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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嗯,人是我带坏的,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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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搜炸得毫无预兆。
#周予深夜店##禁欲系顶流人设崩塌##周予深比中指# 几个词条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字,像垂死挣扎的伤口,牢牢钉在榜单最前列。
短短二十秒的视频,像素不算高,晃动得厉害,充斥着夜店光怪陆离的碎光和震耳欲聋的音乐残响。
画面中心是他,周予深,头发凌乱,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领口歪斜,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眼神迷离。
左臂搂着一个穿亮片吊带的红发女孩,右边贴着个黑长直,还有个身材火辣的卷发女郎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
他手里攥着个酒瓶,对着镜头,咧开一个堪称放肆的笑,然后,缓缓地,竖起中指。
配文辛辣:“惊!‘冰山王子’周予深夜店狂嗨,左拥右抱,形象全无!粉丝心碎了吗?”
碎裂声是从心底开始蔓延的。
周予深坐在公寓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指划过平板屏幕,一条条刷新。
评论区的崩塌比想象中更快更彻底。
粉丝的哭喊、质问、不敢置信,路人的嘲讽、玩梗、落井下石,黑粉的狂欢、诅咒、扒皮..密密麻麻的字像潮水,又像淬毒的针,隔着屏幕也能感到刺痛。
“假的!一定是AI换脸!深深不是这样的人!!”
“房子塌了..我的心碎了..我攒钱买的代言..”
“笑死,早就说他装,果然绷不住了吧?”
“退钱!周边能退货吗?恶心透了!”
“@周予深工作室 @星耀传媒出来解释!给个说法!”
工作室的紧急声明苍白无力,强调“视频存在剪辑和误导”,“艺人私人时间,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但新的爆料接踵而至,更多角度的照片,甚至有一段他踉跄着被扶出夜店、对着街边垃圾桶呕吐的十秒片段。
石锤如山倒。
手机在掌心震动,嗡嗡声不绝,像催命的符。
经纪人的,老板的,助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号码..他一个没接。
直到屏幕上跳出“王总”——公司最大的老板。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按了接听,却没放到耳边,直接点了免提,扔在地毯上。
暴怒的咆哮立刻炸开,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周予深!你他妈找死是不是?你知道你毁了多少钱吗?代言!合约!综艺!全他妈飞了!违约金算到你下辈子都还不清!公司要告你!告到你倾家荡产!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公司来!给所有人跪下道歉!否则..”
周予深慢慢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开封的罗曼尼·康帝——上次某个品牌活动送的,他嫌假模假式一直没动。
昂贵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漾出暗红的光泽。
他晃着酒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楼下,长枪短炮已经架起,记者们蚂蚁般聚集,保安艰难地维持着脆弱的防线。
电话里的咒骂还在继续。
他喝一口酒,醇厚,带着昂贵的涩。
然后转过身,目光似乎穿透墙壁,落在门口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也堵满人。
他忽然笑了,不是视频里那种迷醉放肆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点厌倦和恶意的弧度。
拿起一直在直播录制的手机,从热搜爆了就开始录,对准自己的脸。
“装累了,”他对着镜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清晰地透过直播传出去,也传到地毯上手机那头骤然停滞的咆哮里,“摊牌了。”
他顿了顿,笑容扩大,眼里的冰渣子混着酒意:“那傻X人设,谁爱扛谁扛。”
直播中断,世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更剧烈的爆炸。
他不用看也知道,新的词条正在以更疯狂的速度攀升。
#周予深直播##周予深摊牌#。评论区大概已经彻底沦为地狱景象。
地毯上的手机死寂几秒,然后更疯狂地振动起来,屏幕闪烁,像是垂死的痉挛。
他走回去,捡起手机,挂断,关机,世界清静。
公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
他坐到沙发上,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喉咙烧灼。
自毁的碎片扎进血肉,带来一种尖锐的快意和更庞大的空虚。
就这样吧,他想,烂到底,碎干净。
然而,这快意和空虚甚至没能持续十分钟。
被他扔在沙发角落的另一部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起,连续不断的推送提示音,以一种近乎恐怖的密度炸响。
他僵硬地转过头。
屏幕上,来自微博特别关注人的提示,一条,又一条,疯狂刷屏。
特别关注,只有一个人。
沈屹。
他的对家,出道比他早,成名比他稳,奖项比他硬。
永远西装革履,表情管理完美,高冷,严肃,不食人间烟火,被誉为圈内最后一位真正的绅士,冰山影帝。他们同期竞争过顶级资源,双方的粉丝撕得天昏地暗,王不见王。
私下?零交流。
沈屹转发最开始爆出视频的那条营销号微博。
只有一行字,一个标点。
“嗯,人是我带坏的,怎么了?”
发送时间,一分钟前。
周予深盯着那行字,瞳孔一点点缩紧。
指尖冰凉,刚才那点破罐破摔的热度瞬间褪尽,只剩下彻骨的寒和荒谬的麻木。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窗外的嘈杂,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而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中,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一下下撞击肋骨的声音。
像丧钟。
网络再次瘫痪,这次不是因为丑闻,而是因为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认领”。
#沈屹发声##沈屹周予深##人是我带坏的# 以核爆般的姿态,碾压之前所有关于周予深的热搜。
服务器在哀嚎,程序员在加班,吃瓜群众在狂欢,粉丝在癫狂和懵逼之间反复横跳。
“卧槽???沈屹???我眼花了???”
“影帝你号被盗了???”
“什么意思??沈屹和周予深??一起??夜店???”
“这是什么惊天反转???对家变共犯??”
“磕到了???(我疯了别管)”
“沈屹出来挡枪?不可能!他图什么?!”
“周予深给了多少钱?!”
“只有我觉得沈影帝这句话..有点宠吗?(顶锅盖跑)”
“楼上的,你不是一个人!”
舆论的龙卷风瞬间转向,从对周予深单方面的屠戮,变成对两人关系的疯狂猜测和解读。
震惊、质疑、阴谋论、CP粉的狂喜乱舞..乱成一锅煮沸的、谁也看不懂的粥。
周予深僵在沙发上,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沈屹?带坏他?昨晚?
荒谬。
昨晚,沈屹确实出现。
在他烂醉如泥,几乎要瘫在夜店后巷污秽地面上的时候。
记忆的碎片尖锐地回溯。
震耳欲聋的音乐被隔绝在厚重的门后,后巷只有肮脏的积水、酸腐的垃圾气味和冰冷潮湿的空气。
他趴在冰冷的砖墙上,胃里翻江倒海,世界旋转颠倒。是助理和保镖半拖半架着他出来,试图把他塞进车里。
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巷口,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丝不苟的西装裤脚,然后是整个人。
沈屹,他怎么会在这里?周予深当时脑子像一团被酒精浸泡的烂泥,无法思考,只是本能地感到一阵尖锐的抵触和难堪。
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
沈屹走过来,步履稳定,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周身那股与这混乱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冷肃气息,压迫感十足。
他挥手示意一下,周予深的助理和保镖似乎愣了一下,竟下意识地松开手。
周予深腿一软,差点栽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受到那手掌的温热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滚开..”他嘟囔着,试图挣脱,手臂胡乱挥动。
沈屹没说话,只是手上加了劲,几乎是将他半抱着,不容抗拒地往那辆黑车走去。
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是一种清冽的雪松混合着一点点书卷气的墨香,和周遭的酒气、香水味、垃圾味形成残酷对比,让周予深更加眩晕和自惭形秽。
他被塞进后座。
沈屹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
狭小的空间里,那气息更加清晰,无孔不入。
“地址。”沈屹的声音很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是对前排司机说的。
周予深报了个公寓的名字,是他常住的一处,不是公司安排的那个“家”。
他蜷缩在座椅角落,头靠着冰凉的车窗,外面流光溢彩的街灯飞速倒退,拉成模糊的光带。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细微的风声。
酒精在体内烧灼,但大脑却因为沈屹的存在而陷入一种紧绷的清醒,混杂着更深的疲惫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不堪,有多符合沈屹,或者说所有人,对他这种“偶像”的鄙夷预期。
车子平稳行驶。
不知过了多久,在等一个漫长的红灯时,沈屹忽然开口。
声音依旧很平,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凿开车厢内凝固的空气,也凿进周予深混沌的意识里。
“你宁愿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反抗他们给你套上的壳..”
他顿了顿。
周予深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他。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掠过沈屹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在明暗交替中,竟映出一种..沉暗的,近乎痛楚的裂痕。
沈屹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前方虚幻的某一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一下。
然后,周予深听见他用一种极低,却字字清晰的语调,补完那句话:
“..也不肯,看我一眼吗?”
那一瞬间,周予深以为自己醉出幻觉。
或者是听错。
沈屹?看他?那种语气?
但沈屹没有再说话。
直到车子停在他公寓楼下,他被沈屹的司机和匆匆赶来的另一个生活助理扶下车,沈屹都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下车。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仿佛刚才那句话,那种眼神,都只是他醉后荒唐的臆想。
可是,那么清晰。
清晰到此刻,在沈屹那条石破天惊的微博引发的全网地震中,那句话,那个眼神,反而从记忆的废墟里凸显出来,带着冰冷的质感,锋利的边缘,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嗯,人是我带坏的,怎么了?”
沈屹在撒谎。
他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为他挡下最致命的一波火力,将一场个人丑闻,扭转成性质暧昧、扑朔迷离的“共犯”罗生门。
为什么?
周予深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胸腔里堵着一团乱麻,裹着冰碴,又烧着火。
他环顾这间宽敞却冰冷的公寓,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却虚假的灯火,楼下隐约还有不肯散去的喧嚣。
世界天翻地覆,而这一切的中心,似乎悄然转移到一个他从未想过会涉足其中的人身上。
他弯腰,捡起地毯上那部私人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沈屹那条转发微博的页面。
简单的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手指悬在沈屹的头像上方,那个永远是一张官方西装照、一丝不苟的男人。
然后,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用力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规律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神经上。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听,准备挂断的时候——
“嘟”声停,电话被接通。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有轻微的、平稳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来。
周予深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他张开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昨晚后巷的冷风,车内的雪松香气,那个沉暗的眼神,那句低哑的质问,还有此刻屏幕上这行嚣张又荒谬的“认领”..所有碎片轰然汇聚,撞得他头晕目眩。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紧绷,带着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
“沈屹..”
他顿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质问:
“..你昨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筒另一边,沉默依旧。
但那呼吸声,几不可闻地,顿了一拍。
电话那端的沉默像深海,将周予深那句颤抖的质问吞噬得无声无息。
只有那平稳到近乎冷酷的呼吸声,证明线路是通的,那个人在听。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变成细砂,磨砺着周予深紧绷的神经。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沈屹会直接挂断,或者这通电话根本就是他酒精未醒的又一个幻觉时——
“哪个地址?”沈屹的声音传过来,不高,隔着电波,听不出情绪,只是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字句清晰,“你常住的那间公寓?”
周予深喉咙一哽,下意识报出昨晚沈屹送他回去的那个地址。
一个连他经纪人都不知道确切位置的私密住处。
“等着。”
沈屹说完这两个字,通话便干脆利落地断了。
忙音响起,短促而规律。
周予深握着发烫的手机,愣在原地。
等着?等什么?等沈屹过来?现在?在这种全网狗仔都恨不得掘地三尺挖出他们俩任何一点动向的时候?
疯了。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
楼下的记者似乎比之前更多些,几辆陌生的车停在远处阴影里,长焦镜头在路灯下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微光。沈屹要怎么过来?飞进来吗?
他退回客厅中央,巨大的空虚和焦躁重新攫住他。
那瓶罗曼尼·康帝已经见底,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尖触到的是自己僵冷的脸颊。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或许更久,时间感变得模糊。
门禁系统的可视电话忽然响了,发出单调的“嘀嘀”声,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周予深心脏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
屏幕亮起,显示的却不是楼下大堂或单元门的影像,而是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穿着普通黑色连帽衫的人,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
但那双眼睛,隔着电子屏幕不甚清晰的像素,周予深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沈屹。
他怎么绕过楼下那些人的?走货梯?还是地下车库有别的通道?
周予深按下开门键,指尖冰凉。
他走到玄关,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密码锁被按动的细微声响,沈屹竟然知道他的门锁密码。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黑色的身影闪入,迅速反手关上门,落锁。
一系列动作快而安静,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利落。
沈屹摘下帽子,扯下口罩。
客厅柔和的顶光落在他脸上,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神色看起来比平时更难以捉摸。
他扫了一眼周予深——赤脚,头发凌乱,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眼睛里有未散的红血丝和极力掩饰的惊惶。
然后,他的目光掠过扔在地上的平板、空酒瓶、歪倒的酒杯,最后定格在周予深脸上。
“你..”周予深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不知该说什么。
质问昨晚?质问微博?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
沈屹没理会他的欲言又止,径直走到客厅,仿佛对这里的格局了如指掌。
他脱掉连帽衫,里面是一件简单的深灰色羊绒衫,衬得肩线平直。
拿起茶几上那个空酒杯,低头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放下。
“那条微博,”周予深终于找回思绪的核心,声音干涩,“为什么?”
沈屹转过身,面向他。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却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你看到了。”沈屹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效果不错。火力分散了。”
“我问你为什么!”周予深提高声音,压了一整天的恐慌、愤怒、委屈和此刻巨大的困惑一起爆发出来,“沈屹,我们是什么关系?对家!王不见王!你突然跳出来说人是你带坏的?你图什么?看我笑话不够,还要亲手把我架在火上烤得更均匀一点是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沈屹,想从那潭深水般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
沈屹静静看着他发泄,等他声音落下,才慢慢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字字砸在周予深耳膜上:“你觉得,那是烤你?”
他向前走一步,拉近距离。
周予深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室外寒意的气息,和昨晚车里的雪松香一样,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压迫。
“周予深,”沈屹念他的名字,音节清晰,带着某种奇异的重力,“你觉得,在你昨晚那场轰轰烈烈的自毁表演之后,在你对着全世界直播摊牌、亲手把你的‘王冠’踩进泥里之后,还有什么‘火’,能比那更灼人?”
他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地刮过周予深的脸:“还是你觉得,我沈屹闲得发慌,需要用自己干干净净的名声,去给你那场已经烂透了的戏码,当个镶边的丑角?”
周予深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沈屹说得对,他当时破罐破摔,根本没想过退路,只想把自己和那令人作呕的人设一起炸毁。
沈屹的介入,虽然动机不明,但从结果看,确实把一场单方面的社会性死亡,变成性质暧昧、充满猜测的谜团。
某种程度上,甚至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间,尽管这空间同样让他窒息。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周予深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和更深的迷茫,“同情我?还是..”他想起昨晚车里那句低语,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你昨晚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沈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周予深因为紧握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又缓缓上移,对上他通红的、倔强地不肯移开的目光。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边缘模糊地交融在一起。
“意思就是,”沈屹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东西,但那疲惫之下,又涌动着某种更沉暗、更汹涌的暗流,“我看着你戴着那副假面,演了三年。看着你把自己拧成他们想要的形状。看着你明明在笑,眼睛却是空的。”
他停顿一下,喉结滚动。
“我等着,等你忍不下去,等你崩溃,等你来找一条别的路,哪怕..是来找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冰棱,“可我没想到,你宁愿选这条路。”
周予深屏住呼吸。沈屹话语里的信息量太大,几乎颠覆他过去几年所有的认知。
沈屹在看着他?等了他三年?别的路?找他?
“找我..干什么?”周予深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沈屹看着他,那眼神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剥开一切掩饰后,赤裸裸的沉暗与..痛楚。
和昨晚车里的惊鸿一瞥,一模一样,甚至更深。
“你说呢?”沈屹反问,声音哑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意味,“周予深,你是真不明白,还是..一直在躲?”
空气彻底凝固了。
周予深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能感受到指尖的冰凉和心脏疯狂的擂动。
沈屹话里的暗示太明显,明显到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将其归为“对家的嘲讽”或“影帝一时兴起的戏弄”。
三年,假面,眼睛是空的,等着,找他。
还有昨晚那句——“也不肯,看我一眼吗?”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骤然串起,指向一个他从未敢想,也从未察觉的方向。
荒谬,惊骇,却又诡异地..合理。
否则,无法解释沈屹今天这孤注一掷的“认领”。
“我..”周予深张了张嘴,却失语。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沈屹,看着对方眼中那不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沉暗情感。
沈屹似乎也没指望他立刻回答。
他闭眼,再睁开时,那汹涌的暗流被强行压下去一些,恢复惯有的冷静表象,只是眼底的裂痕依然清晰。
“热搜的事,团队会处理,你的公司,短期内不敢动你。”他语速平稳下来,开始交代,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剖白的话从未发生,“星耀现在自身难保,税务问题比你想象得严重。他们没空,也没能力再按死一个已经半毁的你,尤其..”他看了周予深一眼,“..我还站了出来。”
“你需要安静,也需要想清楚。”沈屹继续说,“这间公寓暂时安全,我安排人守着外围,记者进不来。食物和生活用品,会有人定时送来。”
他像是在部署一场战役,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周予深听着,却觉得那些话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沈屹的剖白里,震惊与混乱交织。
沈屹说完,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连帽衫,重新穿好,又变回那个低调的、准备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
“沈屹!”在他转身走向玄关时,周予深终于找回声音,急促地喊了一声。
沈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为什么?”周予深还是只能问出这三个字,带着无尽的茫然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为什么..是现在?”
沈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挺直,沉默几秒。
“因为,”他的声音传来,平静之下,是深渊般的回响,“我不想再看着你,用毁掉自己的方式,从我眼前消失。”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轻轻合拢,落锁声轻微,却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回荡在突然变得更加空寂的公寓里。
周予深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楼下的喧嚣似乎也未曾停歇。
但他的世界,在今晚,在沈屹来过又离开之后,已经彻底颠倒,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嶙峋而真实的基底。
他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手机屏幕早已暗下去。
沈屹的微博头像,那句“人是我带坏的”,还有他刚刚离开时挺直却孤绝的背影,反复在他脑海中交错闪现。
自毁的尽头,不是彻底的黑暗。
是一片他从未预料到的、更加汹涌莫测的深海。
而那个他一直视为冰山顶峰、遥不可及的对家,刚刚纵身一跃,为他沉入这片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