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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遇袭 ...

  •   海风整夜未歇,像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拍打着窗棂。
      周予深几乎一夜未眠,沈屹那些冰冷的话语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与顾承宇恶意的挑拨、自己这几日的惶惑不安交织碰撞,最终沉淀成一种更为沉重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不是影子,沈屹要的,是废墟下那点真实的价值。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堵在胸口,既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奇怪的、破罐破摔般的平静。
      既然无关风月,只关利弊与掌控,那反倒简单。
      他只需要做好被要求的事,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投资,或者,承担不起配不上的后果。
      天光微亮时,他爬起来,用冷水狠狠洗把脸。
      镜中的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但眼神里那层因为猜疑而起的涣散和迷茫,被强行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
      他下楼时,秦助理已经在等他,手里拎着保温桶。“周先生,早。这是..沈先生吩咐给您准备的早餐,还有姜茶,说雾津湿冷,您昨晚没休息好,驱驱寒。”
      周予深脚步微顿,接过保温桶。
      盖子打开,里面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颜色深褐的姜茶。
      食物的温热气息扑在脸上,带着一丝辛辣的姜味。
      沈屹连这个都想到。
      不是关心,是确保他的“工具”保持良好的工作状态。
      “谢谢。”周予深低声道,没什么表情地开始吃。
      片场的气氛有些微妙,陆延看到他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示意准备开拍。
      蒋芸也关切地看他一眼,但见他神色冷凝,便没有多问。
      今天要拍的是一场情感相对内敛的戏:陈默在破旧琴行里,尝试用纸笔与前来探望、试图劝他接受现实、寻找新出路的姐姐进行沟通。
      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沉默的对峙,和笔尖划过纸张时,那种滞涩又倔强的沙沙声。
      周予深坐在那张布满灰尘的旧琴凳上,背脊挺直,却又带着一种长期被生活重压磨出来的微驼。
      他垂着眼,专注地看着膝上摊开边缘卷曲的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快要写不出水的圆珠笔。
      蒋芸坐在他对面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上,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忧虑和疲惫。
      镜头推进,捕捉他握着笔的手指。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在纸上缓慢地移动,写下歪歪扭扭、甚至有些破碎的字句:「钢琴..不是负担。是..我。」写到这里,笔尖顿住,墨水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污迹。
      他盯着那团污迹,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然后,极慢地,在那团污迹旁边,又用力补上一个字:「..的。」
      写完,他像是耗尽力气,手指松开,笔滚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依旧没有抬头看姐姐,只是盯着纸上那行字,和旁边那团碍眼的墨渍,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一线。
      那不是崩溃,是一种更深沉的认命般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一丝不肯完全熄灭的、对自我所有权的固执坚持。
      整个表演,极其克制,几乎没有任何大的肢体动作和表情变化,所有的情绪都压缩在呼吸的节奏、肌肉的紧绷与松弛、以及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偶尔掠过的微光中。
      “卡!”陆延喊了停,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眉头紧蹙,似乎在反复咀嚼刚才那条表演的质感。
      周予深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直到蒋芸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小周?没事吧?”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眨眨眼,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没事。”声音有些哑。
      陆延终于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看向他,推了推眼镜。
      “这条..”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好。那种‘沉默的坚持’,比嘶吼更有力量。”
      他难得地多解释一句:“陈默的尊严,不是在愤怒中建立的,是在这种看似屈服、实则寸步不让的静默里,一点点抠出来的,你刚才,抠得很准。”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松口气。
      周予深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心里那块冰,似乎被刚才全神贯注的表演,短暂地融化一角。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节奏依旧紧张,但周予深的状态明显稳定下来。
      他不再去纠结那些无谓的猜疑,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角色和镜头前。
      表演时,他依旧是那个沉浸在陈默痛苦中的演员;收工后,他变得异常沉默,常常一个人待着,看海,或者只是发呆。
      秦助理的汇报里,“状态稳定,专注拍摄”成了固定用语。
      沈屹的信息恢复之前的频率和模式,询问进度,偶尔提点,语气平静如常,仿佛那晚冰冷的对峙从未发生。
      周予深也尽量用简洁、专业的口吻回复,不再流露任何个人情绪。
      只有腕上那块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条连接着掌控者与“所有物”的线,从未消失。
      这天拍一场夜戏,陈默独自在海边,试图用石块在沙滩上写下早已生疏的乐谱。
      海风很大,潮水一次次涌上来,抹平他刚写下的痕迹。
      那是一场关于徒劳与执念的戏。
      拍摄很顺利,收工时已近凌晨,众人都疲惫不堪。
      周予深卸妆换回自己的衣服,没有立刻跟车回招待所,而是跟陆延打了声招呼,想自己沿着海边走走,清醒一下。
      陆延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说了句:“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深夜的海滩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灯塔规律扫过的光柱,和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周予深踩着潮湿的沙粒,漫无目的地走着。
      冰冷的海风穿透单薄的衣衫,让他打个寒颤,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沈屹第一次出现,在夜店后巷,将他从烂醉中拽起;想起那纸决定命运的工作室协议;想起晚宴上无数审视的目光;想起雾津的潮湿、破败,以及陈默这个角色带给他的近乎自虐般的沉浸与消耗。
      还有沈屹,那个永远冷静、掌控一切的男人。
      他的拯救,他的规则,他的失望,他的..投资。
      脚步停下,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被海水磨得光滑的黑色石块,无意识地在湿沙上划拉着。
      划出的线条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的礁石阴影里,忽然传来一点轻微的、不同于风声和海浪的窸窣响动。
      周予深动作一滞,立刻警惕地站起身,攥紧手里的石块,循声望去。
      一个人影从礁石后慢慢走出来。
      个头不高,裹着一件深色的连帽防风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谁?”周予深厉声问,声音在海风里有些破碎。
      那人没回答,只是又往前走几步,在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停下,缓缓抬起头。
      帽子滑落,露出一张年轻但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脸,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直勾勾地盯着周予深。
      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男孩。
      周予深皱紧眉头,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对方看他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极不舒服的黏腻和..狂热?
      “周..周予深?”男孩开口,声音有点抖,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兴奋,“真的是你!我..我看你所有的剧,所有的采访..我一直在找你..”
      私生粉?周予深心头一沉。
      在以前,他遇到过不少,但通常被安保拦在外面。
      雾津这地方偏僻,剧组虽然也做了基本防范,但显然百密一疏。
      “你认错人了。”周予深冷静地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边用眼角余光寻找回招待所的方向。
      这里离拍摄地已经有段距离,周围一片漆黑。
      “没有。我不会认错!”男孩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在海风里显得有些尖锐,“你就是周予深,我知道你在这里拍戏。我一路跟过来的,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一边说,一边又往前逼近一步,手里拿着的东西也露出来,是一个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有些粗糙的玩偶,依稀能看出是模仿周予深以前某个偶像剧造型的样子。
      “请你离开。”周予深语气冷硬,继续后退,手指紧紧扣着那块光滑的石块,掌心渗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这个男孩的状态不太对劲,精神似乎处于一种不稳定的亢奋中。
      “你别走!”男孩猛地冲上前,试图抓住周予深的胳膊,“你听我说,我喜欢你。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你和沈屹在一起是不是被逼的?是不是他强迫你的?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带你走。”
      他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周予深的手腕,眼神里闪烁着扭曲的狂热和一种近乎疯癫的“拯救欲”。
      周予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心头警铃大作。
      他用力想要挣脱,但男孩抓得死紧。
      “放手!”周予深低喝道,另一只手扬起,攥着的石块几乎要砸下去,但理智让他硬生生停住,不能真的伤人,否则事情会更糟。
      挣扎间,男孩手里的那个粗糙玩偶掉落在沙滩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激怒,猛地用力将周予深往后一推。
      周予深本就站在湿滑的沙滩边缘,猝不及防,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冰冷的、带着咸腥味的海水瞬间淹没他的口鼻,耳朵里灌满沉闷的水声。
      他下意识地挣扎,想要浮出水面,但厚重的衣物浸水后变得异常沉重,慌乱中又呛几口水,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男孩似乎也没想到会这样,站在岸边愣了几秒,然后尖叫一声,竟然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黑暗的礁石后。
      周予深在水中奋力扑腾,手脚却越来越沉重,意识也开始模糊。
      咸涩的海水不断涌入,视线里最后看到的,是远处灯塔那束微弱而冰冷的光柱,划过黑沉沉的海面,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他的腰,将他狠狠往上拽。
      “咳..咳咳..”重新接触到空气,周予深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出胸腔里的海水,眼前阵阵发黑。
      他被半拖半抱地弄上岸,瘫倒在冰冷的沙滩上,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只剩下本能的喘息和咳嗽。
      一只手拍打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周予深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沈屹。
      他浑身也是湿的,昂贵的西装外套不知去向,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滴着水,脸色在远处灯塔扫过的微光下,阴沉得可怕。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怒意,和一种周予深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慌的余悸。
      “你..”周予深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
      沈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他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救援,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几秒钟后,沈屹猛地松开手,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价值不菲的衬衫,粗暴地裹在周予深不停发抖的身上,然后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来。
      周予深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
      “别动!”沈屹低吼,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
      他抱着周予深,大步朝着岸边公路的方向走去,脚步又快又稳,仿佛感觉不到怀里人的重量和自身的狼狈。
      秦助理和剧组的两个安保人员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追过来,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沈总!周先生,这..”
      “车。”沈屹看都没看他们,只丢下一个冰冷的字眼。
      秦助理立刻反应过来,一边打电话让车开过来,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沈屹披上,被沈屹一个眼神冻在原地。
      黑色的轿车疾驰而来,急刹在路边。
      沈屹拉开车门,将周予深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对司机沉声道:“去医院,最快的速度。”
      车子猛地窜出去。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周予深抑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和两人身上海水滴落的轻响。
      沈屹坐在他旁边,依旧只穿着湿透的裤子,裸露的上半身肌肉紧绷,在昏暗的车内光线里,线条冷硬得像一尊压抑着怒火的雕像。
      他没有看周予深,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
      周予深裹着那件湿冷的衬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冰冷的海水仿佛还浸在骨髓里,但更让他感到寒意的,是沈屹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怒。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吗?
      还有刚才..那个私生粉..
      无数疑问和混乱的思绪涌上来,但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沈屹的样子,太吓人了。
      车子在寂静的深夜街道上疾驰,冲向最近的县医院。
      刀刃上的舞蹈,险些在无人知晓的漆黑海滩,以一种荒诞而狼狈的方式,戛然而止。
      而沈屹的突然出现,和他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意,又将这场舞蹈,推向更加不可预测的、充满风暴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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