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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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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回到民宿,我们都还意犹未尽。这样抛开一切的日子,像从哪儿偷的,没人舍得草草结束。我提议到房间里,一起喝酒。她马上同意下来。我猜她也想继续玩,但没想好怎么开口。
于是我们到便利店,买了花花绿绿的啤酒,和一些佐酒零食,去到她的房间。
打开门和灯,一眼便看到她的行李箱大喇喇开着。水乳之类的用品散在地上,衣服、内衣也胡乱扔着。她的脸立马红了,低下头冲过去,手忙脚乱把东西往箱子里塞。
我走到她身边,按住她的手。她不解地看我,我轻轻敲她的脑门,说:“这样塞,衣服都皱了。”
她这才又打开箱子,抱出衣服,扔在床上。
我们俩坐在床边,把衣服捋平,叠好,用塑料袋包着,一层层铺在她的箱子里。
“我就是...早上有点懒。”我们把箱子拉上拉链放好,水乳放在房间的小梳妆台,她小声解释道,活脱脱做错事的小朋友。
“哈哈,那你可得锻炼锻炼,以后嫁人了,叠衣服的时候可多呢。”我说,像个老妈子一样。
“以后让他叠。不然不嫁他。”她想着她心里的人,语气里同时夹杂亲昵和埋怨。我想起在网络上看到女孩子说自己喜欢的人,往往用“大猪蹄子”形容,也许这就是这样复杂难言的情绪的具象化。
我看着她,像看着十几年前的自己。
“不说这些,喝酒!”我按下心事,换上笑脸。
“等会等会,我先洗澡,跑一天感觉自己都馊了。”她说,“一起洗吗姐姐?”
“好啊,我将为您提供搓背服务,该项服务免费。”我换上标准的商务口音说,她一听就笑了起来。
浴室里氤氲着热气,水声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沐浴露味。民宿给的免费沐浴液实在不堪使用,我只好自己买了一小瓶常用的。
我们俩站在花洒下,水流温柔地冲刷我们的身体。水汽和汩汩涓流里,她的泪痣若隐若现。
“姐姐老盯着我看。”她在身上揉开泡沫,注意到我颇为不礼貌的眼神,语气里带着狡黠的调侃与些许的羞涩。她扭动了一下身体,试图躲开我的视线,但却又忍不住看向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湿漉漉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她肩上的碎发。
“我就是想多看看你。你好看,很好看,相信我。”我的喉咙还有些嘶哑,但听起来反而好像有些深沉。水珠从我的眉间滑落,滴在地面。
地上水渍的混乱倒影里,她的肌肤在水光下泛出光泽。
现在她真像一只猫了,我靠近一些,她就略略躲开。而我离远时,她又跟着贴来。
等到身体和头发都洗净,我们换上干净的衣服,互相吹干头发,回到房间。
“洗完澡真舒服啊...”她脸红扑扑的,满脸享受。
“现在是喝酒的好时候。”我搂着她的腰,挑拨着她的耳垂说。
“就干喝啊,我们划拳吧。”她笑盈盈地看着我,眉眼如钩。
“那就猜拳,剪刀石头布。”
我们脱掉鞋子,把酒和自己丢到床上,各自打开一罐。她的是生啤,我的是黑啤。我不懂其中分别,不过倒也不重要。
“剪刀石头布!”
我们俩同时伸手,她出布,我是剪刀。
“喝酒!”我开心大喊。
她瘪着嘴,瞪我一眼,磨蹭着喝了一口。
“再来。”
于是又猜,还是我赢。
“啊不算不算,你出慢了!”她摇摆着身体,穿着花边袜子的脚丫上下颠着,以此耍赖表达抗议。
“小东西,姐姐让你一回!”我对她翻个白眼,佯装用力掐她的脸,仰头灌下几口。
“下把我稳赢。”她不服气。
“哟,承认自己输了?”我揶揄道。
她没绷住,自己也笑了。
“来来来,剪刀石头布!”
继续猜,结果涛声依旧。
“哎呦怎么这样啊...”她干脆直接躺倒,在大床上滚来滚去。
不能再惯着她。我一边挠她的痒痒,一边喊:“不行不行,已经让你一把了,这次必须喝。”
她满脸委屈地坐起来,咕咚喝下一大口。
当然,我不可能真看她自己喝,那就成灌酒了。所以没等继续划拳,我在她的酒瓶上一碰,自己也喝下半瓶。
“你知道不,石城有个传说。”
啤酒从我喉咙流下,残余冰凉苦香。我忽然想逗逗她。
“什么传说?”她兴味盎然地看我。
“说是这个季节,不能一个人去田埂走。不然会遇上背向你的红衣姑娘。千万不要靠近她,也不要出声被她发现。”
她听出恐怖故事的苗头,两只小脚赶忙往后,把自己顶到床头,抱着枕头,缩起脖子。但眼神又饱含期待。
“姐姐居然吓唬我!”她埋怨道,“然后呢?”
我换上故弄玄虚的语气:“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个季节。那天,是这位石城姑娘的新婚夜,新郎却在穿过田埂接亲时遭了土匪。她没法接受,上吊去了。但她又不舍这样永远离开人世,鬼魂就留在人间,她丈夫死的地方。从此,夏天最热的晚上,她的怨魂就会穿上那天的红嫁衣,在稻田里游荡,寻找替身。”
我不擅长讲鬼故事,说得一点也不吓人。不过她还是向窗外望了一眼,大概害怕真有一个身着红嫁衣,披着红盖头的女子,出现在窗边。一阵风吹过,树枝碰到窗子,啪嗒响了几声,倒真的吓她一跳。
“不许说别的了啊。”她又挪回我身边,不轻不重地掐我胳膊内侧的软肉,一脸严肃地警告我。我装作很痛,龇牙咧嘴地做鬼脸。她又拽过我的胳膊,在小臂上咬了一口,接着扬起头,轻哼一声,对我做出“就咬你,怎么样”的表情。
“抽根烟可以吗?”哈哈大笑好一会,我站起身问。
“抽吧抽吧,反正也是民宿,不是自己家。”她说。
我走下床,点上烟,撕开花生米和瓜子的包装袋,放在床头柜。
“姐姐已经结婚了?”她咽下一口酒,捏几个花生米嚼着,嘴巴里传来咔嚓声,脸颊有节奏地鼓起。我思考几秒,想起仓鼠也是这样。
“嗯。”我回答。又抽一口。
烟隔着我和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告诉我她还想问什么,但她并未把问题说出口。我很感激。
“试试吗?”我递给她一支。
这次她没有马上拒绝,犹豫片刻,说:“那我就抽一口试试看哦。”
我点点头,给她点上。
“咳咳咳...”
一口下去,她呛得流出眼泪。
“妈呀,这有什么好抽的,呛死了。”她看着我,泪眼婆娑,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那以后不要抽,谁让你抽也别听。没事多吃零食。”我坐到她身边,把她的烟灭掉,大拇指从她的眼角擦过,抹去眼泪。我知道她是被烟呛到,可她红着眼,我心里发颤。
“继续喝酒吧,姐姐。”她靠在我肩膀上说。
我捏捏她的鼻子,和她碰杯,各自喝酒。
“要是你妈妈知道,我这么个怪阿姨,带你喝酒,又骗你抽烟,得把我按在地上打屁股。”我就着烟喝酒,开玩笑说。
听到我的话,她笑得厉害,捂着嘴,鹅叫似的。小半分钟后才停下。
平复几秒,她用几乎听不清的气声,喃喃自语似的,说:
“原来妈妈会这样么,我没见过她。”
我下意识握住酒瓶。心脏的位置发紧。
啤酒瓶传来咔哒声响。
她坐起身,看到我的脸色,忙说:“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嗨,我早都习惯了,没事的。对不起。”
在她过往的生命中,经常这样说出不属于她的对不起么。我在心里问。
她拿起酒,把旧瓶剩下的酒喝完,又开一瓶。
我想劝她别再喝,但说不出口,只得陪她开酒。
我们装作刚才的对话并未发生,语言闪躲,继续喝酒。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睡着了。
门关着,红色绸巾从门梁坠下。我推开门。左右是青黑雾气,看不清。
继续向前,依旧是门,挂着红绸。
继续推门,画面依旧。
我一直跑,反复推开门。可无论重复多少次,一切依然。
我向天空叫喊。没有回应。所有声音淹没在高天上。
没有人,没有鬼,没有光。只有没有尽头的门,一道道。
我看着大门。大门也看着我。
我只能选择撞上去。闷响。痛,眩晕。
下一秒,我从酒醉醒来。
已是凌晨三四点时候,万籁俱寂。零星有虫子叫喊,声音凄凄。大抵它们也有必须在深夜哭诉的心事。
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看见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小团,睁着眼睛,迷迷蒙蒙,正在流泪。
我躺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不停擦她的脸。
不知为何,我也流下泪来。
她把脑袋埋进我怀里,继而整个炙热的身体都贴在我身上。温度透过夏天轻薄的衣服传来。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她终于再抬头。
“我给你唱山歌好不好,姐姐。”她悄声道。
“好啊。”我回答。
“山月弯弯落岭头哟,晚风捎走阿妹愁。溪水声声啊,向东流不尽。给郎织新衣咧,不见郎君回家来...”
她断断续续唱着,声音极小,只有靠在她旁边才听得到。
我拿起她的手,用她的食指,抹下她新流出的眼泪,再把食指含在嘴里。
好苦。特别苦。
这时,她嘴巴小幅开合,无声对我说着什么。我愣了一秒,拨开她的头发,亲吻她的嘴唇。
这是两只海鱼,在寂静无光的深海互相碰撞。黑色鱼身带着银色鳞片交错划过,又再次掉转头发起新攻势。
细密的气泡在每次撞击时,大量产生,快速上浮,不停膨胀,直到溢出海面。
气泡迷乱中,两只鱼绞缠着,点动着,撕扯着。鱼尾扫过,牙齿咬下,对方的身体便渗出殷红的血。它们时而冲刺追赶,时而降下游速。
没有穷尽的斗争里,它们终于近了,更近了。它们冲到海的边界,它们在深黑的海面高高跃起。在那样的瞬间里,它们终于得见一生或许只得一见的满月。
最后,游鱼坠入海水,海上月碎,万籁俱寂。除沉默的大海外,没有谁记得这已谢幕的斗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