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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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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窗帘渗着太阳最后的光。
“明天要去爬山吗。”我问。指尖摩挲着她后颈碎发。
我靠床头半坐,她窝在我胸前,一小团。以前看动物园的纪录片,保育员怀里抱着出生不久的熊猫,就是这样的姿势。她眼睛红肿,身体也不时抽搐。被子把我们两人裹紧,莫名像袋鼠把孩子放在育儿袋里。
低下头,我隐约能看到她的锁骨。锁骨的下方,比以前多出一朵曼珠沙华,盛放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我并不想问她为什么要纹这朵花,就像我们避开各自的生活,不闻不问。只当时间是道裂谷,我们刚从谷底爬回,来到彼此看得见的地方。
从结果来看,这花在她身上,很漂亮。
“好啊。”她的声音从胸腔传来,闷闷的,没有犹豫。
“妈妈。他离开我了。”她在我怀里说。
我没有想到她会选在此时开口。虽然我已有预料,可她真的开口,我心里还是颤栗。
“不喜欢你的人离开,也算好事。”我抚摸她的长发,给出没有价值的安慰。
“...不。”她的头埋得更深了,像是要躲开什么。
“嗯?”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不怪他。不应该怪他。”她喃喃道,由于她的头全部埋在被子里,声音很小。也许她并非想讲给我听,而是想讲给自己听。
“既然...不好说谁对谁错,那。随时间逐渐忘记好了。你觉得呢?”我试探着问。
“不对!”她突然变得言辞激烈起来,头猛地抬起,脸色煞白,“他说过要对我好的他怎么可以离开!”
随着说话,她的胳膊也抬起来,在空气里挥动。胳膊肘在我胸口肋骨的缝隙间顶了一下,猝然的疼痛袭来。所幸她的力量不大,不然我可能会骨裂。
我怕她再来一回,想架住她的肩膀。但没想到她刚说完,又像气球被戳破,委顿地低下头,极小声地嘀咕。
虽然我就在她旁边,也未听清。
我一时间没敢做什么动作,僵着身体,看着她的表情从惶恐不安变得懊丧无奈。或者说,铅灰色的绝望。
“你还好吗?”
好一会,我才又开口问。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又靠到我怀里。开始快速地讲述这一年多发生的事。
她的语速极快,似乎已经在脑海里述说过百十次。甚至快到我有些听不清。她就这么一直说,到某个时间点上,又再重头开始。随着她的讲述,她的嘴角略出现些白沫,我开始担心她的状态是否还正常,于是问她要不要喝点水。
她听到我的问题,顿住几秒,而后又像我没说过话一样继续,把她已说过几次的内容再次重头讲起。我从她颠倒错乱的叙说中大致捕捉到几个高频出现的词汇,父亲病重,找不到工作,男朋友离开。
我大致推断出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应该是前次我们见面后不久,她的父亲便出现什么意外,没法工作供她读书,还需要她来贴补医药费。她的男朋友坚持一段时间后,因为家境亦是普通,实在无法负担,最终选择离开。
那么,也就是说,生活的重担猛然间压到她的身上了。
我慢慢靠回床头。迷茫地望向天花板。这个时刻,我应该说些什么呢?似乎说什么也没有意义,没有语言可以产生实质的帮助。
“那,令尊现在还好吗?”
在她说话的间隙,我提问。
她终于停下了。呆滞地望向没有拉开窗帘的窗子。
“暂时稳定。”她说。
暂时稳定。那么现在的医药费是怎么来的呢。
我又看向她的锁骨。
可我没有勇气开口问出这个问题。
“...”
“累了的话。不如我再带你去吃点东西吧...还有,既然要去爬山,那我们得买点装备。一起去吗?防风服,防风眼镜,靴子,暖水壶,登山杖,还有手套什么的。”我无法再就刚才的话题再说什么了,只能强颜欢笑,换一个方向。
她眼睛的深处,有什么忽闪忽闪的东西,逐渐熄灭。
但她又笑起来,很甜。
“好啊,妈妈。带我去。”她贴得更近了。
我把她抱到一边,自己放开被子,下床穿好衣服。她忽然把被子丢开,光洁的身体出现在我眼前。
“我好看吗?很好看对不对。”她笑着,笑容像多加了两份糖的奶茶。
那支花原来并不只是一朵而已,而是从锁骨开始,一直蔓延到右腿膝盖上方,由五朵不同形态的曼珠沙华组成。它像火一样烧灼我的眼球,让我不得不把头偏开。
“好看的。你一直很好看,记得吗?”我说。
我的心底,潮湿的寒意肆无忌惮地蔓延。可我的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我自己也难以言说,无法看清的地方,又想要继续陪着她。我在混乱的思绪里,把鞋子也穿好。这时她从背后抱住我,环着我的腰。
“不要丢下我。带我去吧。”她的语气里带些哀求的意味,可这哀求又像某种熟练的技术。
“好。我带你去。我来给你穿衣服。”
我的心里下定了某种决意。
于是,她洋娃娃似的坐在床边,由我把她的衣服一件件给她穿好。
一年多前,我们没有去爬石山。这座山才是石城最出名的景观。现在十一月,据说石山上已有雪。
我们需要的装备不少,都和登山相关。所赖石城销售此类物品的店铺相当多,价格亦算公道。我给她买了一身最小号的装备,但穿在她身上仍显得晃荡。我们做了许多攻略,以保证不会在山上出什么意外。
第二天天气不错,虽有云,但也有阳光,风不大。我们俩换好衣服,像两枚粽子,向山出发。
我们并不常常运动,为节省体力,前半段山路,还是坐索道上去。由于气温已降得颇低,又下过雪,高度大、坡度陡的山峰已经关闭游览,只剩下石山相对平缓的侧峰可以去。我们倒是不必费心再选择路线。
石山刚下过雪。
缆车玻璃上结着薄霜,我在玻璃这边呵气,擦掉水雾,向外望。
雪不大,但因在山里,气温较低,积雪并没有化去。整个山峦浸在清冽静谧的气息里。这场雪很轻,不像严冬时那样铺天盖地,沉重地压在山的每一寸。山风吹过,云絮碎舞,又轻巧飘落,在松树、怪石上,盖了一层朦胧的白。
不多时,索道送我们到达半山,我们俩支着手杖,一前一后向山上走。她始终拉着我的衣角,每当我走得略快,她就会扯我的衣服,我便知道应该等她。
走道很窄,右手边是钢索。我们扶着钢索,每走一步,钢索便叮当响,震落下一段锁链上残存的雪。
巨大的,嶙峋的石头之间,总有树枝突兀冒头,向远方挣扎。树枝弯曲,带着厚重的弧度,如肌肉虬结紧绷,沉默宣示自己的力量。雾岚趁着雪后初霁漫上来,自山谷悠悠升腾,缠绕在山巅与峰峦之间。山风掠过,这些钉在岩间的树木丝毫不动,只有些许木叶摇摆,碎雪盐粒似的从叶子上落下。另一些更猛烈,更持久的风,离地面很远,在山间呜咽,从一个裂隙闯出头,不留神撞在那一片山上。可它们并不停息,又在下一股风里,嘶嚎向前。
原本嶙峋峭厉的山石,因这场雪盖住生硬的线条,显得温润许多。偶有未覆雪的青石露出头角,在一片洁白中透出深灰,像水墨画。
山泉没有完全封冻,泉水落到一处水洼,灌满后,又溢出,流向下一处。在泉水坠落处,流速较缓的地方,水凝结成冰锥,长长短短挂着。
她时不时伸手,掰下几根修长透明的冰锥,戳戳我,让我看;我则敲敲她的头,拉着她的胳膊继续走。
爬了二十分钟左右,我们来到暂歇处。这是专设的小屋,有热水供给。游客们爬到这里,可以回暖体温,补充热饮。我们俩摘下帽子,围巾,眼镜和口罩,大口呼吸。即使我们的防护已经很完善,她的鼻尖还是冻得有些发红。
“累吗?”我问。伸手帮她理额前的刘海。
“你拉着我就不累。”她依然挂着面具样的笑容。
她从口袋里掏出能量棒,撕开封袋,撇成两半,一半喂到我嘴里。味道有些奇怪,介于咸和甜之间。
我们靠在一起,喝着热茶,透过小屋锁死的窗子,看峰顶隐在缱绻云雾里,只露出半截的山尖。山尖被雪覆盖,像浮在雾上。云隙里艰难穿透的阳光,洒下几缕金辉,落在山顶的雪上,粼粼的光反射出来。
休息一刻钟左右,我们决定继续。我给她戴好围巾,把围巾下摆扎进衣服里,又依次把其它物件给她穿好。接着,我们又再度踏进风里。
就这么断续地爬一段,休息一段,我们终于爬到侧峰顶。
这是一片开阔的平台,有间不知是佛还是道的建筑坐落于此。几位穿着志愿者背心的工作人员正在扫雪。我们俩走到平台边上,在卖香烛的小店买了一把线香,走到硕大的铜香炉前,点燃,插上。
她闭着眼睛,虔诚地许下什么愿望。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想此时她应该卸下了那张笑容。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儿子身体健康,也祈祷她万事如意。
不过人生大抵南辕北辙,不如意十之八九,倒也寻常。
上香后,我们俩极缓慢地踱步,将这不大平台的每一寸都走过,一直走到峰顶观景台的旁边。
这时又一阵剧烈的风涌过,天光也恰到好处地洒下。她猛吸一口气,向着风和山大声吼着什么。风太大,我什么也没听清。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的帽子上。借着山风的遮掩,我在围巾和口罩下,小声地告诉这个女孩,我很爱你,但真的对不起。你的人生我没法承担。
她依旧还在呼喊,没有回头,只反手抓住我的手。
远处的云又涌来,很快就把峰顶遮住,刚才那缕阳光,像从来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