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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视频以及刀尖的舞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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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津的日子像被浸泡在缓慢流动的胶质里,黏稠,沉重,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周予深逐渐习惯海腥味,习惯墙壁渗出的水痕形状,习惯盒饭里那点挥之不去的油腻感。
他的皮肤被潮湿的海风吹得有些粗糙,眼下因为睡眠不深而始终带着淡淡的青影,但这副模样放在“陈默”身上,却奇异地贴合。
剧本围读进入深水区。
陆延不再满足于台词和走位的准确,开始要求演员进行大量无实物、无对手的片段练习,挖掘角色潜意识的动作和情绪逻辑。
周予深常常被要求独自留在那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面对一扇吱呀作响的旧窗,或是一把瘸腿的椅子,完成诸如“陈默在得知姐姐为了给他治病偷偷卖掉祖传钢琴后,独自面对空荡荡琴房”这样大段沉默的独角戏。
没有台词,没有明显的肢体语言,全靠细微的呼吸变化、肌肉的绷紧与松弛、眼神焦距的游移来传递信息。
这对习惯偶像剧表演套路的周予深来说是极大的挑战,也是近乎残酷的打磨。
他常常在练习结束后筋疲力尽,汗水浸湿后背,不是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
陆延很少夸人,最多只是在周予深某次捕捉到极微妙情绪时,沉默地点点头,或者用他那带着点沙哑的嗓音说一句:“这里,可以再‘钝’一点。
陈默的痛,是闷在罐子里的,不是嘶喊出来的。”
“钝”。
周予深反复咀嚼这个字。
陈默的失声,不仅是生理的,更是心理的。
他将所有激烈的情感内化,压成一片沉重的、密不透风的“钝痛”。这需要极度的控制,和对自己情绪深处最细微颤动的敏感。
沈屹的信息依旧隔几天才会来一次,简短,直接,像例行检查。
「进度?」
「注意膝盖,南方湿冷。」
「秦助理说你在发烧?」
最后这条信息发来时,周予深确实在发低烧。
连续几天的阴雨,招待所的老旧空调时好时坏,他夜里着凉。
头重脚轻,喉咙干痛,但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陆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照常开始当天的练习。
那天安排的恰好是陈默病中幻觉的片段——高烧中,他仿佛“听见”早已逝去的母亲哼唱的童谣,手指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挠。
周予深烧得视线都有些模糊,身体阵阵发冷。
但很奇怪,这种生理上的虚弱和混沌,反而让他更容易进入陆延要的那种“恍惚”与“脱离”的状态。
他跪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眼神空茫地投向某个不存在的点,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努力跟上一个早已消失的旋律。
额头的虚汗顺着鬓角滑下,打湿衣领。
练习结束时,他几乎站不起来。
林砚和蒋芸想扶他,被他轻轻摇头拒绝。
他撑着椅子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陆延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今天就到这里。回去休息。”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刚才那段,感觉对了。”
这是进组以来,陆延第一次明确表示肯定。
周予深握着那瓶水,冰凉的塑料瓶身让他滚烫的掌心舒服了些。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慢慢挪回房间。
秦助理已经准备好退烧药和温水,看着他把药吞下,又逼着他喝了半碗白粥。
周予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做了许多混乱的梦,一会儿是母亲模糊的面容,一会儿是钢琴的黑白键在眼前无限放大,一会儿又是沈屹站在那片冰冷的城市夜景前,回头看他,眼神沉暗不明。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烧退了些,但浑身酸软。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幽幽亮着。
是沈屹的回复,在他报告自己发烧的那条信息下面。
「药吃了?」
「嗯。」周予深回。
「别硬撑。」沈屹的消息很快又跳出来,「耽误进度是小,落下病根是大。」
周予深看着这句没什么温度、却透着不容置疑关心的话,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块被他摘下来放在枕边的手表,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知道。」他回。
那边沉默一会儿,就在周予深以为对话结束时,沈屹又发来一条:
「你传回来的练习片段,方姐转给我了。」
周予深一怔,进组后,陆延有时会允许演员用手机录制一些无对手练习的片段,用于自己回看揣摩。
周予深也录过几次,大多是些极枯燥的、长时间静止或微小动作的片段,他自己都觉得沉闷。方经纪大概是按照沈屹的要求,定期收集他的“工作成果”。
「..很难看吧。」周予深下意识地回一句,带着点自嘲。
那些片段里,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设计好的角度,只有一张憔悴的、沉浸在痛苦角色里的脸,和笨拙甚至丑陋的肢体尝试。
这次,沈屹回得很快。
「不难看。」
只有三个字。
周予深盯着那三个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等了等,沈屹没有再发别的,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回枕头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
身体依旧不适,但心里那点因为高烧和练习过度而生的烦躁与自我怀疑,却似乎被那三个平淡的字轻轻拂去一些。
第二天,烧完全退了。
周予深感觉身体轻快不少,但精神上却进入一种更深的疲惫期。
连续的沉浸式创作,像不断往一个容器里灌注沉重的液体,快要满溢出来。
他开始在夜里失眠,听着窗外的海浪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的练习,或者是一些毫无关联的、属于过去的碎片记忆。
这晚,剧本围读结束后,陆延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解散众人,而是拿出几页新打印的纸张。
“加一场戏。”陆延言简意赅,“陈默和姐姐的冲突,爆发点更高。后天拍。”
新加的戏份是陈默无意中发现姐姐为了筹措医药费,不仅卖了钢琴,还在偷偷接一些极其辛苦甚至危险的零工,两人爆发激烈冲突。
陈默在极致的愤怒、羞愧和无力感驱使下,第一次试图用嘶哑破碎的气音“吼叫”,并失手推倒姐姐。
冲突激烈,情绪跨度极大,对演员的爆发力和控制力都是考验。
蒋芸看着剧本,眉头微蹙,但很快进入状态,开始和陆延讨论细节。
周予深则盯着那几行描写陈默“嘶吼”的舞台指示,指尖发凉。
失声后的嘶吼..该怎么演?不仅仅是面部狰狞和肢体动作,更关键的是那种声带撕裂般的感觉,以及吼叫之后更深的绝望。
散会后,周予深没有立刻离开。
他拿着那几页新剧本,走到招待所后面一片荒废的小码头。
木板已经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
夜色下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灯塔有规律地扫过一道微弱的光柱。
他尝试着张开嘴,调动腹部力量,想象着那种想要呐喊却发不出清晰声音的痛苦。
但出来的只是粗重的喘息,在海风里很快飘散。
他反复试了几次,不得要领,反而因为用力过猛,喉咙一阵干痒,咳了起来。
挫败感像冰冷的海水漫上来。
他靠在旁边一根生锈的铁桩上,望着黑暗无边的海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是沈屹。
这次不是信息,是视频通话的请求。
周予深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挂断,手指却悬在红色按键上方,迟疑了。
海风吹得他头发凌乱,脸色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想必也很糟糕。
但他最终,还是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屏幕亮起,先是一片模糊,然后稳定下来。
沈屹的脸出现在镜头里,背景似乎是书房,光线柔和。
他穿着居家的深灰色毛衣,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意,神情是惯常的平静。
“在外面?”沈屹问,目光似乎透过屏幕,落在他身后漆黑的海面上。
“嗯。”周予深应了一声,声音因为刚才的尝试和咳嗽,有点哑。
“新加的戏,卡住了?”沈屹直接问,显然是方经纪或者秦助理又汇报。
周予深没否认,简短地“嗯”一声。
“说说。”沈屹向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手机似乎被放在支架上,画面稳定。
周予深沉默几秒,组织语言:“陈默失声后的嘶吼..不是声音的问题,是那种..所有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想要炸开,却只能变成一种近乎窒息的、破碎的振动。”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补充,“我找不到那个感觉,试出来的,都像..表演。”
屏幕那端,沈屹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你试过真的发不出声音的感觉吗?”沈屹忽然问。
周予深愣了一下:“..含着石子练过。”
“那不够。”沈屹说,“想象一下,你有一件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不是王冠,不是名声,是更具体、更属于你‘周予深’的东西。比如,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一件旧物,或者你第一次登台时穿的那件衬衫,或者你对‘真实’本身,那点最后的执念。”
周予深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然后,想象有人当着你的面,要毁掉它。不是抢走,是毁掉,碾碎,烧成灰。而你,被绑住手脚,捂住嘴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引导人坠入深渊的力量,“那一刻,你想发出什么声音?如果连喉咙都被扼住,那声音会从哪里出来?是从瞪裂的眼眶里?是从绷紧到颤抖的每一寸肌肉纤维里?还是从..灵魂被撕开的那道裂缝里?”
周予深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沈屹的描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试图用技巧去覆盖的情感核心。
他想起自己站在夜店后巷,看着污水倒映的破碎霓虹时,那种想要毁灭一切、包括自己的疯狂冲动;想起签下那份工作室协议时,心底深处那丝微弱却尖锐的不甘;想起沈屹说“我要你”时,那种混合着恐惧与战栗的、被彻底捕获的窒息感..
那些情绪,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角色“陈默”的壳子暂时包裹转化。
“不用刻意去‘演’嘶吼。”沈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去找到你‘周予深’绝对不能失去、却被摧毁的东西。然后把陈默的‘钢琴’、‘声音’、‘尊严’放进去。让陈默的愤怒和绝望,成为你那些情绪的载体和出口。记住,控制它,利用它,但别被它吞噬。”
海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周予深却觉得周围一片寂静。
沈屹的话,像黑暗海面上的灯塔,虽然光线冰冷,却为他指明方向。
“..我试试。”他哑声说。
“嗯。”沈屹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只是透过屏幕看着他。
那目光沉静,专注,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和冰冷的屏幕,落在他此刻混乱而挣扎的内心深处。
几秒钟后,沈屹移开视线,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不早了,回去吧。秦助理说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视频通话被挂断,屏幕暗下去,重新映出周予深自己模糊的脸,和身后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沉默的海。
他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腐朽的木码头上,许久未动。
沈屹给了他一把更锋利的刀,去雕琢角色,也去剖开自己。
而那通深夜的视频,像一根忽然收紧的线,提醒着他,无论他在这潮湿偏僻的小镇沉浸得多深,那双属于掌控者的眼睛,始终悬在头顶,冷静地注视着他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可能发生的蜕变。
刀刃上的舞蹈,从来不止于角色的塑造,更是真实自我在严苛审视下的,步步惊心的裸露与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