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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的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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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的日子像浸在粘稠的、恒温的液体里,缓慢,无声,带着一种被精心控制后的乏味。
身体检查的结果显示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虚弱和营养不良的倾向。
于是,营养师制定精确到克的食谱,健身教练安排循序渐进的恢复性训练。
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起床、早餐、轻度运动、阅读或观影,通常是沈屹指定的、有助于提升审美或理解人性复杂的影音资料。
午餐、午休、与方经纪或工作室其他成员进行远程视频会议,内容大多是听取汇报,他的意见往往被引导向沈屹团队预设的方向。
晚餐、自由活动,通常是在别墅内有限的范围、就寝。
沈屹不常过来,大约一周一两次,有时只是匆匆吃个晚饭,询问一下他的身体恢复情况和看些什么,偶尔会就某个剧本片段或行业现象发表几句一针见血的评论,然后便离开。
他的态度平静,疏离,带着掌控者特有的、保持适当距离的审视。
仿佛雾津那晚的怒意与失控,只是周予深溺水后产生的幻觉。
秦助理成了他与外界最直接的联系人,事无巨细地打理着他的生活,也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沈屹的所有指令。
别墅里的其他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安静得像背景板。
周予深感觉自己像一株被移栽到无菌营养液中的植物,根须被仔细修剪,枝叶被适度修剪,环境恒温恒湿,光照可控。
安全,却失去土壤的粗糙触感和风雨的随机洗礼。
他开始失眠,在铺着昂贵埃及棉床单的大床上辗转反侧。
有时会梦见那片漆黑冰冷的海水,有时是陈默在破旧琴行里无声的侧影,更多的时候,是沈屹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睛。
他试图用阅读和观影填满时间,但那些被筛选过的内容,无论多么深刻,都隔着一层。
他渴望一点真实的声音,一点未经设计的气味,一点..不受控制的变化。
腕上的表日夜不休地走着,提醒他时间的流逝,也像一个沉默的监工。
这天下午,方经纪照例进行视频会议,汇报工作室近期接洽的几个项目意向。
大多是些小成本网剧或综艺的客串邀约,还有两个品牌观察期的短期合作。
“还有这个,”方经纪在屏幕那头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谨慎,“是一个话剧剧本,小剧场,原创,导演没什么名气,但本子..挺特别的,角色是一个活在自我世界里的魔术师,戏份吃重,排练和演出周期都比较长,而且..没什么商业回报。”
话剧?魔术师?
周予深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这和之前接触的所有安全选项都不同。
小剧场,无名导演,长周期,低回报,充满不确定性,也意味着..某种可能的自由空间?至少,远离镜头和聚光灯,在一个更封闭、更注重创作本身的环境里?
“剧本发给我看看。”他说。
方经纪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答应:“好的,我马上发您邮箱。”
挂断视频,周予深立刻打开邮箱。
剧本很快传过来,名字叫《虚像之手》。
他花了整个下午和半个晚上读完它。
故事很怪诞,魔术师角色内心世界极其复杂,充满自我欺骗、真实与虚幻的纠缠,表演难度极大,但..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那是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对某种纯粹幻觉的偏执追求,让他隐隐想到陈默,也想到..某些属于他自己的、不愿深究的部分。
晚上沈屹过来吃晚饭,餐桌上依旧是营养均衡但味道寡淡的菜肴。
沈屹询问他今天的安排,周予深简单提了提看的电影和书。
直到晚餐快结束时,周予深才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对面慢条斯理用餐巾拭手的沈屹。
“方姐今天提了一个话剧的本子,《虚像之手》,我看完了。”
沈屹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哦?觉得怎么样?”
“本子..很特别,角色挑战性很大。”周予深斟酌着词句,观察着沈屹的反应,“小剧场,没什么商业性,周期也长。”
沈屹放下餐巾,身体向后靠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眼神却带着惯常的审度。
“你想接?”
周予深的心跳漏一拍,他没想到沈屹会这么直接地问。
他以为沈屹会先分析利弊,给出倾向性意见,甚至直接否决。
“..有点兴趣。”他谨慎地回答。
沈屹看了他几秒,眼神里看不出喜怒。“理由。”
“角色很复杂,表演空间大,小剧场环境..可能更专注于创作本身。”周予深尽量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专业且“安全”。
“专注于创作本身?”沈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还是觉得,那里离我的视线和控制,更远一些?”
周予深心头一凛,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
沈屹总是能轻易戳破他那些掩饰性的借口。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沈屹沉默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餐厅里只听得见恒温系统低微的送风声。
“可以。”沈屹忽然开口。
周予深惊讶地看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但是有条件,”沈屹继续说,语气不容置疑,“第一,导演和制作团队需要我的团队审核通过。第二,排练和演出期间,秦助理必须全程跟随。第三,所有公开或非公开的采访、交流,需提前报备。第四,如果我认为该项目对你的‘长期规划’产生负面影响,或者你再次出现类似雾津的不稳定状态,我有权随时叫停。”
四个条件,条条框框,将自由的可能性牢牢锁死在沈屹允许的范围内。
审核团队,全程监视,言论管控,以及..最终的叫停权。
这根本不是同意,是另一种形式的、更精密的圈禁,只不过换一个看似更艺术的场所。
周予深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失望涌上来。
他以为看到一个缝隙,结果那缝隙后面,依然是沈屹早已布好的、疏而不漏的网。
“如果我不接受这些条件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硬。
沈屹眼神骤然转冷,那是一种周予深熟悉的、属于掌控者的冰冷。
“那你可以拒绝这个项目。”沈屹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继续在这里,按照既定的方案,恢复,学习,等待更‘合适’的机会。我的耐心,和你证明自己价值的时间,都不是无限的,周予深。”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予深。
“给你选择,是给你尊重,但选择的范围和后果,由我决定。这是规则,从一开始就是。”
说完,他不再看周予深瞬间苍白的脸,转身离开餐厅。
脚步声远去。
周予深独自坐在宽大的餐桌前,面前是吃了一半的、精致的食物。
胃里像是塞满冰块,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看向窗外,庭院里的景观灯已经亮起,勾勒出精心修剪的灌木轮廓,整齐,美丽,了无生气。
他缓缓抬起左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选择?
沈屹给他的,从来不是通往自由的选择,而是在不同规格、不同形状的笼子之间,选择哪一个的权力。
而无论他选哪一个,那双眼睛,那条无形的线,那最终叫停的权力,都如影随形。
《虚像之手》,魔术师。
多么讽刺。
他现在的生活,何尝不是一场由沈屹这个最高明的魔术师操控的大型幻象?看似有选择,有空间,有未来,实则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他想要的真实,渴望的呼吸,在沈屹制定的规则里,是否永远只是镜花水月?
周予深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腔里堵着一团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刀刃上的舞蹈,即使换舞台,即使披上艺术的外衣,本质依旧没有改变。
他依然是被牵引的木偶。
只不过,这一次,牵线的人,允许他在一个看似更广阔的、名为可能性的方寸之地,进行一场被严密监控的、限定主题的即兴表演。
而这场表演的名字,或许就叫《困兽之斗》。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份打印出来的《虚像之手》剧本上。
封面上魔术师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模糊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张。
接,还是不接?
这看似是一个选择。
但其实,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早已置身于沈屹精心编织的巨大虚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