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退圈声明在夜店被放出后》救世主被辞退后

5、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那只握住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不容置疑。沈屹指尖拂过他额发的触感，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温柔，却让周予深脊背窜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真实的世界？
　　他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签下名字时用力过度带来的微颤。
　　沈屹很快松开了他，退后半步，那短暂的、近乎逾矩的触碰仿佛只是错觉。
　　他转身走向酒柜，重新拿出一个杯子，倒点清水，递给周予深。
　　“喝点水。你嘴唇很干。”
　　周予深接过，冰凉的玻璃杯壁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一瞬。
　　他小口啜饮，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沈屹。
　　男人走回茶几旁，拿起那份签好字的文件，仔细看了看签名处，然后将其收进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
　　动作从容，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另一个人未来走向的“交易”，只是他日常工作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工作室的注册和前期筹备，我的团队会处理。大约需要一周时间。”沈屹坐回沙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这一周，你需要做几件事。”
　　他进入工作状态的速度快得让周予深有些无所适从。
　　“第一，身体。”沈屹的目光扫过他依旧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形，“明天会有营养师和私人教练上门，制定方案。你需要尽快恢复基本的健康状态。”
　　“第二，信息。”沈屹调出一份文档，将屏幕转向周予深。
　　上面罗列着一些近期娱乐圈的动态、政策风向、几个正在筹备中的影视项目信息，甚至包括几个口碑不错的表演工作坊和导演的联络方式。“把这些看完，消化掉。你需要重新建立对这个行业的认知，不是作为‘商品’，而是作为..从业者。”
　　周予深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信息，一阵头晕。过去几年，他只需要按照公司的安排，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在特定的场合，说特定的话。他几乎忘了，自己最初踏入这个圈子，也曾怀揣过一些模糊的、关于“表演”本身的热情。
　　“第三，”沈屹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他，“想清楚，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周予深’。不是人设，不是标签。是演员？还是别的什么？可以模糊，可以改变，但必须有方向。”
　　他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导师般的严厉。“我不会替你规划具体路径，但你需要自己找到发力的点。否则，我给你再多的自由和资源，也只是无头苍蝇。”
　　周予深捏紧了水杯。沈屹给他的，果然不是舒适的温床。是严苛的训练场，是带着倒刺的引导绳。
　　“如果..我一直想不清楚呢？”他问，带着点自暴自弃的试探。
　　沈屹看着他，眼神没什么变化。“那就一直想。直到你想清楚，或者，直到我失去耐心。”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耐心，通常比你以为的要多，但也有限度。”
　　这话听起来宽容，实则界限分明。周予深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今晚你就住这里。”沈屹站起身，指向客厅另一侧的一扇门，“客房已经收拾好了。你的东西，明天会有人从那边公寓取过来。”
　　他安排得滴水不漏，连住宿都考虑好了。周予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似乎连人身自由都部分交付出去了。
　　“我..”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他或许更想回自己那个小公寓，哪怕它冰冷空旷。
　　“这里更安全，也更方便。”沈屹打断了他，语气不容商量，“在工作室正式运转、你能独立应对某些局面之前，这里是你最好的选择。”
　　他走到周予深面前，停下脚步。两人身高相仿，这样近距离的对视，压迫感更强。
　　“周予深，”沈屹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既然做了选择，就拿出点样子。别让我觉得，我签下的，只是一个走投无路、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的废物。”
　　这话很重，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周予深脸上。
　　他脸颊肌肉抽动一下，一股混合着羞辱和不甘的火气猛地窜上来，烧掉部分茫然。
　　“我不是废物。”他听到自己声音发硬地反驳。
　　沈屹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满意的东西，快得抓不住。
　　“证明给我看。”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主卧的方向，“早点休息。明天六点，教练会到。”
　　主卧的门轻轻关上，将周予深一个人留在空旷的客厅里。
　　窗外夜景依旧辉煌，室内只剩下恒温系统低微的运转声，以及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走到那扇指定的客房门前，推开。房间很大，风格与客厅一脉相承，简洁到近乎冷感，但床品看得出质地精良，浴室里洗漱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件未拆封的、符合他尺码的家居服。
　　周到，又冰冷。
　　周予深脱下外套，扔在床尾的软榻上。他走到浴室，用冷水洗把脸，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眼眶下仍有青黑，但眼神里那层破罐破摔的灰败，似乎被沈屹那记“耳光”扇掉一些，露出底下一点属于他自己的、微弱却真实的不忿。
　　他不是废物。至少，不全是。
　　这一晚，周予深睡得并不踏实。床垫太陌生，空气里属于沈屹的雪松气息似有若无，扰得他心神不宁。他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是横店那条湿冷的旧街，一会儿是领奖台上刺目的灯光，一会儿又是夜店里晃动的碎光和震耳的音乐，最后定格在沈屹那双沉静燃烧的眼睛里。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门铃声惊醒的。摸过手机一看，五点五十八分。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专业的运动服饰，神情干练。男的是私人教练，姓陈，态度礼貌但要求严格。女的是营养师，姓林，说话温和但给出的食谱清单同样不容置疑。
　　六点十分，周予深已经穿着运动服，在公寓配套的专用健身房里，开始恢复性训练。陈教练显然提前得到详细的身体数据评估，制定的计划强度适中但绝不放水。
　　几个简单的动作重复下来，周予深就感到久违的肌肉酸痛和力不从心，过去几年除了公司安排的、以维持外形为目的的少量锻炼，他几乎没怎么系统运动过，更别提那段时间的放纵和作息混乱对身体造成的损耗。
　　“呼吸，节奏，周先生，注意核心发力。”陈教练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纠正着他的动作。
　　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周予深咬牙坚持着，肺部火辣辣地疼。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七点半，训练结束。林营养师已经准备好早餐：精确计算过热量和营养搭配的燕麦、蛋白、蔬菜沙拉，清淡得让习惯重油重盐外卖的周予深有些食不下咽，但他还是在对方温和却坚持的目光下，慢慢吃下去。
　　八点，沈屹出现在餐厅。他已经换好外出的正装，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
　　他扫了一眼周予深面前基本吃完的早餐，和他还带着运动后潮红、明显疲惫的脸，没说什么，只是对旁边的助理点了点头。
　　助理立刻递上一个平板电脑。“周先生，这是沈总吩咐您今天需要阅读和了解的资料。第一部分是关于近期行业政策变动的分析报告，第二部分是三个潜在合作项目的简要评估，第三部分是一些表演理论的基础书目推荐。下午两点，会有法务同事过来，与您初步沟通工作室的股权结构和运营细则。”
　　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毫无喘息之机。
　　沈屹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周予深脸上。“有问题吗？”
　　周予深看着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标题，感到一阵熟悉的、被日程支配的窒息感。但这一次，支配者换成了沈屹，目的也截然不同。
　　“没有。”他听见自己回答，声音还有些喘，但语气平静。
　　沈屹几不可察地扬了下眉梢，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但没再多说，放下咖啡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我晚上有应酬，不确定几点回来。”他交代一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一眼还坐在餐桌前的周予深，“记住，消化信息，不是死记硬背。我要看到你的思考。”
　　门关上。公寓里只剩下周予深，和那个等待他处理的平板。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份报告。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类似节奏的循环。清晨被教练和营养师“接管”，上午和下午被各种信息、会议、沟通填满。
　　沈屹并不总是在公寓，他似乎很忙，但每晚都会回来，有时早有时晚。
　　他会询问周予深白天的进展，听他用还不算流畅的语言复述看到的信息和产生的模糊想法，偶尔会提点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眼神深邃难辨。
　　周予深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强行按进模具的海绵，只是这一次，模具的形状不再固定为“禁欲系顶流”，而是被沈屹凿成一个不断变化、要求他必须主动思考、主动适应的复杂空腔。
　　疲惫是真实的，困惑是真实的，偶尔涌上的、对沈屹这种全方位掌控的抵触和怒意，也是真实的。
　　但他发现，当他的注意力被迫集中在那些具体的、需要他动脑去理解、去判断的事情上时，那种自毁后遗留的、庞大的虚无感和自我厌弃，似乎被挤压到意识的边缘。
　　他没有时间去沉湎，没有精力去反复咀嚼自己的不堪。
　　第七天傍晚，工作室的注册流程基本走完，核心团队也已初步搭建。沈屹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手里拿着一份装帧精美的剧本。
　　“看看这个。”他将剧本放在周予深面前的书桌上。周予深正在看一份关于新媒体环境下艺人形象管理的分析报告。
　　剧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余烬回声》。
　　“一个小成本文艺片，导演是新人，但剧本我看了，有点意思。”沈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姿态是少见的松弛，“男二号，一个因意外失声、挣扎在过往荣耀与当下废墟中的过气钢琴家。戏份不多，但有爆发点，而且，”他顿了顿，“不需要你说太多台词。”
　　周予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拿起剧本，翻看简介和人物小传。
　　过气钢琴家，失声，挣扎，废墟..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这角色，简直像为他此刻量身定做的一个隐喻。
　　“这是..给我的？”他抬头看向沈屹，声音有些发干。
　　“试镜机会。”沈屹纠正，“导演和制片方看过你早年的作品片段，也..了解你近期的情况。他们对你的现状和可能带来的争议有心理准备，愿意给你一个试镜的机会。下周三。”
　　“为什么？”周予深握紧剧本，“你觉得我能演？还是你觉得，这个角色能‘重塑’我？”
　　沈屹看着他，目光平静：“我觉得，你需要一个切口，重新接触‘表演’本身，而不是‘明星周予深’这个身份。这个角色痛感足够真实，或许能帮你找到一点感觉。至于能不能演，演得好不好，是你自己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
　　“周予深，我给你的不是捷径，是刀。”他的声音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低沉，“这把刀，你可以用来雕琢自己，也可能伤到自己，甚至..伤到别人。怎么用，是你的选择。但第一步，你得先握住它。”
　　周予深低头，看着剧本上“余烬回声”四个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他此刻内心的混乱与痛苦，投射到另一个虚构角色身上的机会。也是一把刀，沈屹递过来的，锋利且危险的刀。
　　他想起签下名字那晚，沈屹说的“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没有星光大道，没有虚假王冠，只有汗水和疼痛，有冰冷的规则和锋利的刀刃，有废墟，也有..从余烬中，努力发出的一点微弱回声。
　　他慢慢合上剧本，抬起头。
　　“我需要准备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沈屹回过头，暮色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看着周予深，良久，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准备好，把你自己剖开。”他说，“一点一点，演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