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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杀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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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津最后一周的拍摄,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老旧默片,在一种异样的紧绷和高效中滑过。
周予深恢复表面的平静。
他按时出现在片场,完成陆延要求的每一个镜头。
表演上,他延续之前那种内敛而精准的风格,甚至因为某种心知肚明的“倒计时”和身体残留的虚弱感,让陈默身上那种疲惫与坚持交织的质感,多了几分真实的重量。
陆延对他的表现基本满意,只是偶尔在他某些过于“静”的瞬间,会微微蹙眉,但没再多说。
沈屹没有立刻离开雾津。
他住进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点的宾馆,遥控处理着公司事务,偶尔会出现在片场外围,远远地看着。
他不干涉拍摄,只是沉默地存在,像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剧组上下都感觉到这种无声的压力,说话做事都下意识地放轻声音。
秦助理成周予深身边最忙碌的人,几乎寸步不离,连他去洗手间都会守在门外不远处。
那部新手机很安静,除必要的联络,几乎没有私人信息。
周予深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暂时存放在精密防震箱里的易碎品,等待最后几场戏拍完,就要被装箱带走。
最后一场戏,是陈默在影片结尾,独自坐在修缮一新、却依然空荡的琴行里,手指轻轻拂过一架老旧的、音准依然有问题的二手钢琴琴盖。
没有弹奏,只是触摸,阳光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和他手指上细微的颤抖。
然后,缓缓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街道上喧闹而平常的人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近乎荒芜的平静。
“卡!”
陆延的声音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释然。
《余烬回声》,陈默的部分,正式杀青。
短暂的静默后,片场响起零星的掌声。
蒋芸走过来,轻轻拥抱了周予深一下:“辛苦了,小周。演得很好。”林砚也红着眼眶跟他道别。
周予深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他心里没什么杀青的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疲惫,和即将离开这个将他短暂吞没的角色的怅然若失。
卸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那栋作为主要拍摄场地的旧厂房时,沈屹的车已经等在了外面。
黑色轿车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没有杀青宴,没有告别。
陆延只是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片子后期有消息,会通知你。”
目光在他和远处的沈屹之间扫一下,没再多言。
周予深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沈屹已经在后座,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眼看他一下。“结束了?”
“嗯。”
车子启动,驶离雾津。
潮湿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被迅速抛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干燥的、属于公路沿途的尘土气息。
周予深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单调的景色。
腕上的表盘反射着车窗外流泻的光影。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在雾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梦里他是陈默,挣扎在无声的废墟里。
现在梦醒,他又变回周予深,一个被沈屹“所有”、需要重新面对现实世界和周遭审视的麻烦。
“感觉怎么样?”沈屹忽然开口,打断他的出神。
周予深转过头,“还好。就是有点累。”
“嗯。”沈屹应一声,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回去先全面检查一下身体,调养一段时间,工作的事,不急。”
又是安排。
周予深接过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瓶身的冰凉。
“那个项目..”他想起沈屹之前的说辞,“谈完了?”
沈屹看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差不多。”
显然不打算多说。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熟悉的都市机场。
VIP通道外,没有粉丝,没有记者,只有沈屹安排好的车。
周予深戴上帽子和口罩,被秦助理和另两个保镖模样的人护着,快速穿过,坐进车里。
车窗贴了深色膜,隔绝外面的世界。
车子驶向的方向,不是他以前住的公寓,也不是沈屹那间顶层公寓,而是城西一处以安保严密和私密性著称的高档别墅区。
车子在一栋外观简约现代的独栋别墅前停下。
自动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庭院。
绿植掩映,环境清幽,几乎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这里以后你住。”沈屹下车,对周予深说道,“安保系统是最新的,绝对私密,有专门的管家和家政团队,秦助理也会住在这边。”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别墅内部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线条利落,空间开阔,却没什么生活气息,更像一个高级的、设备齐全的样板间。
“你的房间在二楼。”沈屹引着他上楼,推开一扇门。
房间很大,带独立的浴室和一个小阳台。
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线。
家具依然是简洁的款式,床品是高级的灰色系,衣柜里已经挂一些符合他尺码的当季衣物,风格都是沈屹会认可的那种低调质感。
“缺什么跟秦助理说。”沈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几天先适应一下,医生明天会上门做全面检查,营养师和健身教练也会重新给你制定方案。”
他交代完,转身准备离开。
“沈屹。”周予深叫住他。
沈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谢你。”周予深低声说。
为雾津的救援,也为..后续的处理和安排。尽管这一切都带着掌控的意味,但客观上,沈屹确实将他从一场狼狈的危机中打捞出来,并清除后续麻烦。
沈屹看着他,眼神深了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下头。
“早点休息。”
他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予深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精心打理却缺乏生气的庭院,和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
这里很安全,很安静,设施完善,应有尽有。
可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孤独和..囚禁感。
在雾津,虽然条件艰苦,环境逼仄,但他至少是在“工作”,是在“创造”,是在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里,与角色、与剧组同事产生真实的连接。
而这里,这个看似完美的“安全屋”,却像一个更高规格的、无菌的玻璃罩子。
沈屹将他放在里面,观察,调整,等待他“恢复”到可以重新被展示的状态。
手机震动一下。
是沈屹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份电子文档的封面截图,标题是《近期舆论监测与形象修复策略分析报告(周予深)》。
下面附了一行字:「好好休息,报告明天看。」
周予深盯着那个标题,心脏慢慢沉下去。
舆论监测,形象修复..他仿佛看到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这部手机,从这个房间,连接到外面那个复杂喧嚣的世界,而线的另一端,牢牢掌握在沈屹手中。
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表。
哑光的表盘冰冷依旧。
雾津的戏杀青,但属于“周予深”的这场,在沈屹掌控下的、真实的“表演”或“生存”,才刚刚拉开第二幕的帷幕。
这一次,舞台更加私密,规则更加严苛,而唯一的观众兼导演,正用他那双冷静而深邃的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评估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准备着下一步的指令。
刀刃或许暂时收鞘,但舞蹈从未停止。
只是舞步的编排者,将场地从开阔而危险的外部世界,换到这座看似安全、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警报的、精致的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