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解释 ...

  •   海风带着刺骨的咸湿灌进房间,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骤然凝结的冰碴。
      周予深站在窗前,指尖抠着粗糙的水泥窗台边缘,直到传来细微的刺痛。
      顾承宇那些恶意又轻佻的话,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影子?替代品?
      沈屹书房里的照片?很多年前,另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男人?
      这些碎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胃部翻搅的、近乎羞辱的可能性。
      他一直以为沈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是因为看到“周予深”本身那个在废墟里挣扎、不甘心彻底湮灭的、真实又狼狈的个体。
      哪怕那目光带着掌控,带着审度,甚至带着痛楚,但至少是“对”着他的。
      可如果..那目光从一开始,就是穿透他,落在另一个早已离去之人的幻影上?
      那么,他这些日子所有的痛苦挣扎,所有的努力适应,所有在沈屹引导下的自我剖解与重组,又算什么?一场为他人做嫁衣的、不自知的滑稽戏?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钝痛一阵阵蔓延开。
      他想起沈屹第一次说“我要你”时,眼中那沉暗的、近乎偏执的火光;想起他签下名字时,沈屹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不可察的松懈;想起沈屹看着他投入陈默这个角色时,那种平静之下、难以捉摸的评估神色..
      难道,这一切的特别,不过是因为他恰好符合某个早已设定的模板?一个填补空缺的、趁手的容器?
      手机屏幕早已暗下去,那块腕表却在不远处的床头柜上,沉默地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提醒时间,提醒归属,现在看来,更像一个刺眼的标记,一个所有权和替代品的双重烙印。
      周予深猛地关上窗。
      风声骤歇,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块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颤。
      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将它扔进去,关上。
      眼不见为净。
      接下来的拍摄,周予深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离部分灵魂的空壳。
      他依旧能完成陆延的要求,甚至因为之前的突破,在一些细节处理上显得更加娴熟。
      但他清楚,自己是在“表演”表演。
      那种与角色血肉相连的共情和投入感,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挡住。
      他控制着肌肉,调动着技巧,呈现出陆延需要的“陈默”,但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是冷的,是疏离的。
      陆延似乎察觉到什么,在拍一场陈默独坐海边、回忆与母亲过往的温情戏时,喊了“卡”。
      “周予深,”陆延走过来,眉头微蹙,“你刚才的眼神,太‘空’了。陈默回忆母亲,不是一片虚无的怀念,是有具体画面、具体温度、具体气味的。你现在的状态,像是..在回忆一个概念。”
      周予深垂下眼,没辩解“对不起,陆导。我再调整一下。”
      “不是调整的问题。”陆延看着他,目光锐利,“你心里有事,带进角色了。”
      周予深抿紧嘴唇。
      陆延沉默几秒,摆摆手:“先休息十分钟,你自己想想。”
      周予深走到一旁,靠在冰冷的道具箱上。
      秦助理递来水,他摇摇头。
      他能感觉到陆延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这几天,沈屹的信息来得比之前频繁些,虽然依旧简短,但不再是单纯的询问,偶尔会带上一两句关于行业动态的评论,或者询问他某些表演细节的看法。
      以前,他会仔细思考后回复,甚至会因为沈屹的某句点拨而豁然开朗。
      但现在,他看到屏幕亮起的名字,只觉得胸口发闷。
      那些看似关切的询问,落在被顾承宇的话污染的心里,都变了味道。
      像是在检查一件定制物品的进度,确认它是否按照预设的轨迹在“成长”,在越来越接近那个模糊的“模板”。
      他没有点开那条新信息,直接按灭屏幕。
      晚上回到招待所,疲惫感更深。
      那种精神上的抽离和情感上的消耗,比单纯的体力透支更磨人。
      秦助理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阴影,欲言又止。
      “周先生,沈先生下午来过电话,询问您今天的状态。”秦助理最终还是说出来,“我说您在拍摄,有些疲惫。”
      周予深“嗯”了一声,没多说,径直回房间。
      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霉斑。
      顾承宇的话,沈屹的信息,陆延的审视,秦助理的担忧..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交织冲撞,让他头痛欲裂。
      他需要确认。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需要知道,沈屹书房里,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张照片。
      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可笑的影子。
      他知道这很蠢,很危险,如果被沈屹发现他的试探,后果不堪设想。
      沈屹的掌控欲和底线,他比谁都清楚。
      可另一种可能性带来的冰冷窒息感,让他无法再若无其事地待在这个由沈屹构建的、看似安全实则可能充满虚假的世界里。
      他翻身坐起,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沈屹傍晚发来的未读信息:「今天拍得顺利?」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很久。
      然后,他删掉原本想回的任何字,重新输入:
      「沈屹。」
      直接称呼名字,这是第一次。
      「你书房里,是不是有一张旧照片?很多年前的。」
      发送。
      他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一下,又一下。
      他能想象沈屹看到这条信息时的表情,或许会皱眉,或许会立刻察觉到异样。
      然后呢?会怎么回复?否认?承认?还是..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质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始终暗着。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任何回复。
      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回应都更让周予深感到不安。
      它像是默认,又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关机的时候,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不是信息,是视频通话请求。
      来自沈屹。
      周予深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僵住。
      他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名字和头像,像是看到一条吐信的毒蛇。
      接,还是不接?
      接了,可能会面对沈屹的怒火,或者更糟,某种冰冷彻底的摊牌。
      不接..他躲得掉吗?
      铃声响到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周予深猛地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画面晃动一下,稳定下来。
      沈屹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背景不是书房,看起来像是在某个酒店房间,灯光是冷的白炽光。
      他穿着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吓人,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低气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周予深,目光像是要穿透镜头,将他钉在原地。
      周予深喉咙发干,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照片?”沈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谁告诉你的?顾承宇?”
      沈屹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平静,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带着足以将人冻僵的寒意。
      周予深的心脏骤然收紧,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狠。
      沈屹的反应太快,太准确,直接就锁定顾承宇。
      这意味着,顾承宇说的,至少有部分是真实的。
      那张照片,那段过往,并非空穴来风。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周予深,”沈屹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周予深的耳膜上,“我问你,谁、告、诉、你、的?”
      不是疑问,是逼问。
      周予深看到屏幕里,沈屹的眼神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那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虽然被强行压制着,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这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反应——否认、嘲讽、甚至直接挂断——都要更具压迫感,更..危险。
      “我..”周予深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避开沈屹的逼视,“只是..无意中听说。”
      “无意中?”沈屹的嘴角似乎扯动一下,但那绝不是笑意,“顾承宇那张嘴,能吐出什么象牙?你是第一天认识他,还是第一天在这个圈子里混?”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失望?周予深不确定,但他听出沈屹对他轻信顾承宇的强烈不悦。
      “他说了什么?”沈屹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屏幕里的脸放大一些,那股压迫感更重,“说我书房里有张旧照片?说我心里有个人?说你看上去像他?嗯?”
      每一个问句,都精准地踩在周予深最隐秘的猜疑和刺痛上。
      他脸色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周予深,”沈屹的声音陡然冷下去,像淬冰的刀锋,“看着我。”
      周予深被迫抬起眼,对上屏幕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沈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准对我撒谎?”
      周予深心头一跳。
      “在关于你自身状态和重要决定上。”沈屹补完那句话,眼神锐利如刀,“你现在的状态,是因为这张‘照片’,还是因为顾承宇几句挑拨离间的屁话?这是不是‘重要’?”
      周予深哑口无言。
      他无法否认,顾承宇的话确实严重干扰他的状态,甚至动摇某些他刚刚开始建立的脆弱认知。
      “至于照片,”沈屹停顿一下,眼神里翻涌的情绪似乎沉淀下去一些,但依旧冰冷,“是有一张,很多年前,在维也纳,一个街头卖画的留学生拍的。我买了他一幅画,他随手用拍立得给我拍了张照。后来画丢了,照片留下来。”
      他的叙述极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
      “那就是顾承宇嘴里‘心里有的人’?”沈屹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周予深,你的脑子是留在雾津的海水里泡发了吗?一个只见过一面、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路人,能在我‘心里’占什么位置?”
      周予深愣住,维也纳?街头卖画的留学生?只见过一面?
      这和他想象中的、带着某种深刻情感纠葛的“旧人”截然不同。
      “顾承宇为什么会知道?”周予深下意识地问出口。
      沈屹的眼神更冷几分:“因为他曾经想用这张照片做文章,被我按死。看来是贼心不死,换个方式,用在你身上。”
      他盯着周予深,目光里是毫不留情的审视和失望:“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轻易就相信他,更没想到,你会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传言,质疑到我头上,甚至影响到工作。”
      “我没有..”周予深想辩解,声音却低下去。
      他确实被影响,而且影响得很深。
      “没有?”沈屹打断他,语气里的怒意再次升腾,“那你这几天魂不守舍,表演流于表面,是因为什么?陆延已经对你今天的表现不满了,秦助理说你精神很差,失眠加重——这些,难道都是我的错觉?”
      周予深彻底说不出话来。
      沈屹对他的掌控和了解,远比他自己想象的更细致,更无孔不入。
      屏幕里,沈屹似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靠回椅背,揉揉眉心,再开口时,声音恢复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令人心悸的冰冷。
      “周予深,我最后跟你说一次。”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锁定周予深闪烁的眼睛。
      “我选择你,是因为你是周予深,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也不是任何模板的复制品。我看中的,是你壳子碎之后,露出来的那片废墟,和你在那片废墟里,不肯彻底熄灭的那点东西。”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周予深心上。
      “那点东西,或许连你自己都看不清楚,或许很混乱,很卑微,甚至很丑陋,但它真实。我要的,就是这份真实,以及它可能生长出来的、任何模样。”
      “至于照片,至于顾承宇,至于其他任何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沈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如果你连这点基本的判断力和信任都没有,轻易就被外界干扰,动摇根本,那你也不配站在我划定的这条线上。”
      “我把资源、庇护、甚至一部分自由交到你手里,不是让你用来怀疑和自毁的。是让你用来站稳脚跟,长出你自己的骨头,面对这个世界——包括它所有的恶意和挑拨。”
      “今天的戏,你演砸,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心乱了。”沈屹下了结论,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一晚上时间,把脑子里那些垃圾清干净。明天,我要看到正常的、专注的周予深,出现在片场。如果做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让人胆颤。
      “还有,”沈屹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喙的决断,“那块表,戴回去,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它提醒你时间,也提醒你,你是谁的人,该把心思放在哪里。”
      视频通话□□脆利落地挂断。
      屏幕瞬间暗下去,映出周予深自己惨白而呆滞的脸。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紊乱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沈屹的话,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雪,将他彻底淹没。
      那些冰冷的指责,失望的眼神,清晰的划界,还有最后那句“你是谁的人”,都像冰棱一样扎进他混乱的思绪里。
      照片的事,似乎被澄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误会。
      但沈屹的怒火,他对他轻易被动摇的失望,以及那番关于“真实”与“资格”的冷酷宣言,却比顾承宇的挑拨更深地刺伤了他。
      他不是影子,沈屹说得很清楚。
      但他似乎,也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特别”。
      沈屹要的,是他废墟之下的“真实”,和那点真实可能带来的“价值”。
      这更像一场投资,一场对高风险、高潜力原始股的注资。
      而他的怀疑和动摇,差点让这笔投资出现不可控的风险。
      所以沈屹怒了。
      周予深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他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那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被反复蹂躏、信念被动摇又重塑后的虚脱。
      沈屹给他一个解释,也给他一个更严酷的警告。
      必须把“垃圾”清干净,必须找回专注,必须证明自己“配”。
      他想起那块被扔进抽屉的手表,沈屹命令他戴回去。
      僵坐很久,久到双腿发麻。
      然后,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那块铂金腕表静静地躺在里面,哑光的表盘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拿出来,重新戴回左手腕上。
      表带扣上的细微“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像是锁链归位的声音。
      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
      海风依旧咸湿冰冷,但此刻吹在脸上,却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一些。
      他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海面,和那盏孤独闪烁的灯塔。
      刀刃上的舞蹈,从来都不止是技巧的比拼,更是心志的较量。
      顾承宇的挑拨,像一道淬毒的冷箭,而他,因为内心的不安和猜疑,差点被一箭穿心。
      沈屹用一场冰冷的暴风雪,将他从自毁式的猜忌中拉回来,却也用更清晰的界限和更沉重的期待,将他重新钉回原来的位置。
      他不是谁的影子。
      他是周予深,是沈屹“投资”的、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价值”的周予深。
      这场舞,他必须跳下去。
      带着更清醒的认知,更紧绷的神经,和腕上那块如影随形、提醒着归属与时间的冰冷枷锁。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冰冷空气。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属于“陈默”的、同时也是属于“周予深”的战场,还在那里,等待着他必须给出的、无可挑剔的表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