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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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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站在站台边,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路线摸清了——从“梧桐里”到宁峰一中,换乘一次,差不多四十分钟,昨晚她甚至在作业本角落记下了时间:6:45出门,7:30到校。
可生活总爱在“第二天”给人一点下马威。
她出门时碰上了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摊主阿姨拉着她说“新来的小姑娘,来尝尝葡萄甜不甜”,林晚不好意思拒绝,站着吃了一颗,耽误了两分钟,等她匆匆跑到站台,刚好看见那辆熟悉的2路车尾灯一闪,像是轻轻嘲笑了一下,缓缓开走。
林晚愣在原地,胸口一下空了,下一班车要等十五分钟,她看了一眼表——6:58。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顶多踩点。”
可当她坐上车,车又在早高峰的十字路口被堵住,红灯像一条条横在前面的绳子,把时间一截一截剪碎,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指尖越来越凉。
等她下车一路小跑冲到校门口时,早读铃已经响过一轮,校门口的闸机像一张冷冰冰的嘴,吞吐着最后几个卡点的学,保安瞥她一眼,没拦,但那眼神明显在说:开学第二天就迟到?
林晚刷卡进去,跑进教学楼时,走廊里已经空了,她的脚步声在瓷砖上敲得很响,越响她越心慌,她在高一(3)班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报告。”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像一排针,齐刷刷扎过来,班主任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点名册,眉头皱得比昨天更深。
“林晚。”她念了一遍名字,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我记住你了”的意味,“开学第二天就迟到?,你和尚雨扬不愧是同桌呀”
林晚脸热得发烫,声音却尽量稳:“老师,对不起,我没把握好公交时间。”
邱老师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衡量她是不是找借口,最后她把点名册一合:“下不为例,去后面站着把早读听完,早读结束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晚点头,拎着书包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站定,她能感觉到尚雨扬的目光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点担心和一点想笑的同情,林晚没敢回头,只盯着课本的字,眼睛却怎么也聚不上焦。
早读结束,邱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但规矩没松:“迟到要罚扫清洁区,你们班这周清洁区是多媒体教室外面的走廊、楼梯,还有多媒体教室内部,今天中午你去扫,扫完找值周老师签字。”
林晚应下,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罚扫总比罚站一天好。
中午,其他同学去食堂,走廊里一下安静下来,林晚拿着扫帚和拖把,按照墙上贴的清洁区示意图走到多媒体教室那一层。
多媒体教室在实验楼的拐角处,平时上电脑课、年级开会、播放讲座都会用,门口贴着“设备重地,非工作人员勿入”,红字有点褪色。
林晚推开门时,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塑料味,像刚拆封的电器,室内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暗,讲台旁一排电脑屏幕蒙着防尘罩,像一群沉默的黑色方块。
她正准备把桌椅摆齐,忽然听见——一段旋律。
不是广播里那种嘈杂的流行歌,也不是练习曲那种规矩的分解和弦,它像从暗处长出来的,先是一串清澈的吉他扫弦,然后鼓点轻轻落下,像心跳落在掌心里。旋律不炫技,却很抓人,像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让人忍不住循着光走过去。
林晚的手顿住,扫帚毛轻轻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屏住呼吸,朝里面走。
多媒体教室后面隔着一扇小门,里面是器材间兼临时排练区,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音乐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林晚鬼使神差地靠近,把眼睛贴到那道缝隙,她看见顾沉。
他背对着门,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肩线挺直,吉他背带斜斜跨过肩,指尖落在琴弦上,动作干净利落,旁边还有两三个男生,一个坐在鼓前,一个抱着贝斯,一个在调音箱,周既明也在,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水,一边喝一边看,像个随时准备吐槽的观众。
顾沉没说话,只低头弹,那一段旋律像是他身体里天然流出的东西,带着少年人不愿驯服的锋利,也带着某种藏得很深的温柔,林晚忽然想起昨天在楼道里、超市里,他对她总是冷淡,却又总在关键时刻伸手扶她。
原来他真正放松的时候,是这样的。
音乐停下时,鼓手兴奋地敲了两下鼓槌:“沉哥,这段太帅了!迎新晚会要是上这个,绝对炸!”
贝斯手也附和:“对啊,学校舞台小是小,但音响够,咱们把副歌一上,台下那群新生得尖叫。”
周既明笑了一声:“尖叫不尖叫不知道,但教导主任肯定先炸。”
顾沉把拨片夹在指间,声音淡淡的,却很坚定:“那就这首,名字就叫——《灰烬中的光》。”
林晚心口微微一震。
灰烬中的光。
这几个字像突然撞到她脑子里某块空白处,发出闷闷的回响,她又想起那场大火的碎片,想起“别怕,闭眼”,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指尖也开始发凉,此时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沉,带着成年人的节奏,和学生的轻快不一样,林晚下意识退后一步,扫帚碰到桌脚,发出一声轻响。
器材间里的人明显听到了,鼓手抬头:“谁?”
林晚的心跳猛地加快,她正想说“是我扫地”,却在下一秒听见一个更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沉。”
那声音低沉、压着火气,像一块从高处砸下来的石头,瞬间让空气凝固。
林晚怔住。
器材间里,顾沉的动作也停了,他没有转身,但背脊明显绷紧了。
门被推开,光线一下涌进来,一个穿着深色衬衫、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男人身后跟着校领导,笑得有些尴尬,手里还拿着一份捐赠清单。
林晚认出他——顾沉的父亲顾卫国,她在小区里远远见过一次,搬家那天,他指挥搬家公司,眉目沉沉,像一座压着整个家的山。
校领导忙着打圆场:“顾总,您看,这就是我们新装的设备区,多媒体教室的电脑……您捐的那批,学生们以后上信息课就方便多了。”
顾卫国根本没看电脑,他的目光只盯着屋里那把吉他、那套鼓、那群明显心虚的男生。
“你在干什么?”顾卫国问顾沉。
顾沉终于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排练。”
“排练?”顾卫国像听到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一下,却没有笑意,“你在学校里排练?瞒着我?”
周既明下意识站直了些,想说话又不敢插嘴,那几个乐队男生更是连呼吸都放轻,手指捏着鼓槌,像捏着一根会爆炸的引线。
顾沉把吉他背带一收,抬眼:“迎新晚会。我想上台。”
“你想上台?”顾卫国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想上台?顾沉,你还要我跟你说多少遍——早点放弃你那可笑的音乐梦想,学习才是正道!”
校领导脸色更尴尬,赶紧摆手让其他老师先出去,给父子留面子,可顾卫国显然不打算顾及谁的面子,他往前走一步,视线像刀一样扫过顾沉:“你以为我捐电脑是来给你搭舞台的?”
顾沉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像被戳到最敏感的旧伤,他喉结滚动,声音却更冷:“那是你的事,别打着着为我好的名义。”
“我的事?”顾卫国盯着他,眼底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愤怒,“小时候你选择击剑,最后那场大火让你永远没办法在上赛场,现在你又要选择什么乐队,你那次才能听进去我的话”
周既明终于忍不住:“叔叔,顾沉他——”
“你闭嘴!”顾卫国猛地转头,声音像砸在墙上,“你们这些朋友,天天拉着他胡闹。”
周既明被噎得脸一僵,嘴硬地想顶回去,却被顾沉一个眼神压下。
顾沉深吸一口气,像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进胸腔最深处:“爸,我不需要你理解,我只是想在迎新晚会表演而已。”
“而已?”顾卫国笑得发冷,“你心里那点想法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不允许,你现在只有好好念书,考大学,才是正道,以后我们家的产业还要交给你”
说完,他抬手一挥,指向旁边的校领导:“以后这个多媒体教室,不准他再进,钥匙交给值周老师,设备是我捐的,我也有权要求管理。”
校领导连连点头:“好的好的,顾总您放心。”
顾沉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他盯着父亲,眼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明知道撞上去会头破血流,也要撞。
“你管得了我一辈子吗?”他问。
顾卫国脸色更难看,像被戳到软肋:“只要你还是我儿子,我就有权利管你!”
顾沉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薄,像刀刃擦过:“那你也别指望我会感激。”
空气像被这句话冻住。
顾卫国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还是转身,丢下一句:“跟我回家。”
顾沉没动。
顾卫国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扫过那群乐队成员:“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以后别让顾沉碰这些。”
门“砰”地一声关上,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远。
器材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音箱电流的细微噪声,像一口长久不肯平息的气。
周既明把水瓶往桌上一放,低声骂了句:“操。”
鼓手小心翼翼:“沉哥……怎么办?”
顾沉没回答,他把吉他放回琴包里,动作很慢,像在给某个被强行掐灭的梦收尸,等他拉上拉链,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散了吧。”
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最终什么也没说,收拾东西离,周既明想留下,却被顾沉拍了拍肩:“你先走。”
周既明皱眉:“你一个人行不行?”
顾沉抬眼看他:“走。”
周既明咬了咬牙,还是走了,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像在说:你别犯浑。
林晚一直站在门外,背靠着墙,手里握着扫帚,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原本只是来扫地,却像误闯了一场父子之间的战争,听到了不该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可她又控制不住地想:顾沉现在一个人在里面,他会不会……很难受?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很小:“那个……我来扫地。”
里面传来顾沉低低的一声:“进。”
林晚推门进去,动作尽量轻,顾沉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半,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切得很长。他的校服外套没拉好,领口微敞,露出一点锁骨,整个人看上去明明挺拔,却有一种被压弯的疲惫。
林晚把扫帚放到一旁,开始扫地,她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只能让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填补沉默。
扫到讲台边时,她看见地上有一张被踩皱的乐谱纸。她捡起来,拍平,想放回桌上,却看见上面写着一行英文——
Ashes, and light.
灰烬,与光。
林晚捏着乐谱,鼓起勇气,轻声问:“这是你写的吗?”
顾沉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林晚想说“很好听”,话到嘴边却觉得太轻飘,像对着废墟说“风景不错”。她换了个更笨拙的方式:“你……没事吧?”
窗边的少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怎么还在这?”
林晚一愣:“我被罚扫清洁区。”
顾沉终于转过身,看向她,那一眼让林晚心脏一紧——他的眼里有火烧过后的暗,像余烬,没有光。可他很快又把情绪收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冷:“扫完就走。”
林晚点头,继续扫地。
她扫完多媒体教室,又去扫楼梯,楼梯间有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一边扫,一边想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火灾、击剑梦想被砸碎。
顾沉想组建乐队,却被父亲视为灾难的重复。
这些信息像石头一样一块块落进她心里,她扫完最后一阶楼梯时,顾沉已经不在多媒体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