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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又见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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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肉从冷冻室取出,放在冷藏室里,已八小时左右。我算算时间,应当已经解冻,于是把装着鱼的保鲜盒拿出冰箱。
这不是赫赫有名的蓝鳍金枪鱼,而是黄鳍,且为冷冻销售,所以价格合宜。孩子嘴馋时,我会多买一些,有另外的折扣。听店家说,解冻后,这鱼依旧可以做刺身。但我总有些安全上的顾虑,故而每次都做香煎鱼排。若像我曾在现切海鱼表演见过的那样,把活蹦乱跳的海鱼,当场分解,切割,摆盘,那应该会更适合生吃。
鱼肉擦干,切成两厘米厚,拌入盐,胡椒,橄榄油腌制。应该还要柠檬汁,但最近几乎每天加班,没来得及买柠檬,只得作罢。
我穿上围裙,戴上护袖,伺油烧热,便捏起鱼排,放进锅里,一分钟左右翻一次。
刺啦的声响后,鱼的香味扑面而来。过不多久,火候将近,我夹出一小块。牙齿咬下时,鱼肉表面已完美起酥,肉汁从齿缝蔓延至口腔,嘴里立时分泌口水,等候即将到来的鱼肉。待牙齿咬到底,破开焦香的表皮,留下细软的鱼肉,舌尖便立时感受肉的滑嫩,渗出的油香,和胡椒与盐的咸鲜。
“妈妈!今天有鱼吃吗?”
儿子兴冲冲地推开厨房,眼睛光彩熠熠。
“对,今天做鱼吃。不准吃零食了啊。”我翻着鱼肉,看着已近一米五的小家伙,头发宛如稻草,向四面八方炸开。
“好耶!那我还要喝可乐!”儿子举着双手原地蹦跳。
“行,喝吧,但是你得先穿鞋。今天立冬,别冻着。”
我看他赤脚站在木地板上,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
“我找不到拖鞋在哪了嘛。”他说。
但我知道,这小子只是不想穿拖鞋,觉得麻烦。
“还记得上次感冒吗?什么好吃的也不能吃,还不能出去找小朋友玩,难不难受呢?”我用尽量慈祥的语气问。
如此一来,他终于觉得还是需要穿拖鞋,噘着嘴巴,往鞋柜走去。
我把鱼肉盛到盘子里,端到客厅。这时煮饭机滴滴响起,看来米饭也好了。我转身回去给儿子盛了一碗。
正要给自己盛饭时,手机响起。
我以为公司有事,拿起手机划开。没想到是陌生的昵称。我点开这个人的头像,看聊天记录。
心里一跳。
是她。
她问我最近好不好。
我抬起头,沉眠的记忆骤然唤醒。
原来,距上次去石城已一年多了啊。
一年多,听起来并不久远。可一年多没有联系的人,忽然联络时,又会升起遥远的不真实感。
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再有联系了。
为什么一年多以来,我们都没有说话呢。我说不清。只觉得有些故事,一旦和真实生活联系,就像阳光下的气泡,骤然碎裂。
我看着手机屏幕,缓缓上翻。聊天框静静躺着我和她互相发送的相片,现在只剩缩略图。点开时,系统提示图片已过期。原本清晰的影像,现在只余下潦草的马赛克。
那时的我们都去哪里了。
没有答案。时间凝成的背景板上,本该有两个人的地方,只剩下黑色的空洞,风在里面不停地吹。
“妈妈你怎么了?”
我从回忆里惊醒,看向身边的儿子。他正背着手,在我腿边左右摇晃。
“妈妈没事,小男子汉帮妈妈把饭端过去好吗?”我伸出手,打算摸摸儿子的头。想起手上有煎鱼沾上的油,又把手缩回来。
一年多以前。那时的我在干嘛呢。
对了。
一场离婚官司,一次失败的跳槽,一次被房东逼迫的搬家。这些叫人心烦意乱的事情,竟然就那么同时向我逼来。现在想来,依然心有余悸。
可毕竟都结束了。哪怕我自己都有些不信我能挺过来。它们确实都已经结束了。清清楚楚地离了婚,空窗两个月后入职新公司,买下一套价格位置还算合适的公寓。
从时间的这一头往回看,当时的痛苦与重压似乎都已消解,只余淡淡的怅惘。
我和她也应该在那个夜晚后结束的。毕竟只是一次偶遇,一个华丽的幻梦。
没有回复,我把手机屏按灭,关掉油烟机和厨房门,回到客厅。
“妈妈不吃米饭吗。”儿子夹着一块鱼肉,一边吃鱼,一边吃饭。他的眼睛又大又亮,眼白没有一点血丝。
“乖,妈妈今天没什么胃口。宝贝多吃点。”我笑着说。
“不对不对,妈妈不开心。”儿子摆出非常严肃的表情,眉毛皱在一起,直愣愣盯着我。
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到底是我身上掉下的,什么也瞒不过他。
“那妈妈也和宝贝一起吃饭。”我说着,正要起身去盛饭。他端着饭碗从椅子跳下来,小跑到我身边,用筷子夹着一块米饭,伸到我嘴边。
“我来喂妈妈好不好。”
餐桌上的灯,照得他眼睛一闪一闪。我仰起头,把头发挽到耳后,嘴角忍不住弯起。
这次是真的。
我张开嘴巴,吃掉他筷子上的饭。
吃完饭,小家伙陪我洗碗。要洗完时,他的儿童手机响起。他在我的围裙上擦擦手,从兜里拿出手机。
“老师布置新作业了吗?”我洗着碗问。
他歪着脑袋犹豫片刻,把手机递给我。
是他爸爸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玩。
水池里的水滴滴答答响。
我组织着语言,尽量平和,问:“你想去爸爸那里玩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不该想去。我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我和他的事,不该让孩子为难。
这时,他的手机又响,是他的奶奶。说是从老家来,想看看孙子。
比赛结束。
我蹲下,和儿子蹭了蹭额头,说:“宝贝去吧,奶奶也来看你。去爸爸那里要有礼貌,知道吗。”
他用力点头,仿佛点头的力度代表听话的程度。
我点开自己的手机,给孩子的爸爸发信息,说儿子周末可以去,放学来学校接他。发完后,把手机调到静音,不再看。
陪他写完家庭作业,看了几集动画片,给他换上睡衣,关灯睡觉。我回到自己房间,不想开灯。黑暗里,我拉开窗帘,坐到飘窗上。外面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远山和虫鸣。只有公寓外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迷离跳动。高架路的灯光向远方延伸,最终消失在某个大厦后;高楼楼顶的红色引航灯有节律地闪烁。我把窗子拉开,点了支烟。冷空气从窗子倒灌进来,吹到身上,冻得我一激灵。
正好空出来两天。我向来不信命的。
可。
就在这样的冷风里,我掏出手机,打开聊天框。退出。又打开。又退出。如是反复多次,直到我觉得自己像傻子。终于还是写下一行字:我还好,你呢?
发送。
也许她一直看着手机,所以回复马上就到了。
“不算好。”
我想,这句话是说,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但我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烟抽完,我才又回复:“周末要见吗,石城。”
这次换她沉默。
手机上的时间从22跳到23。我以为她已不会回复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她。
“好。”
只有一个字。
这时,我才注意到肩膀和脖颈紧绷着。缓慢呼吸几次,我的身体放松下来。手指点开公司的内部软件,请两天年假,再买去石城的车票。
我们又在那个民宿见面,是周六的凌晨。十一月的石城已冷了,民宿里开着暖气,门上挂着厚重的挡风帘。夜色尚沉。
记忆里颇有童话味道的装修,现在则已显脏乱,墙上混乱的痕迹相当煞风景。墙漆小块脱落,露出下面惨白的墙泥和深灰色的水泥。
我几乎没有认出她。
她的头发比之前长许多,发梢有些黄,大抵是染过,在后脑扎成马尾辫。脸上的妆很重,有大面积的眼影,口红是极浓郁的正红。也许是没有用润唇膏,唇纹有些卡粉。她眉毛不自觉地纠在一起,露出浓重的倦意。眉下眼睛依旧修长,血丝从眼白向瞳孔蜿蜒。她穿着一件深纯色羽绒服,腿上是同色系裤袜。
我们坐在民宿的小沙发上,隔着距离,但也不远。
她的眼神描述不清。害怕,隔阂,期待,想念。好像都有。
我没闻到茶花的味道。也许她已不再喜欢那种香水。
这让我有些失落。
“吃东西了吗?”
思考许久,依然不知怎样开始对话更合适,只好这么问。
她笑起来。些许拘谨,但终于有曾经的影子。
“没呢。”她开口道。
她的声音喑哑,同一年多前比,几乎是两个人。
“一起去抽根烟吧,再去吃点东西。”她又说。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明白了。
“我...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抽烟的。”我说。心里如潮翻涌。
“哈哈,不是你。你上次还让我不要抽呢。”她捂着嘴轻笑,眼睛弯成熟悉的模样。
那是谁呢。
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她试探着,一寸寸靠近我,拉住我的袖子。一直到我对她笑时,她才放心地抱紧我的小臂。
“走!”
她的情绪高昂起来,从沙发上弹起,拉着我一起往便利店走去。
路上,我们没有说话,只一起抽烟。她偎在我身上,风吹过时,带着她的头发拂过我的脸。路灯和全天营业的店铺招牌散发出的光里,卷烟燃烧释放出的烟格外显眼,像什么神秘的预兆,在寒凉黯淡的夜里弥散。一些未落尽的枯叶在枝头摇摇欲坠,风一打,也就无可奈何地从枝头分别。
烟抽完,我们走进便利店。很暖。
“这个面包很好吃的。”她从货架上拿下一只椰蓉面包。
“那就吃这个呗。你想要巧克力吗?这种,有坚果的。”我拿着一块问她。
“好啊。我们可以再买两杯温奶茶吗?”她抬起头自然地盯着我的眼睛,没有羞涩,没有闪躲,什么也没有。
我隐约觉得恍惚。她还是她,但某个很重要的地方,又已彻底变了。
“当然,我们一起喝。”我回答,同时点点头。
结账后,坐在便利店的高脚凳,我们俩咀嚼着面包。落地窗外,已有些清扫马路的工作人员。他们穿着制服,戴着口罩和棉手套,大扫帚在地上扫过,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落叶们不及化作春泥,便被扫进垃圾堆。黑蓝色的夜幕东侧,几缕暖光隐约爬上幕布,是太阳不久后将升起的预告。
“吃点东西暖和多了。”她在我耳边说。
她的呼吸落在耳垂,我有些痒。我心里知道,以前她并不会这么做。
“那还要再买点吗?”我掰下一块巧克力,喂给她。
“不用啦,吃不下那么多,还会长胖。”她说。
可她非常瘦。瘦得脸颊凹陷。她的羽绒服很厚,但丝毫不显臃肿,甚至依旧看着苗条。直觉告诉我,这并非是减肥。
“我们回去睡会好吗。车上没睡着。”
吃完东西,她把脑袋倚在我肩膀,问我。
我点头,把她从高脚凳抱下来。很轻。
这次我们住在一起。登记后,我们走进电梯。
一年多前,电梯还很干净,现已贴满各式广告。电梯的角落,也攒下不少灰尘。
还是那间房,我们推开门走进去。
虽然装修略有变化,但依旧是熟悉的格局,并未大改。这让我多少有一丝庆幸,甚至有劫后余生的感受。
我们很困,没有再说什么,拉上窗帘,脱下衣服钻进被子。没多久,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
若非她的手机声,也许我会睡很久。我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完整地睡过一次。三个月?四个月?还是更久?
她侧躺着,头枕在我的胳膊上。手里举着手机,缩在被子里上下滑动。
“姐姐醒了?”她感觉到我的动作,把手机塞到枕头下,凑到我的脸边。
她没有卸妆,脸蹭得像花猫。
“醒了。”
刚睡醒,声音像用一粒粒沙子拼的。
我捏捏眼角,又长长叹气,把她往怀里抱了抱。她的两只小手很自然地拨开我的衣服,伸到我后背,贴在我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们去洗把脸好不好,给你卸妆。”我说。
她坏笑着在我怀里点头。
我掀开被子,把她抱下床,拿起卸妆水和棉片,往浴室走。
她站在我身前,我们看着镜子里她的脸,两个人都没忍住笑。我放了些热水,洗干净手。把棉片浸透卸妆水,从她的额头开始,贴在她有妆的位置。
我的指腹透过棉片,按在她的皮肤上。额头,眼皮,卧蚕,颧骨,鼻翼。我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从指尖传来,而她像只猫,转动她的脑袋,蹭我的手指。我靠得更近了,几乎贴在她的后背。她也往后,靠近我的怀里。我清楚听见她的呼吸声,继而听见自己加快的心跳。
镜子里的她,随着棉片的移动,一分一毫褪下浮夸的妆容,显露出那个夜晚我见到的样子。不同的是,现在的她,不再有那样轻灵剔透的氛围,而是复合了疲倦与苦涩。
我们都陷入长长的沉默中。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问些什么。我害怕错误的问题会给她带来未预料的伤害。笑容退潮,剩下的只是干枯。
“姐姐。生活会一直这么累么。”
她闭上眼睛,昂起头,后脑靠在我的锁骨。声音气若游丝。
“对,很遗憾。”我回答。
又是长久的沉默。
她转过身,用力抱住我的腰,像溺水时抓住救命稻草。我的呼吸随之一滞,但心里却偷偷享受这一刻。这样的拥抱,是我被需要的确证。而不安和愧疚,也在同一刻升起。我享受这个怀抱,可我清楚知道,不能负担她的人生。
就在这时,她在我怀里,口齿不清地,嗫嚅地说:
“妈妈。”
我的心脏被猛地弹拨了。
我捧起她的脸,就像那一晚。在那个时刻以前,她用没有声音的话语,这么呼喊着我。虫鸣和草木的气味,跨过时间漫无尽头的迷宫,带我回到那个湿润炎热的夏夜里。
“我好想你。”
她说,带着哭泣的颤音。
一定是我用棉片时过于用力,她的眼眶发红,眼角凝出一滴小小的眼泪,从眼眶渗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我机械地梳理着她修长的头发,身体止不住颤抖。我不敢想这段时间她经历过什么,又没法控制自己不想。
堤坝裂开第一道缝隙,继而是汹涌的崩塌。在这十一月的午后,她在我面前哭泣,直到脱力干呕。
我感到她从我身上所希求的,是某种沉重,浩大,永恒的东西,类似生灭不息的恒星。而她交换给我的,则是心尖所有的钥匙和通行证。我们站在这难言干净的民宿镜子前,我拥抱着她的身体和灵魂,短暂地承担着她的一切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