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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演戏与连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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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的短信在掌心发烫。
周予深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回复。
恭喜?
他扯了扯嘴角,只觉得那两个字像冰凉的铁块,沉甸甸地压在胃里。
第二天一早,合同草案果然发到沈屹指定的临时经纪人,一位姓方的资深业内手里。
条款很清晰,片酬不高,但也没压榨,重点在于创作自由度和对角色的尊重。
陆延那边附言强调,拍摄周期预计两个月,地点在南方一个潮湿偏僻、保留着旧时风貌的临海小镇,条件会比较艰苦,要求演员提前两周进组体验生活。
“剧本围读和体验生活同时进行。”方经纪在电话里解释,“陆导的作风,你大概也有耳闻,他要的是演员和角色、环境的深度融合。进组后,几乎与外界隔绝。”
周予深听着,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上。
隔绝听起来像是一种变相的流放,但此刻,却让他产生一种近乎渴望的冲动。
离开这座充斥着审视、算计和沈屹无处不在气息的城市,躲进一个只属于“陈默”的、安静而痛苦的世界里。
沈屹得知消息时,正在用早餐。他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拿起方经纪同步传过来的合同摘要和拍摄计划,快速浏览一遍。
“时间不短。”他评论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地点也偏。”
周予深没说话,只是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燕麦粥。
沈屹抬眼看他:“你想去?”
“合同都发了。”周予深答非所问。
“合同可以推掉。”沈屹说得轻描淡写,“如果你不想。”
周予深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沈屹。
男人的表情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提供一个无关紧要的选择。
但周予深知道不是,这又是一次测试,看他是否真的愿意踏出舒适区,或者更确切地说,踏出沈屹划定的“安全范围”。
“我想演。”周予深听见自己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沈屹看了他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下头。
“那就去。”他将那份摘要推回桌面,“让方姐跟进合同细节。进组前,把工作室最后的人事架构定下来。体能和状态保持住,那边条件差,别把自己弄垮。”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让秦助理跟你过去,处理生活上的杂事。另外,定期联系。”
最后四个字,不是嘱咐,是要求。
“好。”周予深应下。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再次加速。
工作室的框架在沈屹团队的高效运作下迅速搭建完毕,核心成员都是业内老手,专业且懂得分寸。
周予深一边参与最后的人员面试和方向讨论,一边在教练的监督下维持体能,同时更深入地研读剧本,尝试用各种方式去靠近“陈默”的世界,听大量的古典乐,看关于失聪人士的纪录片,甚至尝试在嘴里含着小石子练习发音,去体会那种咽喉被堵塞、声音无法成形的憋闷与绝望。
沈屹似乎更忙了,经常很晚才回来,身上偶尔带着应酬后的淡淡酒气。
两人交流不多,大多是关于工作室的决策或周予深对剧本的某些困惑。
沈屹的解答依旧犀利,常常一针见血,但也仅限于此。
那种最初带着痛楚与占有欲的沉暗眼神,似乎被更深的、属于掌控者的平静所覆盖。
周予深偶尔会捕捉到沈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评估,像是在确认一件即将交付出去的作品是否达到预期。
出发前一天晚上,周予深在书房整理要带走的书籍和资料。
沈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黑色丝绒盒子。
“给你的。”沈屹将盒子放在书桌上。
周予深打开,里面是一块腕表。
不是他以前代言过的那些奢华闪耀的款式,而是极为低调的铂金表壳,深灰色哑光表盘,皮质表带,设计简洁到近乎冷感,只在细节处透出精工细作的底蕴。
没有显眼的logo,但周予深认得,这是一个以极致工艺和低调著称的顶级瑞士手工品牌,价格不菲。
“拍戏用不上这些。”周予深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表面。
“不是让你戴着拍戏。”沈屹倚在书桌边,“是提醒你时间,两个月,不长不短。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一些事沉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予深低垂的眼睫上:“别真的沉在角色里出不来,记住你是去工作,不是去逃避。”
周予深心头一震,像被说中隐秘的心思。
他抿抿唇,没反驳。
沈屹伸手,拿起那块表,解开表扣。
“手。”
周予深迟疑一下,伸出左手。
沈屹将表戴在他的腕上,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偶尔擦过他腕部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
表带略松,沈屹调整一下,扣好,铂金的冰凉很快被体温熨暖。
“尺寸刚好。”沈屹说,却没有立刻松手,拇指在那表盘边缘轻轻摩挲一下,才收回手。“走吧,早点休息。明天一早的飞机。”
他转身离开,留下周予深独自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腕上多出来的重量。
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秒针规律地跳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提醒时间,也提醒归属。
第二天清晨,周予深带着简单的行李,在秦助理的陪同下前往机场。
沈屹没有送他,只在出门前说了句“一切顺利”。
车子驶离公寓时,周予深回头看一眼那栋高耸的玻璃大厦,沈屹所在的顶层窗户反着光,什么也看不见。
南方小镇的名字叫“雾津”,常年被海雾笼罩,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水汽和旧木头的霉味。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建筑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格,斑驳陈旧。
剧组包下一栋临海的、同样颇有年头的招待所作为主要驻地。
条件确实简陋。
房间狭窄潮湿,墙壁渗着水渍,被褥摸上去总有种挥之不去的潮意。
没有健身房,没有营养师,只有剧组统一安排的、油水颇重的盒饭。
秦助理皱着眉试图改善,但收效甚微。
陆延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围读剧本就在招待所一间空置的会议室里进行,窗户开着,海风裹挟着湿气灌进来,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陆延话不多,但要求极严,一个语气词,一个停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要反复琢磨。
周予深很快见到饰演男主角,一位来小镇采风、与陈默产生复杂羁绊的青年画家的演员,叫林砚,戏剧学院刚毕业的新人,眼神干净,带着初出茅庐的锐气和紧张。
演陈默姐姐的是位实力派女演员,叫蒋芸,气质温婉坚毅。
最初的几天,周予深感到强烈的不适。
潮湿的环境让他关节隐隐作痛,粗糙的饮食挑战着被沈屹娇养了数周的胃,高强度、高浓度的剧本围读和角色讨论更是榨干他的精力。
他时常在深夜被隔壁房间的漏雨声吵醒,或者被窗外无休止的海浪声搅得心烦意乱。
但奇怪的是,这种□□的不适和环境的逼仄,反而让他更容易接近“陈默”。
那个被困在无声世界、与潮湿破败环境融为一体的过气钢琴家,其内心的颓丧与挣扎,似乎在这种真实的不适中找到落脚点。
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演”那种沉重,因为它已经部分成为他生活的底色。
陆延注意到他的变化,在围读时,会更多地将目光投向他,提出更具体、更刁钻的问题,逼他挖掘陈默沉默之下的暗流。
有时是突如其来的打断:“停!周予深,如果这时候不是海风吹进来,而是一只苍蝇在你耳边飞,陈默的反应是什么?是烦躁地挥手,还是..根本察觉不到?”
周予深必须立刻调动所有感官和想象去回应。
这种高压的、沉浸式的创作氛围,既折磨人,也让人上瘾。
他几乎忘记时间,忘记手机,忘记远在另一个城市的沈屹和那些纷扰的舆论。
直到进组一周后的某个傍晚,剧本围读结束,众人都散了。
周予深独自留在会议室,对着窗外出神。
夕阳挣扎着穿透浓雾,在海面上投下破碎的金红。他腕上的表反射着微弱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助理提醒他该吃晚饭。
他正要起身,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沈屹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
「怎么样?」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截了当。
周予深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几秒。
过去一周,他们几乎没有联系。
秦助理每天会例行汇报他的行程和健康状况,但沈屹从未直接过问。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了两个字:
「还好。」
发送。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又打开相机,对着窗外那片被雾霭与夕照分割得光怪陆离的海面,拍了一张照片。
像素不高,光线混沌,充满一种潮湿的、不确定的美感。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附在刚才那两个字后面,一起发过去。
发送成功。
他握着手机,心跳莫名有些快。
他不知道沈屹会不会回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这张照片。
也许只是想证明自己“还好”,也许..是想分享这片将他暂时吞没的、真实而粗糙的风景。
手机安静着。
他收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潮湿的、带着咸味的风立刻包裹他。
晚饭时,他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回到房间,洗完澡,躺在那张总是有些潮气的床上,手机才再次震动。
沈屹的回复来了,也只有一张照片。
是公寓客厅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没有文字。
周予深盯着那张照片。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通过小小的屏幕连接在一起。
一个潮湿,陈旧,充满真实的痛苦与创作的阵痛;一个精致,冰冷,代表着绝对的掌控与遥远的审视。
他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腕上的表贴着皮肤,秒针的跳动在寂静的夜里似乎清晰可闻。
提醒着时间,也提醒着,那条连接着废墟与城池、潮湿小镇与冰冷高楼的、无形的线,始终存在。
刀刃上的舞蹈,并未因距离而停歇。
只是舞台换了,对手从具象的人,变成更抽象的环境、角色,以及内心深处从未停止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