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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来要你的 ...

  •   门合拢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公寓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
      周予深背靠着沙发,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家居服渗入脊椎。
      沈屹的话,沈屹的眼神,沈屹离开时挺直却孤绝的背影,像一场高热后清晰的噩梦,烙印在他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我不想再看着你,用毁掉自己的方式,从我眼前消失。”
      他消失过吗?在沈屹的视线里?周予深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们明明是对峙的,是隔空较劲的,是王不见王的。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在沈屹眼里,原来一直是个“戴着假面”、“眼睛是空的”可怜戏子?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那个生活助理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深哥!楼下那些记者..好像散了不少!有几个大V账号开始带风向,说昨晚是朋友聚会,沈影帝也在,视频是恶意剪辑断章取义..虽然还是乱,但风向真的有点变了!还有,公司..王总那边刚才来电话,口气软了,说让你先好好休息,合约的事..以后再谈!”
      沈屹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有效。
      他一句话,真的顶过他过去三年所有谨小慎微的经营,也轻易搅浑他好不容易才破开的、那潭名为“自我”的死水。
      周予深挂断电话,没觉得轻松,只觉得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无处着力的虚浮。
      他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眼神涣散,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哪还有半分“禁欲系顶流”的样子。
      只有眉宇间那股破罐破摔后残留的、尖锐的戾气,还隐约可见。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试图回想过去的三年。
      舞台上的光芒万丈,镜头前的精准微笑,采访时的滴水不漏,私底下的“低调寡言”..一帧帧,一幕幕,清晰又模糊。
      他记得每次领奖时台下沈屹平静的鼓掌,记得某次活动后台擦肩而过时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记得粉丝将他与沈屹比较时那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较劲..
      原来,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一直那样看着吗?看着他演戏,看着他枯萎,等着他..找他?
      周予深猛地用毛巾捂住脸,布料吸走冰冷的水,也堵住他喉咙里即将溢出的、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自己关在这间公寓里,像一只困兽。
      沈屹安排的人效率极高,食物、必需品定时送达,悄无声息。
      网络上的风暴在专业团队的引导下,渐渐从“周予深丑闻”转向“对家变好友?沈屹周予深真实关系大揭秘”、“资本操控下的偶像悲剧:周予深人设崩塌背后的博弈”等更具话题性和讨论空间的议题。
      他的微博评论区依然乌烟瘴气,但纯粹的辱骂少了许多,多了探究、争论,甚至出现一些微弱但坚定的、认为他“真性情”、“反抗资本”的声音。
      他的手机安静许多,除了助理定时汇报,再无那些催命般的来电。
      世界仿佛把他暂时遗忘在这个精致的玻璃盒子里。
      只有沈屹,像个幽灵,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他没有再联系周予深,没有短信,没有电话。
      但他留下的那句话,他带来的这场猝不及防的“拯救”或者“裹挟”,却比任何实质性的接触都更具存在感。
      周予深有时半夜惊醒,会恍惚觉得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雪松的冷香。
      第四天傍晚,天色阴沉,憋着一场雨。
      周予深站在窗前,看着城市华灯初上。
      助理下午送来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是沈屹的律师团队整理的,关于星耀传媒内部财务问题的初步材料,以及几份对他相对有利的解约协议草案。
      条款清晰,逻辑严密,堵死星耀几乎所有反扑的可能。
      沈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处,但周予深知道,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他捏着那些纸张,指尖微微发颤。
      这不是施舍,这是更庞大的、令他不安的介入。
      沈屹把他从一场毁灭中捞起,却将他置入另一个完全由沈屹掌控节奏和规则的、更加莫测的境地。
      门禁电话又响了。
      周予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屏幕上是同一个人,同样的鸭舌帽和口罩,只是今天外面飘起细雨,他的肩头有些湿痕。
      这一次,周予深没有犹豫,按下开门键。
      沈屹进来时,带来一股室外的湿冷气息。
      他脱下微湿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烟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看过了?”他扫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文件。
      周予深点点头,喉咙发紧:“为什么帮我到这一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你没必要。”
      沈屹走到沙发边,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周予深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
      “有必要。”他的回答简单直接,“星耀不倒,你永远无法真正脱身。他们擅长秋后算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予深紧抿的唇上。“而且,我不是在帮你。”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我是在清理障碍。”
      清理障碍?清理星耀这个障碍,为了什么?
      周予深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沈屹的眼睛。
      那里面不再有上次那种近乎失控的沉暗,而是一种更深的、沉淀下来的平静,以及一种不容错辨的..决心。
      “沈屹,”周予深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直白,“你上次说的话,我想了几天。”
      沈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他,等待下文。
      “我不明白。”周予深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家居服的衣角,“三年,你看我的戏,看我把自己活成笑话。你等我找你?可我们之间..除了竞争,还有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注意你?”沈屹接过他的话头,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讨论天气,“第一次见你,不是在颁奖礼,也不是在活动后台。”
      周予深怔住。
      “是在横店,一个快要废弃的民国影视街角落。”沈屹的声音低缓,像在回溯一段久远的影像,“你在拍那部扑街的网剧,《旧梦惊尘》。演一个只有三场戏的报童。ng十七次,因为导演觉得你眼神不够‘绝望’。”
      周予深的呼吸停滞。
      那是他出道第二年,最灰暗的时候,接不到像样的工作,在各个剧组跑龙套,受尽冷眼。
      那部网剧粗糙廉价,那个角色微不足道,那十七次ng是他演技青涩的耻辱,也是他自尊被反复碾磨的痛处。
      他几乎忘记那段日子,或者说,强迫自己忘记。
      “第十八条,过了。”沈屹继续说,目光像是穿透时间,落在那条肮脏潮湿的旧街上,“导演骂骂咧咧地走了,剧组的人散了,你一个人蹲在道具箱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份脏兮兮的假报纸。”
      他停顿了一下,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细雨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
      “然后你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沈屹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情绪,“那个眼神,不是导演要的绝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装不下,快被那种..巨大的虚无感压垮。”
      周予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记得那天,记得那种浑身冰冷、仿佛沉在淤泥底部的感觉。
      但他从不记得,当时旁边有人,更不记得,那个人是沈屹。
      “就那样?”他听到自己艰涩地问。
      “就那样。”沈屹点头,“后来,你签了星耀,他们开始包装你。我看着你戴上‘禁欲系’的面具,看着你在镜头前笑,看着你越来越红,也越来越像一具精美的木偶。但每次看到你领奖,接受采访,在舞台上发光..我总忍不住想起那天下午,你在那条破败的街上,抬头看天的眼神。”
      他向前迈一小步,距离拉近,周予深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缩小的,茫然的。
      “周予深,”沈屹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关注的从来不是对家,也不是顶流。我看到的,一直是那个快要被虚无吞没,却还在死死撑着一点什么的..你本身。”
      “我等了三年,不是等你功成名就,也不是等你跌落神坛。”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周予深的脸颊,带着雪松的清冷和一丝不容置疑的热度,“我在等你自己挣开那层壳,哪怕是用最蠢的方式,但我等不及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周予深的下颌,力道很轻,却带着电流般的触感,让周予深浑身一颤。
      “我撒谎说人是我带坏的,”沈屹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极慢地移到他的唇角,停留在那里,目光锁住他骤然失神的眼睛,“是因为,我宁愿世人觉得是我把你拉下神坛,染上颜色,也不想再看你..独自在污泥里打滚,还以为那就是自由。”
      他的拇指,极其缓慢地,擦过周予深干燥的下唇。
      “现在,壳碎了。”沈屹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周予深,你看着我。”
      周予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无法动弹,只能怔怔地回视。
      沈屹的眼里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是燃起一簇幽暗却灼人的火,那火光映着他,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烧穿,看清最底下那点真实的、残破的、不堪的,却也仅属于“周予深”的东西。
      “我不是来救你的,”沈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也不是来同情你的。”
      他的指尖离开唇角,转而轻轻握住周予深冰凉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
      “我是来要你的。”
      窗外,积蓄已久的雨终于落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模糊外面璀璨的灯火。
      公寓内,灯光昏黄,将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轮廓交融,密不可分。
      周予深的手腕在沈屹掌心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崩断的悸动。自毁的尽头,不是解脱,不是黑暗,而是另一个更强大、更不容抗拒的存在的..捕获。
      而他,在冰冷的雨声和沈屹灼人的注视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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