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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次试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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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像是被高度浓缩,又无限拉长。
营养餐,体能训练,处理工作室的收尾文件,然后就是大段大段与剧本、与陈默、也与自己废墟独处的时间。
沈屹依旧每晚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像一个沉默而严苛的考官。
他没有再给周予深具体的表演指导,只是抛出更多锋利的问题,逼他一层层剥开角色的外壳,也剥开自己的伪装。
“陈默失声后第一次试图弹琴,手指碰到琴键却发不出声音,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是愤怒砸向钢琴,还是恐惧地缩回手,或者只是茫然地一遍遍按下去,直到指关节发白?”
“你站在舞台中央,下面全是嘘声和骂声,灯光刺眼,那一刻你想做什么?是想消失,是想吼回去,还是..会下意识去找一个不存在的光点?”
周予深在这些问题里挣扎,答案往往不是立刻就有。
有时他需要对着镜子反复尝试,有时只是在黑暗里枯坐,任由那些被掩埋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发现,当他把自己的真实感受,哪怕是最不堪的羞耻和恐惧小心翼翼地经过筛选和转化后,注入到陈默这个容器里时,那个纸面上单薄的角色,似乎渐渐有了一丝沉甸甸的血肉感。
但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他与陈默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他演得出失去声音后的孤独与挣扎,却演不出陈默作为一个曾经的天才钢琴家,对音乐本身那种深入骨髓的爱与痛。
那是属于角色的核心,而他,周予深,似乎从未对任何事物有过那般纯粹而炽烈的感情。
他的热爱,早在流水线的包装和市场的绞杀中,变得模糊而功利。
周三试镜当天,清晨五点半,周予深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他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换上那套沈屹准备的深灰色西装。
镜子里的男人依旧清瘦,但连日规律的饮食和锻炼,让脸颊稍微有了点轮廓,眼下的青黑淡了些,眼神不再是涣散的,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戒备的专注。
沈屹起得更早,已经在餐厅看财经新闻。
他扫一眼穿戴整齐的周予深,几不可察地点下头。“吃了早餐再走。”
依旧是精确计算的燕麦和蛋白。
周予深强迫自己慢慢吃完。
餐厅里安静得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新闻主播平板的播报声。
七点整,秦助理准时敲门,提醒车已备好。
试镜地点在城东一个老厂区改造的艺术园区,路程大约四十分钟。
周予深拿起那份被他翻得边角起毛的剧本,最后看一眼自己写在扉页上的那句话,然后合上。
“走了。”他对依旧坐在餐桌前的沈屹说。
沈屹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停留两秒。“嗯。”
没有鼓励,没有嘱咐,仿佛只是寻常的出门。
黑色的轿车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周予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脑海里最后一次梳理陈默的几个关键片段。
心跳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试镜,但却是第一次,在剥离所有光环和包装之后,仅以“周予深”这个个体的身份,去争取一个角色。
而且,沈屹就在看不见的地方,像一张拉满的弓,引而不发。
艺术园区到了。
厂房红砖墙爬满藤蔓,保留工业时代的粗粝感。
试镜安排在一栋 loft风格的工作室内。
周予深一下车,就看到几个熟悉或半熟的面孔,都是来试镜其他角色的演员,有的正当红,有的实力派。
他们看见周予深,眼神各异,惊讶,探究,不屑,好奇,但都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招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和竞争感。
周予深目不斜视,在秦助理的陪同下,径直走向候场区。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如芒在背。
等了大约半小时,一个扎着小辫、穿着工装裤的年轻场务过来叫他:“周予深老师,请跟我来。”
试镜的房间很大,保留厂房挑高的空间,光线从高处的大窗户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房间中央只摆了几把折叠椅,对面架着一台摄影机,后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微卷、气质有些阴郁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导演陆延。
他左边是一个干练的中年女性制片人,右边是副导演。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陆延抬眼看了下周予深,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人略长一点,然后垂下眼,翻看着手里的资料。
“周予深是吧?”制片人开口,语气还算平和,“试陈默。剧本看了吧?自选一段,五分钟。”
周予深呼吸一下,走到房间中央那片空地上。
他没有选需要复杂调度的片段,也没有选情绪最激烈的部分,而是选陈默在琴行里,第一次“听到”旧钢琴走音声后,独自走到街边,看着车水马龙,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模仿弹奏节奏的戏。
几乎没有台词,只有大段的内心活动和细微的身体语言。
他微微侧身,背对一点镜头,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一条喧嚣而冰冷的街道。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被外界的声音刺痛,然后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一丝,那是无声世界带来的沉重感。
接着,他的右手手指开始极其轻微地、神经质地颤动,指节弯曲又伸直,像是在虚空中寻找着早已失去的琴键和韵律。
脸上没有什么大悲大痛的表情,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疲惫之下,一丝几乎被淹没的、对过往身体记忆的顽固依赖。
整个表演很“静”,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房间里空调的送风声。
五分钟到,周予深停下动作,垂下手臂,转过身,面向导演席。
他额角沁出一点细汗。
陆延依旧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没说话。
制片人和副导演交换一个眼神。
“再来一遍。”陆延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依旧没抬头,“同样的片段。这次,假设陈默不是‘听到’走音的钢琴,而是‘感觉’到琴键的震动通过地板传到他脚底。你的反应。”
周予深心头一紧,这就是沈屹提醒过的即兴和打断。
他迅速调整呼吸,重新进入状态。
这一次,注意力从“听觉”转移到“触觉”。
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感知脚下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然后,那震动仿佛顺着脊椎爬升,让他整个背脊僵硬了一瞬,手指的颤动变得更加急促和混乱,像是被电流击中,又像是在绝望中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实质的东西。
脸上的疲惫里,多了一丝被惊扰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惧。
表演结束,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延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周予深,上下打量他几秒。
“你最近过得不太好。”陆延忽然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周予深怔了一下,随即坦然点头:“是。”
“失眠?焦虑?还是别的?”陆延追问,语气平淡得像医生问诊。
“..都有。”周予深没有回避,他知道陆延在观察他此刻的状态与角色的贴近度。
陆延又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在面前的纸上写几个字。
“可以了,回去等通知。”制片人说道。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周予深微微鞠一躬,转身离开房间。
走出那栋 loft,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心脏还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
刚才那两段表演,他尽力了,但陆延的反应太过平淡,看不出任何倾向。
秦助理迎上来,没多问,只拉开车门。
回去的路上,周予深一直沉默着。
他反复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判断自己的表现。
没有答案。
试镜就是这样,结果往往不由自己控制。
回到公寓,沈屹不在。
秦助理告诉他,沈屹中午有个跨洋视频会议。
周予深点点头,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口,感到一阵脱力般的疲惫。
他走到书房,想再看会儿剧本,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午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他处理几封工作室的邮件,看了些行业资讯,但总有些心不在焉。
窗外的日光一点点西斜,将房间里的影子拉长。
傍晚六点多,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沈屹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周予深从书房走出来,两人在客厅相遇。
沈屹看了他一眼,将文件袋随手放在茶几上,脱下大衣。“怎么样?”
“不知道。”周予深如实回答,“陆延很..直接。让我演了两遍,问我最近的状态,然后就结束。”
沈屹走到吧台倒杯水,喝了一口。“直接是好事。说明他更关注表演本身,而不是你的八卦。”他顿了顿,“两遍?哪两遍?”
周予深简单描述试镜的片段和陆延的要求。
沈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等周予深说完,他沉默几秒,才开口:“你觉得,第二次的要求,是想看什么?”
周予深想了想:“看我对角色不同情境的即时反应?或者,看我能不能跳出第一遍的设定?”
“可能。”沈屹不置可否,“也可能,他只是想看看,你在被打断和施加新要求后,还能不能保持住角色的内核。陈默的‘静’,不是因为世界安静,而是因为他的世界失去声音。但你通过‘触觉’去感知震动时,那‘静’有没有被打破?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周予深愣住。
他当时只想着完成新的指令,根本没想这么深。
“不过,无所谓了。”沈屹放下水杯,“试镜已经结束。结果如何,不是你能控制的。现在,有另一件事。”
他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邀请函,递给周予深。
烫金的字体,低调奢华的设计。
是一个顶级时尚杂志举办的年度慈善晚宴,就在明晚。
“主办方给我发了邀请,提了一句,欢迎带你一起。”沈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答应了。”
周予深捏着那张分量不轻的邀请函,指尖发凉。
慈善晚宴?在这种时候?在他刚刚试镜完一个前途未卜的小成本文艺片,身上还背着无数骂名和争议的时候?
“这是..”他看向沈屹,不明白对方的用意。
“重新露面。”沈屹言简意赅,“以我‘带坏’的、‘真实’的周予深的身份。不是洗白,是展示存在。让圈内人看到,你没有消失,你在我身边,并且,”他顿了顿,“状态‘尚可’。”
“尚可?”周予深几乎要冷笑,“我现在这样叫‘尚可’?”
“比他们想象中,好一点。”沈屹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这就够了。不需要你光彩照人,只需要你出现,不躲不藏,不卑不亢。这是第一步,周予深,从躲起来的余烬,到可以摆在台面上的、需要被重新估价的..麻烦。”
麻烦,这个词让周予深心头一刺。
“如果我搞砸了呢?”他问,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如果我控制不住表情,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者..”
“你不会。”沈屹打断他,语气笃定,“因为你知道,搞砸的后果,比站在那些镜头前更难承受。而且,”他走近一步,目光锁住周予深有些闪烁的眼睛,“我会在你旁边。”
这句话,不是安慰,更像是宣告主权和施加压力。
周予深与他对视着,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玩笑或妥协的意味。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必须执行的下一步。
刀刃上的舞蹈,从封闭的书房和试镜室,即将转向聚光灯下,无数双或善意或恶意的眼睛面前。
他慢慢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手指收拢,将那张邀请函捏出细微的褶皱。
“好。”他说。
声音不高,但清晰。
沈屹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
他微微颔首。
“明晚七点,造型师会过来。”他交代完,转身走向卧室,仿佛刚才只是决定晚餐吃什么。
周予深独自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那张烫手的邀请函。
窗外的夜色,正一点点吞噬最后的天光。
试镜的结果尚未可知,新的战场却已悄然划定。
在真实的废墟与精致的假面之间,在沈屹划定的界限之内,他必须继续这场危险的舞蹈,步步为营,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而明晚,将是第一次公开的亮相。
在所有人审视的目光下,在沈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