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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囚笼与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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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是视野极开阔的顶层空间,整面的落地玻璃将城市璀璨的夜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像一幅流动的、铺满钻石与光河的巨画。空气里漂浮着极淡的檀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尾调。
室内设计是冷硬的现代风格,线条简洁利落,色调以黑、灰、深蓝为主,与窗外浮华喧嚣的夜景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种近乎禁欲的秩序感。
沈屹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和同色长裤,身姿挺拔,像是融入这片冷峻的背景之中。
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戴眼镜,少了平日镜头前那种斯文疏离的修饰,他的眉眼显得更加清晰深刻,目光也愈发直接,带着审视的意味,落在周予深身上,从头到脚,缓慢而仔细。
周予深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他的皮肤。
他下意识挺直背脊,迎上沈屹的视线,试图不露怯意,但手指却在身侧微微蜷起。
“过来。”沈屹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
周予深走过去,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
他在距离沈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沈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送抵的、需要确认状态的物品。
几秒钟后,他微微颔首,似乎得出某种结论。
“瘦了。”他评论道,语气平淡,“气色还是差。”
周予深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这种居高临下般的点评让他有些不舒服,却又无从反驳。
沈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靠窗的区域,那里摆放着一组线条冷硬的深灰色沙发和一张宽大的黑色大理石茶几。
茶几上放着几份摊开的文件,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两个水晶杯和一瓶已经打开的红酒。
“坐。”沈屹自己先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周予深依言坐下,沙发柔软却承托有力。
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文件,瞥见“星耀传媒”、“股权结构”、“债务重组”等字样,还有一份抬头写着“周予深个人工作室(拟)”的草案。
沈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伸手将那份“个人工作室”的草案推到他面前。
“看看,初步框架。法务和财务团队草拟的,细节可以再调整。”他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份普通的商业计划书。
周予深拿起那份薄薄的文件,纸张质感很好。
他快速浏览,条款清晰,权责明确,给予“周予深”这个个体的自主权和利益分配比例,远非星耀那种吸血合约可比。工作室的控股方是一个陌生的投资公司,法人代表不是沈屹,但周予深几乎可以肯定,那背后是谁。
“这是什么意思?”他放下文件,看向沈屹,“新的牢笼?换一个更舒服的?”
沈屹拿起红酒瓶,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少许深红的酒液,将其中一杯推到周予深面前。
“是钥匙。”他纠正道,端起自己那杯,轻轻晃了晃,“打开你身上旧枷锁的钥匙,也是防止你再被套上新壳子的工具。”
他抿一口酒,目光落在周予深没有去碰的酒杯上。
“工作室独立运营,自负盈亏。你可以接你想接的工作,拒绝你不想做的事。团队你自己组建,或者用我提供的专业建议。我不会干涉你的具体决策,”沈屹顿了顿,补充道,“除非,你的决策愚蠢到会毁掉你自己。”
周予深听出他话里的保留和掌控。“那代价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沈屹,我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更不相信有你这样..不计成本的‘帮助’。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沈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握。
这个姿态让他少几分冷硬,多些专注,但眼神却更加锐利,直直刺入周予深的眼底。
“我要的,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要你。真实的你,在我可控的范围内,自由生长。”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干涉和控制!”周予深忍不住反驳,声音提高一些,“你划定范围,定义‘自由’!”
“没错。”沈屹坦然地承认,甚至微微点下头,“周予深,这世界从来没有绝对的自由。在星耀,你的范围是人设和合同。在这里,你的范围是我的底线和你的能力。区别在于,前者是为了榨干你,后者,”他停顿一下,目光如炬,“是为了确保你不被再次摧毁,并且,有机会长出你本该有的样子。”
他靠回沙发背,姿态重新变得疏离一些。
“你可以把这看作一场交易。我提供资源、庇护和清理障碍的服务,确保你能在一个相对安全、干净的环境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而你,”他看向周予深,“需要付出的,是真实的反应,包括你的抗拒、你的迷茫、你的尝试,甚至你的失败——但必须是在我视线之内,并且,不能触及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是什么?”周予深追问。
沈屹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第一,不准再玩自毁那一套。任何形式的。”他的语气冷下来,“第二,不准对我撒谎——在关于你自身状态和重要决定上。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予深的脸,“在我想看到你的时候,你得在。”
最后一条,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意味,让周予深的心脏猛地一缩。
“如果..我做不到呢?”他听到自己干涩地问。
沈屹的眼神骤然转冷,那是一种周予深从未见过的、近乎残酷的寒意。
“那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失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会收回给你的一切,包括这份自由的幻觉。
然后,你会真正体会到,没有壳,也没有我的底线兜着,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行业最残酷的一面下,是什么滋味。”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
周予深毫不怀疑沈屹能做到。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夜景无声流淌,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黯淡无光。
檀香与雪松的气息缠绕,冰冷而宁神。
周予深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双手弹过钢琴,握过话筒,也曾在那晚夜店冰凉的吧台上,无力地滑落。
现在,它们似乎握住一把钥匙,一把由沈屹锻造的、既可能打开新生也可能打开更精美囚笼的钥匙。
“为什么是我?”他最后一次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屹,以你的条件,你可以找到更..‘合适’的人。更听话,更干净,更不会惹麻烦。”
沈屹看着他低垂的头顶,细软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目光深了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深海。
“因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水里打捞出来,带着冰冷的湿意和重量,“只有你壳子碎掉时,露出来的那片废墟,让我觉得..真实得有趣。”
他站起身,走到周予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阴影笼罩下来。
“选择吧,周予深。”沈屹的声音从上方落下,不容回避,“签了它,接受我的规则,或者,现在起身离开,回到你三天前那个十字路口,自己选一条路走。”
周予深抬起头,逆着光,沈屹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苍白而茫然的脸。
他想起横店那个灰蒙蒙的下午,想起无数个在掌声与灯光背后感到空洞的瞬间,想起自毁时那种尖锐的快意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虚空,也想起沈屹说“我等你找我”时,眼中那沉暗的痛楚。
没有退路了。
自他按下那个直播键开始,或者说,从更早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回不去。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拿起茶几上那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钢笔。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定了定神。
他翻到那份“个人工作室”草案的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空着。
没有再看沈屹,深吸一口气,然后,在那片空白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予深”。
字迹有些潦草,带着力透纸背的决绝,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笔尖离开纸张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又有什么新的东西悄然滋生。
沈屹看着那个签名,几秒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那一直紧绷着的、属于掌控者的姿态,似乎微微松懈一线。
他弯下腰,从周予深手中抽走那份文件,和自己的钢笔。
“很好。”他说,声音恢复惯常的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将文件放到一边,然后向周予深伸出手。
“起来。”
周予深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迟疑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沈屹握住,稍一用力,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周予深能清晰地看到沈屹眼中自己放大的倒影,以及那眼底深处,似乎缓缓燃起的、幽暗而确定的火光。
沈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拂过周予深额前细碎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温柔。
“欢迎来到,”沈屹低声说,气息拂过周予深的耳廓,“真实的世界,周予深。”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发生在顶级公寓里的、无声的交付与捕获。
囚笼的钥匙已然在手。
而锁孔的那一边,是未知的旷野,还是另一座更巨大的、以自由为名的城池?
周予深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彻底与眼前这个叫沈屹的男人,捆绑在一起。
在真实与掌控的刀刃上,开始危险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