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碎花叠木枝

3、花田

　　拍完相片，归还衣物，我们离开景区，又在市区逛了许久。我们买了些奇奇怪怪的便宜饰品，和样式奇特的低价T恤及衬衫。在网络购物兴盛后，我已许久未体验到对面杀价的乐趣。她跟在我身边，在我杀价到挥洒自如时，便能看到她满脸通红地憋笑。我很难说究竟是杀价本身让我有博弈的乐趣，还是她在一边观看，让我生出奇怪的胜负心与表演欲。
　　拎着加起来也不值二百块的大包小包，我们回到民宿，各自回房间。理所当然地，我们约好第二天一同出行。虽然价格不贵，可满满当当的满足感是真的。
　　说来好笑，竟有这么一天，我会期待早晨赶紧到来。这让我觉得我不是我，或是有别的灵魂在我身体里苏醒。真是新奇的体验。
　　但我十分清楚，我期待的只是她。
　　基于这样迫不及待的心情，我只睡着四五个小时，甚至比她口中兴奋到睡不着的前一日起得还早。天还黑着，我便爬起床，用手头仅有的化妆品，竭尽全力将自己描摹得更好看一些，以期假如自己出现在她愿意永远珍藏的相片里时，可以略微美好一点。
　　但必须说清楚，我并没有沉迷她，喜欢她。没有。的确没有。只是她很漂亮，我出于对美好的年轻女孩的欣赏想要更多看一看她。此外，她感情似乎不顺利则是感性因素，让我觉得她有些孤单，也对她的生活感到好奇，并生出怜爱。最后，她在我身边，红着脸颊微笑的时候，给我带来许多我也还年轻的体验，虽然虚假但是愉悦。至于喜欢是一定没有的。这很重要。
　　今天的行程是油菜花田。据说夏天正是油菜花田最好的时候。我从前日购买的一大堆廉价衣服里，反复挑选比对，最终搭配出一套较有乡村风味的衣服。亚麻衬衫，配上过膝的裙子，加一顶带着深蓝蝴蝶结的编织圆顶草帽。
　　她会怎么穿呢？
　　见到她之前，我一直在好奇这个问题。
　　见到她以后，我才惊觉我又错了。对她而言，衣服只要合身，就无法不好看。她选了红绿搭配，而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的见到有女孩子可以克服这种配色。
　　“我好看吗姐姐？”
　　我们在早餐店见面，她带着羞涩笑容走到我面前，原地转了一圈。
　　“当然。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傻愣愣看着她说。
　　当我注意到她怀疑的目光时，我才意识到刚说的话，颇有初高中时的小男生夸人的风范。美貌令人变傻，诚不我欺啊。
　　为缓解尴尬，我拉着她坐下，轻咳两声，挤出笑小声问：“想吃点什么？请你。”
　　她则摇摇头，手指把玩发梢，低着头说：“今天让我请姐姐吧，昨天买东西都是姐姐付钱，我...我有点...”
　　我向她靠近些，她抬起头看我，我梳了梳她的头发，说：“你还在读书吧？别多想，东西也不贵。以后你工作赚钱了，请回姐姐，好不好。”
　　她的脸又浮起一抹红，咬着嘴唇点点头。
　　吃完早饭，我们坐上班车向油菜花田出发。

　　今天的一切都顺利许多。车上没有许多人，气味很好，让我能清楚地闻到她的香。车也是新的，设施很完善。电视没有大声放老电影，而是一些经典老歌。声音不吵，正好是背景音乐的音量。
　　我们俩坐在一起，她闭着眼睛靠在我肩膀上。我给她编了半扎三股辫，视觉上不那么乱，又显得休闲。我们没有说话，随着车辆时不时的轻微颠簸起伏。阳光透过车窗帘后形成细长光柱，落在我和她的身上，偷偷瞧着我和她。光柱里，浮游的灰尘静静飘，又隐匿在无光处，她的细碎发丝在深黑中透着一丁点暗黄，灰尘落在上面，我轻轻吹掉。幸好她没有看着我，不然她就会发现我一直盯着她，看她修长的睫毛，轻颤的眼皮，以及嘴唇上的纹理。她似乎在浅眠，呼吸悠长又带有轻轻的鼾声。我们的手牵着，她的手腕传来她平稳的脉搏。
　　我在心里反复祈祷，希望这样的时间长点，再长点。
　　但，无论我怎么祈祷，目的地终究还是会到来的
　　希望景色对得起期待。

　　大巴减速停车,惯性带着她向前晃动。于是她便睁开眼睛。
　　“到了啊。”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揉过眼睛。
　　“要是还困的话，你可以再睡会。”我在她的脑袋边耳语，手指埋在她的头发里。
　　“走吧，我还等着看看花田呢。”
　　两枚小虎牙从她的笑容里偷偷露头。
　　本来我想告诉她不要太过期待，以免景色不及预期而扫兴。但看着她的笑颜，我又实在无法说出口。
　　我走到大巴的过道，再把她抱起来，一起下车。

　　刚下车，四处浪荡的油菜花香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们隐约察觉到有些很震撼的景色正在等候，于是赶紧小跑出停车场，按照路标向花田奔去。
　　跑出两百米的样子，向东一拐，花田跃然眼前。
　　幸好。幸好。
　　沉默里，我们审视着一切。不是失望，而是对于自然的惊叹。
　　远远瞧着，望不到头的金黄铺在大地上。不是扎眼的亮黄，是晒得发沉的金，混杂着泥土的厚。花秆不高，密密麻麻挤着，风拂过，卷起千层花浪，从这头滚到那头，像手掌抚过绒布。阳光落下，花穗上的细绒隐隐泛光。阴影处的花淡些，是褪色杏黄，和亮处的金交叠纠缠，漫出使人心跳加速的繁复色彩。
　　风里味道很淡。不是甜得发腻的香，是油菜花的清冽，混着泥土的潮润和青草的涩味。吸进肺里，带点盛夏的躁动，又被花穗滤得柔软。风偶尔急些，便会卷起细小花瓣落在我和她的脸上，身上，手背上。轻轻的，像花朵悠久的叹息。丢下这些花瓣后，风又和着香味一路远去，绝不停留。
　　花秆在这样的风里沙沙响，是最底的一层。远处的林子里，蝉鸣正漫过来，断断续续的，和花田的沙沙声组成立体混响。
　　不消开口，我们在雀跃心情地感召下，在这广袤的天地里，像一对发颠的兔子，冲向花田的中央。

　　四下望去，金黄一直铺到天边。天淡淡蓝，和花田的金相衔，于远空分界。风不停吹，浪依旧滚，身上的汗水透出点凉。
　　我们就这么站着，不知站了多久。没有谁来打扰，只有风，花，还有细碎的响动。
　　直到某一刻，我再也忍耐不住。或许是她与花与天光凝成莫奈油画的样子。或许是美好的景色让我心旌摇曳。或许是混乱的生活让我在此时终于找到发泄的出口。
　　我拉着她的手，向无垠的花田尽头没命地奔跑起来。
　　风从我的耳边狂乱地涌过，我的呼吸声越来越剧烈，心脏凶猛地跳动让我终于找回活在人间的实感。我紧紧攥着她的手，兴许都把她的手握疼了。但我仍然没有放手，我想要这世界涌动起来，我想要去爱和被爱，我不想就这么在生活的繁杂里衰老，我想要耗尽全力冲到前所未见的地方。
　　我想要拉着这漂亮的女孩冲向天涯海角。

　　当我终于跑不动时，汗水汇成一股又一股不停歇地涌出，我大口大口呼吸着，肺部升起令人愉悦的轻微痛感。接着，我对着这旷远无极的世界，用尽我浑身的力气，大声的咆哮出来。

　　你听见了吗？生活里一切狗日的东西？你听见了吗？
　　我还活着，我还将活下去，我永远不会倒下！来吧！全都来吧！操！操！
　　生命的感觉是如此的剧烈，让我想要永久地融化在两千零二十三年的这个澎湃跳动的盛夏。那些真切重压在我心上的事此刻反倒在点燃我，叫我想要拿起点什么杀回去。
　　滚热的东西从眼里落下来。但我很清楚，这不是难过。
　　我沉浸在癫狂里回头看着她，她也在这段奔跑中通红了脸，头发像水里泡过似的结成一绺一绺。她跑到我身前，两只原本白嫩嫩的，现在也泛着红的手做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向着遥远的天边呼喊道：一切都会好的！
　　我一把拉过她，把她拦腰抱起，我们就在这花田之间不停地转着圈，我们一起不明所以地叫喊着，直到声音沙哑，站都站不稳。
　　最后的最后，我们手指交叉，一起躺在草垛，任由风，草屑，花碎，阳光，在我们的身上来去。而我剩下的触觉，是她指尖滑过我手心时，直达心脏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