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十念君

5、第 5 章 符仪做

　　符仪做了一个不舒服的梦，梦见他跟随某对夫妻回了家。他们关上门后，露出严厉的面孔，逼他喊自己“爸爸妈妈”。而符仪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嘴唇，拼命地发出咿咿呀呀的腔调，却始终没有成功开口。身形高大的男女对视一眼，失望地对他说：“既然喊不出来，那你就自己回孤儿院去吧。”

　　于是一个镜头转换，他独自一人踏上被冰雪覆盖的回程路。大风吹走了他的绒线帽，他失去方向，在悬崖边坐下来，想起了总是被扔到墙外的那个口哨，他一遍遍地捡回来放到枕头底下，现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在枕头底下等他。

　　符仪从小就不会哭，他只是会心里闷，想躲起来不被别人看见。

　　其实从升入高中开始住校时，他就不怎么回孤儿院了，更不会主动去回忆之前的事情，他醒来后也很困惑，不知道为什么又做了这种梦。站在窗边吹了会儿风，大脑彻底清醒了，才打开个人终端。

　　他点进私信页面，终于看到了对方的答复。

　　【？！！！！！】

　　【你知道安佑科技？！那是我家的公司！！我靠啊，原来身边真不止我自己穿越过来，我有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兄弟，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们在地球就认识吗？你怎么知道我是安佑科技的？】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兄弟我能去投靠你吗？】

　　【兄弟，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有时差，如果看到了我的消息，记得一定一定要回复我哈！】

　　【我先加你好友了，通过一下。】

　　距离消息最后发出时间，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符仪通过了好友申请，那边几乎立刻发来视频通讯请求。

　　有点没礼貌，符仪心想。不过他还是同意了视频请求。这里的视频通讯已经可以做到全息影像，当对方虚拟的电子形象出现在自己眼前时，符仪感到微微的惊愕。

　　“你……为什么还长这样？”他奇怪地问。

　　周北乔看到他时也是明显一愣，“兄弟……你入乡随俗得有点快哈。”

　　符仪现在用的躯壳属于伊卡•维斯汀，外貌当然完全符合虫族特征。他看着周北乔原始的身体，奇怪问：“你来到这里两个多月，没有虫族质疑你的身份吗？”

　　“有啊，怎么没有。”周北乔用手掌揉了揉脸，止不住地叹气：“我人都快被问麻了，还好我机灵，脑子转得快，编了一大堆理由蒙混过去，他们竟然想把我带到主星去做研究，幸亏我溜得快，唉。”说完自己的话，他突然反应过来，“哎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两个多月了？你调查过我？”

　　符仪说：“因为我们同时间摔的跤。原本我可以不用来，但是托你的福，我没能躲过。”

　　周北乔表情出现一瞬间的空白，而后终于像是缓慢想起了什么，猛然回神，开始疯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兄弟我对不起你！我真不是有意的啊啊啊啊，原谅我原谅我，我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当小弟！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在主星？”符仪完全没管他的歉意，抓住了信息追问：“你现在人在哪里？”

　　周北乔停住碎碎叨叨的道歉，有点愣，“你在主星啊兄弟？我靠，早知道就顺水推舟去主星了。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个什么鬼地方，到处都是废弃的矿坑，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跟下水道的老鼠一样。”

　　“个人终端上有实时定位坐标。”符仪提醒。

　　周北乔也是个实心眼的，闻言低头摸索半天，不一会儿就把自己的星际坐标发过来了，同时殷切地问：“兄弟，你有钱吗？能不能借我点钱用？我这边一家老小都快饿死了。”

　　符仪说：“要多少？”

　　“一百个星币你有吗？”

　　符仪转过去一万星币，说：“你不是一个人吗？哪来的一家老小？”

　　周北乔收到转账后眼睛瞬间睁大了，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或许两者都有，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有点抖，“我收留了一些老弱病残嘛，他们需要我的什么信息素，具体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反正每隔个十天八天就得让我拥抱一下。真的很可怜啊，我不收留的话，他们就要发疯死在街头了。”

　　符仪想，真难得，无情剥削员工的资本主义家养出来一个好善乐施的心软少爷。不过他还是开口提醒：“虫族的社会体系很特殊，提供信息素并不是单方面救助这么简单，一般这种情况下，他们就是你默认的雌侍了。”

　　周北乔吸取的虫族知识明显没有符仪那么丰富，他发懵地“啊？”了声，一脸茫然：“不是啊，我没有想那么多，我还要回地球呢。”

　　符仪说：“那就不要烂好心。事实上仅有肢体接触，远不够抚平他们的精神世界，一旦产生暴乱，你将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周北乔干笑两声，小声嘀咕：“不会吧……”
　　符仪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深聊，他认为自己作为“同伴”，已经尽到了提醒的义务。“如果你要来主星，可以找我，不来的话，祝你好运。”

　　“等等！”周北乔察觉出符仪结束交流的意图，忙叫住他，“不是，兄弟，你难道不打算回地球了吗？”

　　“我有不能离开的理由。”符仪淡淡地说。

　　周北乔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承认雄虫的身份能在这里过得相当好，但是兄弟你在地球就没有让你留恋的人吗？”

　　符仪说：“没有。”

　　“你家人呢？恋人？好朋友？一个都不重要？”

　　“都没有，我是孤儿。”

　　周北乔想要劝导的话一时间梗在嗓子眼，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见。”符仪略带遗憾地说。其实他主动联系周北乔，多少是带了一点期望，然而有重大分歧存在，他们注定无法和唯一的同类相伴而行。

　　结束视频后，符仪又给他转过去十万星币。周北乔激动得发来一串感叹号，看样子简直想给符仪当牛做马。

　　符仪没有再回复。

　　下午阳光明媚，社区的工作人员过来拜访，询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困扰。符仪协助完成了调查问卷，花费六分钟时间把他们打发走了。

　　“您现在完全是一个善良、富有亲和力的绅士。”工作人员临走时由衷地夸赞，“作为贵族世家的雄子，这真是不可多得的宝贵品质。”

　　听到这句话的拜罗不忿地挥舞着手臂，义正言辞道：“擅自评价雄虫，是一种冒犯行为，我会投诉你们的。”

　　面对工作人员的惊慌失色，符仪为了减少节外生枝，只好承诺道：“不会投诉。”

　　彻底送走他们后，大门缓缓关闭，他进厨房接了杯水喝，放下杯子正准备回卧室时，门外又传来拜访铃声。

　　符仪眼底升起一丝烦躁，拜罗观察到他的情绪，很人性化地立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十来秒，门铃声再次响起，不急不躁，一声落地一声再起，摁门铃的人似乎极富耐心。

　　符仪示意拜罗开门。于是机器人一边启动了开门控制，一边滑动底轮去门口迎接来客。

　　“您好，”符仪听到机器人恭敬的声音，“亲爱的兰斯少爷，欢迎您屈尊莅临寒舍，我们少主见到您一定非常欣喜——”

　　“你胡说什么？”符仪忍不住皱眉。他的视线从拜罗身上移到站在门口的雌虫。逆光状态下，银色长发的雌虫面容精致柔和，深墨色风衣裹着高挑的身材，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符仪还记得“自己”追求过他的绯闻，因此只是短暂地看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对拜罗说：“去喊西莱尔，他的朋友来了。”

　　吩咐完转身就要离开，好为他们腾出客厅的交谈空间。不过兰斯却叫住了他：“我是来找您的，维斯汀少主。”

　　符仪转回来身，淡淡“哦”了声，问：“你有什么事吗？”

　　“是件比较冒昧的事情，希望您听完后不要迁怒西莱尔，这完全是我出自私心的请求。”

　　符仪顿了下，在心里猜想了几种可能，谨慎地没有把话说满：“所以是什么事？”

　　“您在尤坦赛现场看过西莱尔的比赛，他的优秀无需多言，我猜一定是他出色的表现深深吸引了您，所以您才决定纳他为雌侍。”说到这里时兰斯虽然笑着，表情却透露着勉强，显然昧着良心恭维一个人渣让他为难了。

　　“西莱尔是合格的军校生，不过作为雌侍，他性格冷硬且无趣，显然无法提供令您满意的贴心服务，那么如果让他在军队学习成长，或许以后能为您创造更大的价值，所以我恳请您允许西莱尔回到霍格尔学院。”

　　符仪说：“我会跟他聊一下，如果他愿意回去上学，我当然没问题。”

　　兰斯似乎怔了下，比起刚才的侃侃而谈，他再开口时明显迟疑很多：“您……说的是真心话吗？”

　　“当然，”符仪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欺骗的，“我不会限制他什么，一切以他自己意愿为主。”

　　兰斯露出了更为茫然的神色，喃喃感慨：“您……您似乎变了很多，维斯汀少主，这真是……太好了。”他终于缓缓露出实心实意的微笑，为他的朋友而开心。

　　“你要跟西莱尔聊几句吗？”符仪问。

　　兰斯缓缓摇头，“他不一定……愿意见我，是我害得他……”大概碍于当事人在场，他没有说得很露骨。

　　符仪却能猜得出来。

　　伊卡•维斯汀出现在尤坦赛事现场，大概是为了骚扰兰斯，没想到中途被新晋的军校生吸引走目光。性别加权力的碾压性优势，让伊卡•维斯汀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感兴趣的军雌。没有人会关注一个低等雌虫的意愿。

　　“他说你是他唯一的朋友。”符仪说，“不过这里思想很封建，你有婚约在身，确实不好独身踏进陌生雄虫的宅邸，你们以后见面再聊吧。”

　　兰斯讶然，眸底带着惊喜，“他说我是他的朋友？他是这样说的？”

　　符仪已经有点疲于应付交际了，点点头，“是的。”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维斯汀少主。”兰斯敏锐地察觉出他的不耐，很有礼貌地说：“那么我就告辞了，麻烦您转告西莱尔，我会去霍格尔学院找他的。”

　　符仪答应了，待目送他离开后，转身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西莱尔倚靠在拐角处的身影。他沉默了下，说：“既然你听到了，我就不用转告了。”

　　“谢谢。”西莱尔说。

　　“不客气，如果你能自己出来接待，我会更省心。”

　　“抱歉，让您困扰了。”

　　符仪的视线扫过他的手腕，空荡荡的，

　　“你好像没有终端，对吧？”

　　西莱尔垂下眸，“我还没攒到足够的钱。”

　　“钱都在我这里，我们两个的账户合并了。”符仪说。

　　当然，这是常识，不用他说西莱尔也应该知道，因为雌侍没有财产支配权。这种政策看起来很方便，其实很麻烦，无端给符仪造成了额外的工作量。

　　“我今天给朋友转了十一万星币。”符仪在搜索线上商城的时候说。麻烦的点就在于从共同账户支出至少要向另一方报备，而且对方有大额消费时他也只能亲自买单。

　　“好了，半小时后有你的快递，注意签收，我先回去忙我自己的事情了。”

　　其实没什么事情可忙，如果只是坦白说回卧室休息，会显得不务正业，因为他每天都在闲着。这个时候符仪就有点怀念上班的日子，需要做的事情正好把一天时间分割不同模块，只需按部就班一一完成，过得充实踏实。

　　“对了，回去上学后，你要住校还是走读？”

　　西莱尔抬眼看过来，没有说话。

　　符仪觉得自己已经很不爱说话了，没想到还能遇到比他更沉默的人。“如果你走读，我就需要买架飞行器。”

　　他查过地图，社会科学院和这套住宅之间有公共交通，但是霍格尔学院靠近军事基地，在城际边缘地带，不能依靠公共交通来回。

　　“地库里有飞行器。”西莱尔说。

　　“哦，那倒省了一笔钱。”其实账户里余额还有很多，而且每月还能固定从维斯汀家族那里获得额度可观的生活费，符仪实在想不出这么多钱该怎么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