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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结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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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她的死讯,已是许久后。
那天春光正好,公司正组织春游团建。地点在远郊的一座小山,冷里面还透着几分料峭。雪将化未化。深绿色的草地在寒冷里抢先冒头。偶尔甚至能见到林子里溜出来的松鼠。在这片开阔的草地上,阳光和煦。我抱着儿子跟同样带着孩子的同事们一起做游戏。
在架好烧烤架以后,我们正去车里搬果木炭的时候,电话响起。
陌生的号码,我没有接。但是又打来几次。
我把手套摘掉,走到野营帐篷不远的地方接通。
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我还以为是电话销售。随着她的叙述,我慢慢听懂这位陌生人在说什么了。
她死了。这位陌生女人是她的同事。
第一时间,我竟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过后,才是黏腻的浆水,糊在我的嘴里。
我本以为我此生不会再和她有什么关联的。
我没有问她因何离开世界。她的同事也没说。只是告诉我她走之前的日子,一直让存下我的电话,说如果她走了,必须要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我?
要我内疚?要我忏悔?那么她是对的,我的确应该。
如果她真的有灵魂,她会回去石城吗。她会怀念我们美好有可笑的短暂相遇吗。还是不停地恨我呢。我想祝她安息,又觉得自己无此资格。
人的记忆真是有趣。对于内心抵触不想记住的事,大脑会如此贴心地帮你省略种种细节,且可以让你真的不去想。
但此时此刻,无论我愿意不愿意。被我强行遗忘的事还是回来找我了。
我挂断电话,望着草坪上疯跑的孩子们,看着他们脚下带起少许的泥与青草。我又不得不再想起那一天。
扶着她艰难地从下山道离开,我们终于正式结束登山。不过有些可笑,虽是刚刚看过的风景,我却已经不记得多少。只剩下云雾里的山尖,和最终被云盖住的太阳。
我们都有些累了,不想再走远找别的馆子,便在山下一处极小的土菜馆落座。
句号不必太华丽郑重。我猜测当时的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们点了些当地的土菜。店主是对老夫妻,招待热情,几乎完全弥补了店面装潢的简陋。
菜做得有香有色,摆上桌,我夹起一筷子,在碗里拨弄。
“我们明天可以再去古石城,哦对,好像又新开发出一些景点,我们可以都逛一逛~”她满怀期待,就像没有察觉到我要离开。
我知道,她也知道,但她还不愿意接受。她的笑容扎着我的呼吸道,叫我心里憋闷。应该怎么开口呢。
“要喝点酒么?会暖和点哦。”
我没有回答,她又继续说,语气柔和,但语速却快。
我摇摇头。
她也沉默下来。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饭菜全部扒进嘴里。咬断蔬菜和肉块的声音从嘴巴蔓延到耳朵里。
咀嚼许久,终于把它们都咽下喉咙。
她没有吃,坐在我对面,观看我的表演。
“我...不能待那么久。公司有工作,我也只能请这几天假。家里也还有别的事。”头好像越发重了,我只好低下头,注视空碗。碗边沾着肉汁,还有蔬菜的残渣。
我没敢看她。
只听见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又回来,坐在我旁边。我往另外一边移了些位置。她原本想靠在我身上,因为我的动作,她便只好重新坐直。即便不看她,我也能猜到她的表情。
她拿起酒,干脆地开瓶,昂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半瓶。
“对啊。你很忙的。你看起来就是很忙的人。我不怪你。你有家庭,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她慢吞吞地说,一字一顿,音量越来越小。
我闻到酒气从她嘴巴里传来。真奇怪,她不再使用那个味道的香水以后,似乎什么味道也没剩下,她散发出的气味,全部依赖于她接触的事物。
那么大概是我吧,是我没有好的气味,于是她也便染不上。
“抱歉。”我依旧佝偻在座位里,被静谧的空气压缩,随着秒针移动而缩水。
桌上饭菜升腾着似有若无的热气。不多时,连这点热气也不再有。
“你有你需要爱的人。我明白的。你看,我们一年多没有见面。可我需要你时,你就来见我。我真的很感谢你。我念你的好。我也会很好。我会学着坚强一点的。我。”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隐有哭腔。
我张开嘴巴,可话语总是结不成句。现在的她让我害怕,又因为害怕感到自己的无能,进而生出些愤怒来。人就是这样一种让恐惧和愤怒夹杂的动物。
“以后...以后的事只好以后再说了。你当然会越来越好。你很好看。你还很聪明,也敏锐。都会好起来的。”我用语言推挡她,内心希望她别再继续说。
她猛地伸出胳膊,攥着我的左手。她用的力气很大,我的手生疼。她的衣服挂着桌子的边角,被她带得哗啦一声响。装着醋的碟子受此震动,溅出黑褐色的醋汁。醋汁顺着桌子的缝隙往下滴,正落在我的鞋子上。
“真的要走吗。”
她的声音彻底变了。
对不起。我在心里默念。我握紧左手,用右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在我终于要拿开她的手时,她猛地撞在我身上,隔着衣服咬我的肩膀,喉咙里传出狼样的低吼。
我顶着墙,两只手往旁边用力把她推开。我想我推开她用的力,和当初抱紧她的力气一样大。甚至有过之。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漫出,随她肌肉的颤抖在脸上画出曲线。她的眼睛血红,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因为牙齿咬紧而略微张开,不停地颤抖,腮帮鼓起。我能感觉到她的肾上腺素在快速分泌,身上的肌肉全在发力。
店老板听见动静看过来,被我们吓了一跳。问我是否需要报警。
我没有回答,趁着她泄力的当口,赶紧站起身,从座位里离开。她猛地伸手抓我,抓空了。我走到门口,隔着这段距离看她。经过这一番,她的头发已完全散乱。右眼被修长的头发死死遮住,只能看得见瞪得滚圆,满是阴厉的左眼。
“你不是说要照顾我的吗。”她质问道。
可我无法回答。
至此,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转过身,我离开了这家餐馆。
回忆起这一天,我竟然不记得我是如何购买返程的车票,又是如何回到家里。我猜我应该像落水狗一样,失掉了力气,念想,和一些很坚固的东西,就此化作一滩烂泥。梦里我被撕掉脸上的皮,又被录像下来,向全世界播放。我因此而哭,不是为同情她,而是为自己的无耻,愧疚,亏欠。在这个女人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和她身边其他人一样抛弃了她。我可以给自己找出一万条理由。可谁不能给自己找理由呢。
从那天后,我再也没有任何关于她的信息。我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希望这样就可以把她从我的世界剔除干净。我甚至害怕她通过一些不见光的手段找到我或我的孩子。但我再也没有办法忘记她,这是我的亏心事。一辈子的。
夏天又快要来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