪怕结局狼狈,也要全力撞上去的决绝。
这和他对待排球,对待他那个可能“动不了”的肩膀,对待他和宫治之间复杂关系的态度,如出一辙。
那么,我那个关于“玻璃珠”的破碎故事,在他眼里,大概就是彻头彻尾的「软蛋」和「没劲」吧。被动,疏离,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只敢用晦涩的比喻和飘忽的感受来遮掩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他要我给它一个“结尾”。一个不“没劲”的结尾。
我摊开空白的新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写什么?
让“玻璃珠”滚出掌心,摔碎在地上,折射出万千个扭曲的阳光碎片?还是让它被一只更温暖或更有力的手握住,带向未知的远方?或者,就让它继续躺在那里,被动地承受一切,直到被灰尘覆盖,被彻底遗忘?
哪一种,才不算“没劲”?
哪一种,才是“真实”的我?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文字,而是画面。是仓库里他撑着跳箱俯视我的阴影,是小树林空地上他捂着肩膀佝偻的背影,是图书馆他敲我桌面时那双平静又专注的金色眼睛,还有他转身离开时,肩背线条那细微却清晰的僵硬。
他的痛苦,他的骄傲,他的固执,他的……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对我那笨拙“关心”的、别扭的回应。
所有这些画面,和我自己那些混乱的悸动、羞耻、恐惧、不甘,搅在一起,发酵,膨胀,几乎要撑破我的太阳穴。
笔尖猛地落下。
我没有写“玻璃珠”。我写雨。写那场将我浇透的、冰冷的暴雨。写雨水如何模糊视线,如何让校服紧贴皮肤带来窒息感,如何将世界切割成无数晃动的、失真的片段。我写走在雨里的那个人,心里的空洞如何被雨水灌满,变得沉重,下坠。写她以为一切都结束时,那种混合着解脱和更深刻茫然的冰凉。
然后,我写那个被留下的排球,沾着泥水,孤零零地躺在墙角。写有人将它捡起,擦掉污渍,贴上一句微不足道的、颤抖的叮嘱。写这个球如何被放在空旷的、无人知晓的场地中央,像一个小小的、妄图对抗风暴的坐标。
最后,我写另一个场景。图书馆,下午,阳光很好。一只敲在桌面上的手。一个轻飘飘的纸方块。上面只有一个字。
「哦。」
没有解释,没有后续。只有一个字,像一个句点,又像一个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和危险的破折号。
我停下来,看着纸上潦草的字迹。这不是一个故事,这依旧是一堆碎片,情绪的碎片,场景的碎片。但我尽力了。我尽力写出了那种冰冷的窒息,那种笨拙的冲动,那种得到回应时心脏骤停又狂跳的混乱。我尽力让每一个细节——雨水的触感,排球的粗糙,纸方块的轻飘——都具体可感。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结尾”。更不知道,这在他眼里,是不是依旧“没劲”。
但我写完了。
合上笔记本,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我竟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夜。
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眼睛干涩发胀,但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地方,却似乎因为这场倾泻般的书写,而稍微松动了一些。即使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依旧不堪入目,即使等待我的可能依旧是毫不留情的批判,但至少,我回应了他的“指令”。用我自己的方式。
周一的空气里漂浮着周末残留的慵懒和周一特有的沉闷。我走进教室,将那份熬夜写就的“作业”折好,塞进书包夹层。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后方。
宫侑还没来。
直到上课铃响前最后一刻,他才踩着点晃进教室,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困倦,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熟悉的烦躁。他径直走到座位,把书包随手一扔,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然后趴了下去,用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一整天的课,他都维持着这种低气压的休眠状态。只有一次,物理老师讲到某个力学原理的应用时,他似乎被什么关键词触动,微微抬了下头,但很快又埋了回去,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像是某个姿势牵扯到了不适。
我的心跟着那细微的动作紧了一下。
放学后,我照例拖延到最后。教室里空无一人时,我才起身,走向仓库。
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也……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或逃避,而是一种混合着忐忑、认命,甚至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期待?期待他看了之后会说什么?期待他会不会再留下新的、更刁钻的“作业”?
推开仓库门。熟悉的昏暗,熟悉的气味。
他不在。
但我一眼就看到,昨天我堆放书和打印纸的那个墙角铁架下层,空了。
书本和打印稿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孤零零放在那里的、橙蓝白三色的排球。
正是我之前捡到、贴上胶布、又放回小树林空地的那个。
此刻,它被擦得干干净净,皮革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而之前我贴上去的那截白色医用胶布,已经被撕掉了。在原来贴胶布的位置附近,球皮上,被人用黑色的、不易擦除的油性马克笔,直接写下了一个字。
字迹潦草,用力,带着他一贯的那种不耐烦的劲头,笔画甚至有些穿透了球皮表层的涂层。
是一个字:
「写。」
只有这一个字。
巨大,沉默,带着球体本身的弧度,像一个命令,一个烙印,一个不容置疑的、将某种联系具象化的图腾。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球,和球上那个字。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里只剩下那个橙蓝白三色背景下,浓黑刺目的「写」。
他拿走了书和批注。
他留下了这个球。
他把我的“叮嘱”撕掉,换上了他的“命令”。
「写。」
不是「哦」那样模糊的确认。
不是「写完」那样具体的指令。
是更简单,也更无限的——「写」。
写什么?怎么写?写多久?
他没说。
他只是把这个承载过愤怒、痛苦、笨拙关心,现在又被他打上标记的球,留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接力棒,一个充满压迫感的启示,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之间、扭曲而隐秘的契约。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冰冷的、写着字的排球。
皮革的纹路,油墨微微凸起的触感。
然后,我握住了它。
将它拿了起来。
球体有些分量,在我掌心沉甸甸的。
我抱着这个球,直起身,环顾这间昏暗的、充满回忆和硝烟气味的仓库。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这条由他单方面系上、一度看似断裂、如今又以更牢固更奇异的方式重新连接起来的纽带,已经不再是虚无的“教学关系”或尴尬的“把柄”。
它变成了这个球。
变成了球上这个字。
变成了我必须用笔,或许还有更多别的东西,去不断回应、填充、对峙的,一片全新的、布满迷雾和荆棘的荒野。
而我,握着这个球,站在荒野的入口。
心跳如雷,指尖冰凉。
却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脚下有了实地。
哪怕这片实地,通向的是更深的未知,和更灼人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