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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医院谈话 ...

  •   县医院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让人胃部翻搅。
      周予深被裹在沈屹那件湿透后又被他体温捂得半干的衬衫里,蜷缩在检查床边的椅子上,仍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不是冷,是后怕,还有沈屹带来的更沉重的无形压力。
      医生做初步检查,肺部有些进水,轻微擦伤,体温偏低,但好在没有更严重的溺水症状。
      开些药,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秦助理跑前跑后办理手续,脸上毫无血色,比周予深更像病人。
      沈屹始终沉默。
      他换上秦助理紧急买来的、不甚合身的黑色运动套装,头发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少了平日一丝不苟的精英感,却多种难以言喻的、蛰伏的暴戾气息。
      靠在急诊室外的走廊墙壁上,抱臂而立,眼神沉郁地盯着地面,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偶尔有医护人员经过,都被他这副样子吓得绕道走。
      周予深被安置在一间简陋的双人病房,另一张床空着。
      护士给他挂上补充电解质和能量的点滴,又拿来干爽的病号服。
      他换衣服时,手指还在抖,扣子半天对不准。
      一只手伸过来,接替他笨拙的动作。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微凉的触感,动作却异常利落,三两下就帮他扣好扣子,又拉过薄被,将他严严实实盖好。
      周予深抬眼,对上沈屹近在咫尺的脸。
      男人的脸色依旧难看,眼底有未散的红血丝,眼神复杂地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怒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别的什么。
      “那个人,”沈屹开口,声音低哑,“长什么样?”
      周予深愣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那个私生粉。
      他努力回忆,描述一下那个男孩苍白的面容和神经质的眼神,还有那个粗糙的玩偶。
      沈屹听完,没说话,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拨个号码。
      “是我。”沈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雾津县医院附近,今晚,找一个二十岁左右,脸色苍白,精神不太正常的年轻男人,可能带着一个手工玩偶,找到他,控制住,等我处理。”
      电话那头似乎应了什么,沈屹“嗯”一声,挂断。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周予深,目光落在他正在输液的手背上,那里因为寒冷和紧张,血管清晰可见。
      “为什么一个人去海边?”沈屹问,语气平静,却比刚才的厉声质问更让人心悸。
      “..想清醒一下。”周予深低声回答,避开他的目光。
      “清醒?”沈屹重复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差点把自己清醒到海里去,周予深,你的‘清醒’,代价是不是太大点?”
      周予深抿紧嘴唇,无法反驳。
      沈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在寂静的病房里发出规律而单调的轻响。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沈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周予深心上,“不准再玩自毁那一套?任何形式的?”
      周予深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说这次不是自毁,是意外,但面对沈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什么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独自在深夜去偏僻的海滩,本身就是一种轻率和不负责任,尤其是在他“状态”并不完全稳定的情况下。
      在沈屹的规则里,这或许就等同于“自毁”的苗头。
      “我没想到..”他最终只能干涩地说。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沈屹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没想到顾承宇会挑拨离间,没想到私生粉会跟到这种地方,没想到自己差点淹死在海里——周予深,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用脑子思考,而不是凭情绪冲动?”
      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毫不留情。
      周予深脸色更加苍白,手指蜷缩进掌心。
      “这次是我来得快。”沈屹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语气稍微缓和一丝,但那缓和之下,是更深的警告,“如果我没来呢?如果秦助理他们没及时找到方向呢?你想过后果吗?”
      周予深闭上眼睛,他不敢想。
      “你的命,现在不止是你自己的。”沈屹的声音靠近一些,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带着冰冷的气息,“它关系到我的投资,我的布局,还有..”他顿了顿,似乎将后面的话咽回去,转而道,“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安全,是第一位,任何可能危及你安全的行为,都不被允许,听清楚了吗?”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周予深睁开眼,看着沈屹近在咫尺的、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能闻到男人身上残留的海水咸味,和一种更凛冽的、属于沈屹本身的气息。
      “听清楚了。”他哑声回答。
      沈屹直起身,似乎对他的顺从还算满意,但眼底的郁色并未散去。
      他看一眼点滴瓶,还有大半。
      “睡一会儿。”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我在这里。”
      说完,他走到病房里唯一一张略显破旧的陪护椅上坐下,长腿交叠,闭上眼睛,像是准备假寐。
      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周身依旧紧绷的气息,表明他并未放松警惕。
      周予深看着他,心头五味杂陈。
      沈屹的突然出现,救了他,也带来更严厉的规训和更清晰的界限。
      他像一头被触怒逆鳞的猛兽,暂时收敛利爪,但守护或者说看守的姿态,却更加不容置疑。
      他确实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到极限。
      在点滴和药物的作用下,困意终于袭来。
      合上眼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沈屹坐在昏暗灯光下的侧影,沉默,挺直,像一座突然降临、将他圈禁起来的、冰冷的堡垒。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境混乱,一会儿是冰冷窒息的海水,一会儿是沈屹盛怒的眼睛,一会儿又是那个私生粉狂热扭曲的面容。
      再次醒来时,天已微亮。
      点滴不知何时已经打完,手背上的针头被撤走,贴着一小块胶布。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沈屹不在。
      他动了动,感觉身体依旧沉重,但比昨晚好许多,喉咙有些干痛。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秦助理端着早餐和热水走进来。“周先生,您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嗯。”周予深坐起身,接过热水喝了几口,“沈..沈屹呢?”
      “沈先生去处理一些事情。”秦助理含糊地回答,将清淡的早餐放在床头柜上,“他交代,您今天好好休息,剧组那边陆导已经知道情况,同意调整拍摄计划。”
      周予深点点头,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吃几口粥。
      上午,医生又来检查一次,确认无大碍,可以出院,但建议继续休息观察。
      秦助理办好出院手续。
      回到招待所时,周予深发现整个剧组驻地气氛有些不同。
      多几个陌生的、穿着便装但气质精悍的男人,看似随意地走动或停留,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招待所的前台和几个出入口,也有人看似不经意地把守着。
      是沈屹的人。他在清理和加固这里的“安全边界”。
      回到房间,周予深看到自己原本凌乱的物品被整理过,床头柜上放着一部崭新的、款式简单的手机,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沈屹凌厉的字迹:
      「旧号暂停使用,用这个,秦助理知道号码。」
      他的旧手机不见。
      显然,沈屹切断那个可能被泄露、导致私生粉追踪过来的信息渠道,也彻底接管他的对外联络。
      周予深拿起新手机,开机,里面只存寥寥几个号码:沈屹,秦助理,方经纪,陆延,还有剧组的紧急联络人。
      下午,沈屹回来了。
      他换回挺阔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除了眼底些许疲惫,看起来已经恢复平日的冷静自持。他走进周予深的房间,关上门。
      “人找到了。”沈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在邻市的长途汽车站,精神确实有问题,有病史,家里没什么人管,从你之前一个粉丝后援会流出的模糊行程推测你可能在雾津,就找过来。”
      周予深的心提起来:“他..”
      “已经送回原籍,联系相关机构和监护人,会进行约束和治疗。”沈屹看了他一眼,“这件事,到此为止,不会再有类似情况发生。”
      他的语气笃定,显然已经将一切处理妥当,并且做了预防。
      周予深松口气,但同时又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
      沈屹处理问题的方式,高效,冷酷,不留任何后患,也..不留任何余地。
      “剧组这边,我和陆延谈过。”沈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剩下的戏份不多,集中拍摄,一周内结束,之后,你跟我回去。”
      周予深一怔:“一周?陆导他..”
      “他同意。”沈屹打断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予深还有些苍白的脸上,“你的状态需要更系统的调整,这里的条件和安全系数都不够。剩下的戏,集中拍完,对大家都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余烬回声》的后期和上映,我会跟进,你不用担心。”
      又是安排,不容置疑的安排。
      周予深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腕上那块表,在室内光线下,沉默地反射着微光。
      “昨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会来雾津?”
      沈屹沉默几秒。
      “过来谈一个本地的旅游开发项目,顺路。”他的回答简洁,听不出情绪。
      顺路?从千里之外的大都市,顺路到这个偏僻潮湿的小镇?还在深夜恰好出现在那片荒僻的海滩?
      周予深不信,但他没有追问。
      有些答案,知道或许更让人难以承受。
      “收拾一下,准备最后几天的拍摄。”沈屹结束这个话题,“记住我昨晚说的话,你的安全,是第一位,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周予深,”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低沉一些,“别再让我看到你那样..毫无防备地,倒在任何地方。”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周予深独自坐在房间里,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沈屹的、逐渐远去的沉稳脚步声。
      昨晚的濒死体验,沈屹雷霆般的善后,更严密的看守,以及最后那句含义不明的话..
      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这场刀刃上的舞蹈,因为一次意外的濒危,节奏被彻底打乱。
      沈屹收紧手中的线,将舞台的范围压缩,看管得更加严密。
      而他,这个舞者,在经历溺水般的窒息和后怕之后,似乎也被迫认清一个事实:在这场由沈屹主导的舞蹈里,他不仅需要精湛的技艺和坚韧的心志,更需要时刻谨记——他的安危,早已不属于他自己。
      那是沈屹“投资”的一部分,不容有失。
      窗外,雾津又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玻璃,模糊外面湿漉漉的世界。
      而病房里残留的消毒水味,和腕表冰冷的触感,无声地提醒着他,这场舞,无论他愿意与否,都必须在沈屹划定的、更加狭窄而坚固的舞台上,继续跳下去。
      只是每一步,都需更加谨小慎微,因为牵线的那只手,刚刚经历一场虚惊,变得更加警觉,也更加不容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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