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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顺利以及迷茫 ...

  •   码头的风带着咸腥的湿冷,穿透单薄的衣衫。
      周予深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沈屹最后那句“回去吧”和那份被随手拿起的文件,构成一个简洁而疏离的句点。
      但沈屹的话,那些关于“绝对不能失去之物”与“载体和出口”的冰冷指引,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荡开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走回招待所,脚步有些虚浮。
      秦助理果然在等他,桌上放着温热的清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沈先生吩咐的。”秦助理只说了这一句。
      周予深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
      食物的温度让冰冷的胃稍微舒服了点。
      吃完饭,他没回房间,而是再次摊开了那份新加的剧本。
      白纸黑字,那些描写愤怒与嘶吼的文字,此刻看起来不再仅仅是需要克服的表演难题,而更像一个幽深的洞口,通往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看清的情感暗河。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去外部寻找技巧或模仿。
      他关上灯,只留一盏台灯微弱的光晕,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闭上了眼。
      绝对不能被夺走的东西..
      他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任何具体的物件,也不是对“真实”的执念。
      而是一个模糊的、被岁月磨蚀得几乎看不清轮廓的场景:很小的年纪,或许是幼儿园的文艺汇演,他穿着不合身的演出服,站在简陋的舞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和嗡嗡的嘈杂。
      他很紧张,手心出汗,几乎要哭出来。
      然后,他在人群里看到了母亲,坐在很靠后的位置,努力向他挥手,脸上是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鼓励笑容。
      那一刻,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他张开嘴,歌声或许稚嫩,却唱得异常响亮。
      后来,母亲病重,那笑容逐渐被疼痛和疲惫取代。
      再后来,他进了娱乐圈,戴上面具,收获无数尖叫和掌声,却再也没见过那样纯粹的目光。
      那个在简陋舞台上,因为母亲一个笑容而勇敢歌唱的小男孩,似乎被永远封存在了时光的琥珀里,连同那份因为被爱、被看见而产生的、最原始的安全与勇气。
      那是他废墟之下,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却始终未曾彻底冷却的余温。
      他试着将这份模糊的“余温”,与陈默对钢琴、对音乐的爱做连接。
      对陈默而言,钢琴或许不仅仅是技艺和荣耀,更是他与世界、与过往美好记忆或许也包含母亲最深刻的情感纽带,是他无声世界里唯一还能感知到的、属于秩序与美的振动。
      然后,他想象这“余温”和“纽带”被摧毁。
      不是粗暴地砸碎钢琴,而是更残忍的,姐姐为了救他,卖掉了琴,碾碎了他与世界最后的、也是最私密的共鸣。
      那份爱变成了负担,那份美变成了耻辱的源头。
      情绪开始翻涌。
      不是单纯的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背叛感对命运,也对被迫牺牲的姐姐、深沉无力感,无法阻止,无法偿还和强烈自我厌弃(自己是导致这一切的根源)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洪流。
      他感到喉咙发紧,呼吸急促,下颌线绷得死紧,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吼叫,想质问,想毁灭点什么来抵消这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洪流。
      但声带像是被水泥封住,只有气流在狭窄的通道里摩擦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杂音,伴随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没有刻意去“演”嘶吼,而是让那股来自自身废墟深处、又被角色情境催化的情绪洪流,寻找着它的出口。
      那股力量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的肩膀和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脊背弓起,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激烈的冲撞感才慢慢平息下去,留下一种虚脱般的、遍布全身的钝痛和空茫。
      他缓缓睁开眼,台灯的光晕在视线里晃动。
      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湿透了。
      他没有去看镜子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只是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第二天,当他和蒋芸对这场加戏时,陆延叫了开机。
      狭窄、破旧、堆满杂物的“家”里,陈默(周予深)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当票,上面“钢琴”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
      他看着姐姐(蒋芸)躲闪的眼神和手上新增的伤口,身体先是僵直,然后开始细微地颤抖。
      蒋芸的表演细腻而富有层次,从心虚到辩解,到无奈,最后是压抑的委屈和心疼。
      冲突升级。
      陈默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他挥舞着当票,试图“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眼神里交织着狂暴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他猛地将当票砸在姐姐身上,纸张无力地飘落。
      蒋芸被他眼中那种几乎实质化的绝望和疯狂震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眼泪滚落,颤声说:“小默,姐姐没办法..”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陈默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又似咆哮的、极度压抑后的爆发,他上前一步,不是刻意,而是在情绪失控的边缘,手臂无意识地挥了一下,撞到了姐姐的肩膀。
      蒋芸饰演的姐姐本就心力交瘁,被他这一撞,踉跄着向后倒去,带翻了旁边一个旧木凳,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跌坐在地,震惊而受伤地看着他。
      陈默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跌坐在地、泪流满面的姐姐,脸上的狂暴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变成一种更深的、近乎崩溃的茫然和悔恨。
      他张着嘴,却连那破碎的气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徒劳地开合,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缓缓地、颓然地跪倒下来,肩膀垮塌,头深深埋下,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膀泄露着无声的泣音。
      “卡!”
      陆延的声音响起。
      片场一片安静。
      只有旧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蒋芸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周予深身边,轻轻拍了拍他还在轻微颤抖的肩膀。
      “没事吧?”
      周予深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脸上泪痕未干,神情还带着未完全抽离的恍惚。
      他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疼。
      陆延走过来,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沉默地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予深,推了推眼镜。
      “这条,”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情绪给得太满了。”
      周予深的心一沉。
      “但是,”陆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满得对,陈默的嘶吼,本来就应该是一种‘内爆’。你前面找的几种都不对,要么太外放,要么太虚弱,这一条,对了。”
      他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愤怒和绝望的底下,那份对自己无能的恨,和推倒姐姐后瞬间的崩溃,抓得很准,休息一下,补个近景和特写。”
      这是极高的肯定,周围的工作人员似乎都松了口气,开始准备下一镜。
      周予深却没什么喜悦的感觉。
      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精神被透支的疲惫。
      刚才那场戏,他几乎掏空自己,将那些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情绪,借着陈默的壳子,狠狠宣泄了一遍。
      他走到休息区,秦助理立刻递上温水和润喉糖。
      他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稍微舒服了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是沈屹发来的信息,时间显示就在几分钟前,像是掐准了点。
      「过了?」
      周予深看着这两个字,仿佛能看到沈屹在屏幕那头,平静等待结果的模样。
      他甚至怀疑,陆延那边是不是也有沈屹的眼线,实时汇报进度。
      他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没再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按部就班地进行。
      有了那场重头戏的突破,周予深感觉自己与“陈默”的融合更深了,表演起来也越发顺畅自然。
      陆延对他似乎也更信任,有时会和他探讨一些更细微的人物逻辑。
      但他也察觉到,自己在片场之外,变得越来越沉默。
      那种深度共情角色后的消耗,需要时间来恢复。
      他开始更长时间地一个人待着,有时在海边发呆,有时在房间里看一些与剧本无关的闲书。
      秦助理很担忧,试图找话题,但周予深往往只是简单地回应。
      失眠也变得更严重。
      即使拍戏累到极点,躺下后,脑海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闪现白天拍摄的片段,或者是一些更久远的、杂乱无章的记忆。
      他开始依赖褪黑素,但效果有限。
      这天收工早,回到招待所,天还没黑透。
      周予深洗了个澡,本想看会儿剧本,却觉得头晕脑胀,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意识却漂浮着。
      手机响了。
      他以为是沈屹,拿起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点笑意的、略显轻浮的男声,“周予深?”
      周予深皱了皱眉:“哪位?”
      “我啊,顾承宇。”对方笑了两声,“上次晚宴见过的,怎么样,在雾津那破地方待得还习惯吗?听说陆导挺会折腾人的。”
      周予深的心沉了下去。顾承宇怎么会知道他在雾津?还弄到了他的私人号码?
      “顾先生有什么事?”周予深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事就不能问候一下老朋友?”顾承宇语气轻佻,“听说你最近拍戏挺投入啊?也是,好不容易捞着个角色,可得好好珍惜。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有件事,我觉得还是提醒你一下比较好。”
      周予深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你跟沈屹,现在算是绑在一块儿了吧?”顾承宇慢悠悠地说,“沈屹这个人呢,能力是强,手段也硬。但他有个毛病,控制欲太强,而且..比较念旧。”
      周予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你大概不知道吧?”顾承宇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愉悦,“沈屹心里,一直有个人,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嗯,成功。那个人,好像也是个男的,搞艺术的,后来出了国,断了联系,不过,沈屹书房里,到现在还摆着那人的照片呢。”
      他顿了顿,仿佛在欣赏周予深的沉默。
      “我告诉你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吧,你跟沈屹现在这关系,挺微妙的。他帮你,捧你,可能也不全是看中你这个人,说不定..是看你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毕竟,你现在这副调调,跟当年那位,还真有点像,都是那种..看起来需要被拯救的款?”
      周予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书房里的照片?影子?
      “顾先生,”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你说完了吗?”
      顾承宇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随即又笑起来:“行,看来你心里有数,那就当我多嘴了。祝你拍摄顺利,周、先、生。”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渐起的海风声。
      周予深慢慢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顾承宇的话像毒蛇吐出的信子,冰冷黏腻,带着淬毒的试探和挑拨。
      是真是假?沈屹心里有别人?他只是..一个影子?
      荒谬。
      但为什么,心脏某个地方,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传来尖锐而陌生的刺痛?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
      咸湿冰冷的海风猛地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想起沈屹看着他时,那沉静专注、却又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的眼神;想起沈屹那句“我等的不是你功成名就,也不是等你跌落神坛”;想起那通深夜视频里,沈屹近乎冷酷地引导他剖开自己的情绪..
      难道,这一切的“特别关注”,这看似不计成本的“拯救”与“塑造”,背后藏着的,是另一个人模糊的轮廓?
      他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用来填补某种空缺、满足某种控制欲和..念旧情绪的容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种比自毁更甚的、冰冷的窒息感。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块沈屹送的手表。
      哑光的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沉默的、监视的眼睛。
      刀刃上的舞蹈,他以为自己在雕琢角色,寻找真实。
      却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别人剧本里,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悲的替身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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