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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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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皱巴巴的、只写着一个「哦」字的再生纸方块,像一个沉默却威力巨大的微型炸弹,在我手里无声地炸开,冲击波久久不散。我把它攥在汗湿的掌心,粗糙的纸边反复硌着皮肤,留下一道道微红的印痕,像某种隐秘的烙印。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阳光依旧明亮,翻书声和鼠标点击声规律如常。可我的世界,却在宫侑留下那个字、转身离开的瞬间,被彻底重构了。
他看见了。他知道了。他用一个最简洁、最宫侑式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没有预想中的狂风暴雨,也没有彻底的漠视。是介于两者之间,一种更暧昧、更难以捉摸,也更让人心脏失序的状态。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像被浸泡在某种浓度过高的、失真溶液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忽远忽近,课本上的字迹扭曲游移。感官被无限放大,又无限收缩,全部聚焦在与宫侑可能产生交集的每一个细微的时空节点上。
但他再也没有看我。没有刻意的回避,也没有特别的关注,就像图书馆里那一幕从未发生。他趴在桌上补眠,和角名拌嘴,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用那种惯常的、懒洋洋又精准的调子应付过去。一切如旧。
只有我,像个揣着赃物的贼,怀揣着那个轻飘飘的纸方块,和心里那场持续不断的、无声的海啸。
放学铃声响起,我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收拾好书包,脚步虚浮地随着人流往外走。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回家,把自己关进房间,好好消化这混乱的一切。但双脚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再一次,将我带向了那个已然成为我混乱源头的方向——体育馆后面的仓库。
不是约定,没有召唤。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
仓库门虚掩着,和往常一样。我站在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高窗透进的暮色已经所剩无几。空气里熟悉的灰尘、皮革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宫侑不在。
我有些茫然地站在门口,环顾四周。体操箱、旧垫子、蒙尘的器械……一切都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样子。那个被我贴了胶布的排球,自然也不在这里。
是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看到了我的“留言”,用他的方式“回复”了,这件事大概就算告一段落。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纠结——他的肩膀,他的选拔赛,他和宫治之间紧绷的关系。而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大概只够他花费一个纸方块和一次顺路的“通知”。
一股迟来的、混合着羞耻和失落的疲惫感涌上来。我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他会因为这个“哦”字,重新开启那场荒诞的“写作辅导”?期待他会因此对我有所不同?
我真是……蠢得可以。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彻底掐灭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可笑的念想时,目光扫过墙角那个堆放旧排球网的铁架。
铁架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身。
是几本书。还有一摞用夹子夹好的打印纸。书就是上次宫治转交给我的那些——诗集、小说集,甚至那本《运动生理学基础》。打印纸则是新的,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字,页边有熟悉的、潦草有力的批注。
最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我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拿起那张便签。
展开。
上面是宫侑的字迹,比图书馆纸方块上那个「哦」字要稍微工整一些,但依旧是那种带着不耐烦劲儿的潦草:
「书,重看。批注,重想。纸上的,写完。」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解释。
就像一道突如其来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我捏着这张薄薄的便签纸,蹲在昏暗的仓库墙角,一时忘了呼吸。
他没有结束。
他用一个「哦」字确认了收到我的“信号”,然后,用这几本书、这些批注、这张新的指令,将那条我以为已经断掉的、扭曲的“连接”,重新接上了。甚至,以一种更直接、更不容我退缩的方式。
他要我“写完”。写完什么?我那些破碎的、关于“自己”的句子?还是……别的?
我翻开最上面那本诗集的批注页。之前那些“矫情”、“废话”、“比喻蠢”的辛辣评价旁边,多了些新的、更简短的标记。在某些句子下面划了线,在某些词的旁边打了问号,还有一两处,用红笔圈出了一个词,旁边写着:「这个,可以。」
可以什么?怎么写?他没说。
我又拿起那摞新的打印纸。是几篇完整的短篇小说节选,题材各异,有写日常琐碎的,有写青春期迷茫的,也有写某种隐秘激情的。空白处同样布满了他的批注,角度刁钻,一针见血:「这里情绪断了」、「铺垫太长」、「转折生硬」、「结尾没劲」。
而在最后一页的末尾,他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空白处,写着一行字:
「你写的‘玻璃珠’,缺一个这样的‘没劲’结尾。」
我盯着那行字,耳边嗡嗡作响。
他不仅看了我那篇东西,他还记住了。甚至,他在用他看的其他东西,来对比、来挑剔、来“指导”我。
他要我“写完”。是要我按照他的标准,把那个“玻璃珠”的故事补全?还是……要我写出新的、符合他批注里那些“可以”和“没劲”标准的东西?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抗拒和被牵引的混乱情绪攥住了我。他凭什么?凭什么在说了“没意思”、“别来了”之后,又用这种方式,重新把我拉回这个令人窒息又无法挣脱的轨道?凭什么在我鼓起全部勇气、做出那么笨拙的“主动”之后,只用一张便签、几本书、一些批注,就理所当然地继续他的“教学”?
可是……
心脏在抗议的怒火之下,却又无法抑制地、可耻地加速跳动起来。
那些批注,那些划线和问号,那个关于“玻璃珠”结尾的指示……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我某个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打开的锁孔。之前独自面对空白文档时的茫然和无力感,仿佛因为有了这些具体(虽然依旧苛刻)的“要求”和“参照”,而变得……有了方向?哪怕那方向是由他设定的,充满不确定和危险。
我抱着那摞书和打印纸,还有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便签,慢慢站起身。
仓库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门口透进一点走廊的微光。远处传来体育馆锁门的哐当声,和渐渐稀疏的脚步声。
我该走了。
我走到门口,手扶在冰凉的门把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我回过头,看向仓库深处那片被黑暗吞噬的阴影。
那里,曾经有过汗水的味道,皮革的触感,他迫近的呼吸,和那些锋利如刀的言辞。
现在,那里只剩下寂静,灰尘,和一张写着指令的便签。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被重新激活了。
那条扭曲的、由他单方面主导的“连接”,并没有因为一场冷雨、一句“没意思”、一个警告而真正断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耐人寻味的方式,继续存在着。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次第亮起,投下惨白的光。
我怀里抱着他给的“作业”,心里揣着那个「哦」字纸方块和新的指令,一步一步,走向被夜色笼罩的校园出口。
脸颊还在隐隐发烫,心跳依旧紊乱。
但这一次,混乱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沉淀,凝聚成一种更具体、也更沉重的……决心。
他要我“写完”。
那么,我就写给他看。
写出他能挑不出毛病的“细节”。
写出他不觉得“矫情”和“废话”的“感受”。
写出一个……也许能让他觉得“可以”,甚至不至于“没劲”的结尾。
哪怕这决心本身,就像飞蛾扑向那团明知会灼伤自己的火焰。
愚蠢,危险,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清晰的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