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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沈屹的教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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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将城市切割成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
沈屹那句“演给我看”还悬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审视意味。
周予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粗糙的封面《余烬回声》。
余烬,回声,这两个词在他舌尖滚过,带着灰烬的苦涩和回音的渺茫。
“下周三试镜,”沈屹的声音打破沉寂,他已经走回书桌旁,姿态重新变得挺直,“你有五天时间。导演叫陆延,科班出身,处女作,很轴,但也因此不太受资本和流量裹挟。他看中的是角色和演员本身的契合度,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予深脸上停留一瞬:“你的契合度,现在就是一把双刃剑。”
周予深明白他的意思。
他现在的状态声名狼藉,精神颓靡,内心破碎恰恰可能是那个“过气失声钢琴家”所需要的底色。
但反过来,他这种状态能否支撑起专业的表演,能否在镜头前给出导演需要的东西,又是巨大的未知数。
“剧本我看了三遍,”沈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推过来,“这是陆延过往的学生作品和短片分析,还有他对表演的一些看法访谈。你可以看看。另外,”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秦姐,把东西拿进来。”
很快,沈屹那位永远一丝不苟的女助理推着一架移动衣帽架进来,上面挂着一套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剪裁精良,质感低调。
“试镜的服装。”沈屹示意,“尺寸按你以前的公开数据微调过,明天试试合不合身。陆延的片子审美偏冷峻写实,别穿太花哨,也别试图恢复你以前的偶像形象,那不是他要的。”
秦姐将衣架在角落放好,又无声地退出去。
周予深看着那套西装。
它和他衣柜里那些品牌赞助的、为了凸显“禁欲贵公子”气质的华服不同,更简洁,更冷硬,更像..沈屹平时会穿的衣服。
一种无形的标记。
“这几天,营养和体能训练照常,但时间压缩。每天上午给你留出完整的、不被打扰的三小时,用来研究剧本和人物。”沈屹交代着,语速平稳,“下午处理工作室的收尾事宜,晚上,”他看向周予深,“我要看你准备的片段。”
不是商量,是既定日程。
周予深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翻开剧本,直接找到男二号“陈默”的第一次出场。
那是在一个破旧琴行里,陈默背对着镜头,手指无意识地悬在一架走音的旧钢琴琴键上方,肩胛骨嶙峋地凸起,像一对折断的翅膀。
没有台词,只有一段关于“寂静如何有重量”的环境描写和心理旁白。
如何演“寂静的重量”?如何用背影表达失声后的挣扎与绝望?
他几乎立刻就沉进去,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手指在剧本的空白处虚虚地比划着。
直到沈屹的声音再次响起。
“先吃饭。”
晚餐依旧是林营养师调配的、精确计算过的餐食。
两人在餐厅长桌的两端沉默进食,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沈屹吃饭很安静,动作优雅,仿佛某种仪式。
周予深则有些食不知味,脑子里还是陈默那个沉默的背影。
“陆延可能会让你即兴发挥。”沈屹放下刀叉,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忽然开口,“他不喜欢程式化的表演。试镜时,做好被突然打断、要求用另一种情绪或方式重来的准备。”
周予深抬起眼:“你好像很了解他?”
“投资方之一是我朋友,递本子过来时,聊过几句。”沈屹淡淡道,“不算了解,只是知道一些他的工作习惯。你需要的信息,我会提供,但最终怎么演,是你自己的事。”
又是这种界限分明的态度。
提供武器,指明方向,但不替你上阵厮杀。
饭后,周予深回到书房,重新摊开剧本。
他试图回忆自己最初学表演时的状态,那种笨拙却充满探究欲的感觉。
但过去几年的流水线作业,早已磨掉许多本能。
他对着镜子,试图做出陈默那种枯槁、紧绷又隐含一丝不甘的姿态,却总觉得哪里不对,要么流于表面的颓废,要么带上以前偶像剧里“忧郁美男子”的痕迹。
烦躁感一点点滋生。
他扯松衣领,在铺着厚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寂静的重量..他试图去捕捉自己自毁前后那种心里空了一大块、却又被无数嘈杂情绪填满的矛盾感,但一旦想要“表演”出来,就变得虚假。
晚上九点,沈屹准时推开书房的门。
他已经换上居家的深色羊绒衫和长裤,手里端着一杯水,臂弯里还搭着一条薄毯。
周予深正对着落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反复调整着一个侧身垂眸的角度,试图抓住那一瞬“无声的崩裂”。
“开始吧。”沈屹在沙发里坐下,将毯子放在一旁,水杯搁在茶几上。
他没有开主灯,只留书桌上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大部分空间留给阴影。
周予深呼吸一滞。
这种被单独放置在微弱光束下、接受黑暗中人审视的感觉,比在明亮的排练厅更让人紧张。
他定了定神,走到书房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地毯上。
他没有选有台词的片段,而是直接尝试陈默在琴行的第一次出场。
他背对着沈屹的方向,微微佝偻起背,肩膀收紧,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仿佛刚刚从琴键上无力滑落。
他努力清空大脑,不去想“表演”,而是回忆自己站在夜店后巷,看着污水倒映破碎霓虹时,那种冰冷的、万念俱灰却又混杂着诡异解脱感的瞬间。
书房里一片寂静。
他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也能感受到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
大约过了一分钟,或者更久,沈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平静无波:“转身。”
周予深缓缓转过身,依旧保持着那种枯槁的姿态,眼帘低垂,没有直视沈屹。
“抬头,看我。”
周予深依言抬起眼。昏暗光线下,沈屹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像潜伏在暗处的兽。
“你在想什么?”沈屹问。
“想..那种发不出声音,但心里有很多东西在尖叫的感觉。”周予深回答,声音有些哑。
“太概念了。”沈屹毫不留情地批评,“尖叫是什么声音?很多东西是什么东西?具体点。是愤怒?是后悔?是不甘?还是纯粹的麻木?”
周予深被问住,他试图分辨,却发现那一刻的情绪本就是混沌一片。
“陈默失去的不只是声音,周予深。”沈屹站起身,走近几步,但没有完全进入台灯的光圈,“他失去的是与世界最直接的沟通桥梁,是他赖以为生的技艺的魂魄,是他曾经被掌声和鲜花定义的价值。你想演他的‘静’,先要理清他失去什么,以及失去之后,那废墟底下还剩下什么。”
他停在光圈边缘,一半面容在光下,一半隐在暗处。
“你现在站在这里,演他的‘失去’。但你自己的‘失去’呢?你失去那个虚假王冠时,废墟底下还剩什么?除了你表演出来的那点‘空’和‘痛’,还有什么更具体的、属于周予深这个人的东西?”
周予深的心脏像是被猛地撞击一下。
沈屹的问题尖锐地刺破他试图借助角色逃避的自怜。
他失去什么?
偶像光环,粉丝的爱戴,公司的力捧,优渥的收入,虚假的尊严..这些剥离之后,他还剩下什么?一副被酒精和混乱作息损耗的皮囊,一颗千疮百孔、连自己都厌弃的心,还有..还有那份被沈屹称为“不甘心”的、微弱却顽固的余烬。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像分析角色一样,清晰地说出自己还剩下什么。
“不用现在回答我。”沈屹打断他,声音放缓了些,“把这个问题带进角色里。陈默的废墟里,或许也藏着一点他不肯承认的、对钢琴本身的爱,或者只是机械的肌肉记忆,或者是对过去某个温暖瞬间的偏执回想。找到它,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然后,用你的‘失去’去滋养角色的‘失去’,但别让它们完全重合。你是周予深,不是陈默。你的痛苦是你的武器,但武器要有准头,不能胡乱挥舞。”
他说完,重新退回到沙发阴影里。
“继续。还是这个片段,这次,试着找到你‘废墟’里的那点东西,然后,让陈默的‘静’,因为那点东西的存在,而有不同的质感。”
周予深愣在原地,消化着沈屹的话。
这不像导演说戏,更像一种精神层面的剖解和引导。
他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但同时,又有一丝微弱的光亮,在混沌的迷雾中隐约透出。
他再次背过身,面对黑暗。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想“表演”,而是任由沈屹的问题在脑海里盘旋。
他的废墟里有什么?除了不堪,除了自毁的冲动,还有什么?是小时候第一次登台唱歌时,台下母亲鼓励的笑容?是拿到电影学院录取通知书时的雀跃?还是..在无数个扮演“周予深”的间隙,偶尔闪过的那一丝“如果我不是这样”的恍惚?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沈屹要的“东西”,但他抓住那一丝恍惚。
他将那种恍惚感,缓慢地注入到陈默的背影里。
不再仅仅是沉重的绝望,而是在那沉重的底色下,多一丝极其微渺的、连本人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游离。
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飘到寂静之外的某个地方,茫然地回望着这具困在无声牢笼里的躯壳。
他维持着这个姿态,很久。
身后,阴影里,传来沈屹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吐息。
“可以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褒贬,但周予深敏感地捕捉到,那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一丝,“今天到这里。把毯子披上,你手很凉。”
周予深这才感觉到指尖的冰冷。他转过身,看到沈屹已经将那条薄毯拿过来,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裹住自己。羊毛细腻的触感带来些许暖意。
“明天继续。”沈屹说完,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出书房。
周予深独自站在昏黄的光圈里,手里还捏着毯子的一角。
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沈屹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他混沌的情绪,逼他去直视自己废墟之下的真实。
疼痛,但清晰。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翻开剧本。
在陈默第一次出场的那页空白处,他拿起笔,迟疑一下,然后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废墟之下,并非全然空无。必有星火,或余温,或执念。找到它,哪怕只是灰烬中一粒不肯冷却的砂。」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窗外,城市沉入更深的夜。
刀刃上的舞蹈,第一次试探性的迈步,带着痛楚,也带着一丝近乎战栗危险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