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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操场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九月初仍未散尽的热意,掠过草皮时却又有点凉。宁峰一中的操场很大,跑道外圈是新刷的红漆,看台上挂着迎新晚会的横幅,蓝底白字,远远望去像一张还没写完的卷子,等人来填。
      尚雨扬站在跑道最边缘的角落里,像一颗被人遗忘的小石子,她没往前挤,也没跟其他新生一样兴奋尖叫,她只是站着,眼睛牢牢盯着舞台方向。
      台上正在调试麦克风,音响里传出短促的“滋啦”声,像是有人在空气里划开一道口子,傅易的声音从那道口子里落下来——清亮、干净,带着一点点漫不经心的少年感。
      “喂,喂……一二三。”
      他似乎觉得无聊,又加了一句:“能听见吗?”
      看台上立刻炸开一片回应,夹着女生的笑声和故意夸张的“听——见——了”,像浪潮一样涌过去,尚雨扬却没有笑,握着校服外套的袖口,指尖捏得发白,仿佛不这样用力,她就会被那股声浪冲出去。
      她看见傅易站在舞台侧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没穿校服,像是天生就不愿意被统一的规矩框住,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鼻梁、眉骨打得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一幅被光擦亮的素描。
      旁边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仰头喝了两口,喉结滚动的那一瞬间,尚雨扬的心也跟着滚了一下,像从很高的地方突然掉落,撞到胸腔,闷闷地疼。
      “傅易!”有人在看台下面喊,“你弹那个!”
      傅易偏头朝声音处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水瓶放到钢琴边上,抬手试了试琴键,第一个音落下时,尚雨扬的眼睛像被点亮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其实听过他弹琴很多次。
      小时候,两家住得近,傅易家里有一架旧钢琴,外壳漆掉了一角,傅易嫌它难看,尚雨扬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每次去傅易家,她都会蹲在钢琴边上,仰着头问:“你什么时候再弹啊?”
      傅易总是嫌她吵:“尚雨扬,你能不能安静点。”
      可他嫌归嫌,最后还是会弹,弹的是练习曲,是考试曲,是他不耐烦却必须完成的任务,尚雨扬听不懂曲名,只觉得那些音符像糖一样落下来,甜得她心里发胀。
      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那不叫糖,那叫喜欢,而喜欢这个东西,最折磨人的地方是,你明明知道他不会回头,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确认:他现在是不是还站在那里?他刚才是不是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笑的时候是不是和小时候一样?
      尚雨扬站在操场角落,看得太专注,以至于上课铃响时,她才像被人从水里拎出来一样,猛地一惊,“完了完了完了!”她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跑,操场到教学楼有一段距离,她跑得头发乱飞,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像一面小旗。刚进教学楼,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朝走廊尽头的厕所冲去。
      厕所门口已经空了,铃声后的校园像一瞬间收紧的网,安静得只剩鞋底摩擦地面的回声,尚雨扬蹲在隔间里,心跳还没缓下来,脑子里却全是傅易弹琴时微微低垂的眼睫。她出来时,上课已经开始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教室里传出的老师讲课声,尚雨扬站在高一(3)班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声音干脆利落。
      “报告!”
      讲台上的班主任停下粉笔,抬眼看她,眉头皱得很紧:“尚雨扬,你又怎么回事?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下不为例,不然我就去找邱老师了”
      尚雨扬很快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嘴比脑子更快:“老师,我……我去厕所了。”
      班里有几声低低的笑,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还压着课本,听见这句话时愣了一下,想起刚才尚雨扬把书包砸给她、自己像风一样跑去操场的背影,忍不住想笑,又觉得替她心虚。
      班主任显然不吃这一套,冷冷道:“以后不准上课打铃后再去厕所,上课前解决掉,听明白了吗?”尚雨扬立刻站得笔直,像个被训但不服输的小兵:“明白了老师!绝对明白!”
      班主任挥挥手:“进来。”
      尚雨扬猫着腰溜进来,一路小跑到林晚旁边,坐下时还故意把椅子挪得轻轻的,等老师转身写板书,她悄悄伸出手,和林晚在课桌下碰了一下掌。
      “我回来啦。”尚雨扬用口型说。

      林晚忍着笑,也用口型回她:“你胆子真大。”
      两人偷着击掌的那一下,像是把陌生的开学日敲出了一点同盟的味道,林晚心里突然安定了些——至少在这个新环境里,她不再是一个人。
      课间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有人冲去小卖部,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着新同学问八卦,尚雨扬像一只终于放出笼子的鸟,一把拽住林晚的袖子,把她拖到走廊最角落,避开人群。
      “晚晚!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刚偷了糖,“你知道操场上弹钢琴的是谁吗?”
      林晚配合地点头:“傅易,你刚才差点为他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尚雨扬“啧”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半点被拆穿的尴尬,她像早就准备好了要说什么一样,忽然认真起来:“傅易……其实是我青梅竹马。”林晚愣住了,她原本以为尚雨扬只是普通的迷妹,最多是追星式的崇拜,可“青梅竹马”这四个字落下来,味道就不一样了——它带着时间、陪伴和某种无法替代的私人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尚雨扬心里那扇谁都没见过的门。
      “真的?”林晚下意识问。
      “嗯。”尚雨扬靠在墙上,手指绕着校服袖口的线头,声音突然低了一点,“小时候我还不懂的。就是觉得他很好看,很聪明,弹琴特别厉害。大家都喜欢跟他玩,我也跟着跑。后来……到初中我才知道那不是崇拜,是喜欢。”
      林晚听得很认真。她不是那种擅长安慰和煽情的人,但她天生会把别人的秘密当作珍贵的东西捧住,不轻易评判。
      尚雨扬继续说:“初一开学那年,我差点被人贩子拐走。”
      林晚的背脊一下绷紧,走廊里有风穿过,带着操场的土腥味,可她忽然觉得冷。
      “那天放学,我等傅易一起回家。”尚雨扬说得很慢,像在翻一卷很旧很旧的胶片,“他跟同学说话,说着说着就把我忘了。我在校门口等了很久,天都快黑了,就自己走了。”
      “你知道那条巷子吗?就是从学校后门绕回家那条,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上全是小广告,走到一半,有个人在后面叫我,说‘雨扬,你爸爸叫我来接你’。”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我当时是不信的,但觉得头昏得很,发不出来声音。”
      林晚听得心口发紧,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狭窄的巷子、昏黄的路灯、陌生男人的影子、自己被拉住的手腕……那画面一闪就碎,像玻璃在水面下反光,她想抓住,却抓不住。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尚雨扬没察觉林晚的异样,自顾自说下去:“我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觉得不对,我想喊,可嗓子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我那会儿真的以为自己完了。”
      “然后……傅易回来了。”
      她说“回来了”那三个字时,眼睛突然红了一点,像是多年后仍然无法对那个瞬间免疫。
      “他不知道怎么想起我了,折回来找我,就在巷子口,他看见我被拉着,脸一下就变了,他冲过来,一把把我拽到身后,跟那个人吵起来,我记得他那天声音特别凶,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他说要报警,那个人骂了句脏话就跑了。”
      “傅易拽着我一直往外走,手很用力,我手腕都疼,他一路没说话,走到有路灯的地方才回头看我,问我:‘你是不是傻?以后不准乱跑。’”
      尚雨扬吸了吸鼻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知道吗晚晚,我那一刻真的觉得他像神明,我以前看小说里写‘从天而降’,总觉得夸张,可那天他真的就是从黑暗里冲出来的,我在那一刻喜欢上他的。”
      她说完,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很多年的话吐出来了一点,整个人反而轻松了些,抬手拍拍林晚的肩:“等你那天约到那个对的人,你就懂了。”
      林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见尚雨扬眼底那点清醒——尚雨扬不是不知道傅易把她当妹妹,她只是放不下那根线。
      走廊尽头有学生跑过,笑闹声像浪打在墙上又退开,林晚盯着远处操场的方向,心里那团莫名的冷意却越烧越大。
      尚雨扬那句“从黑暗里冲出来”,像一个钩子,钩住了林晚大脑深处某段被封存的记忆。
      她很小的时候——具体几岁,她已经想不清——也有人从火里把她抱出来。
      那不是形容词的“火”,是真正的大火,她记得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记得耳边有人喊叫,记得热浪像野兽一样扑过来,她记得自己在哭,哭得喘不上气,然后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那个人的手很烫,却很稳。
      他把她抱起来时,她脸贴在对方肩上,闻到一种混着汗和灰的味道,她听见那个人在她耳边说:“别怕,闭眼。”
      再之后,画面断了。
      林晚一直以为那只是梦,或者是自己在某个夜晚听母亲讲过的故事,她从没把它当真,因为她的脑子对那段时间像被撕掉了几页——应激后的遗忘,像一种残忍的自我保护。
      可现在,尚雨扬讲完那个巷子,林晚的心脏忽然抽了一下,像有什么旧伤被触碰,疼得她呼吸紧促,指尖泛白。
      “晚晚?”尚雨扬见她不说话,凑近一点,“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林晚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听着有点后怕。”尚雨扬立刻义愤填膺:“对吧!人贩子真的太可怕了!所以我现在看到那种陌生大人跟小孩说话我都想报警。”
      林晚点点头,喉咙却像塞了棉花。
      回到教室时,林晚看到顾沉和周既明从走廊另一端走过,高二的校服比他们更深一点,像成熟了半步,顾沉没有看她,步子却在经过她们班门口时略微慢了半拍。
      她站在门口,看着顾沉的背影从人群里穿过去,阳光从窗户斜斜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脑海中那个身影突然和顾沉的背影重合,林晚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她的记忆像一条断裂的线,而顾沉——有没有可能是这根线中的一个结。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老师布置作业,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林晚盯着作业本,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尚雨扬的故事:巷子、黑暗、折返、救人。
      又反复回放自己脑海里的碎片:火、烟、那句“别怕”,像两个看似毫无关系的画面,在某个隐秘的角落试图拼接,却总差一块。
      放学铃声响起时,尚雨扬像往常一样收拾得飞快,一边收拾一边对林晚说:“晚晚,今晚我得回家跟我爸妈吃饭,傅易他们家也来。我明天再跟你八卦!”
      她说“八卦”时笑得很大声,像把刚才的沉重一脚踢开。
      林晚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酸——原来有些人可以把喜欢藏得很深,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用快乐把它盖住,林晚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色。她路过操场,看台上已经空了,风吹动横幅,发出轻微的拍打声,她站在操场边,望着舞台方向,忽然很想知道——当年那场火里,那个把她拽出来的人,是不是也像尚雨扬口中的“神明”。
      如果是的话,她忘了他,是不是太不公平?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影子细瘦,被夕阳拉得很长,她忽然有一种预感:有些被遗忘的过去,会在这所学校里重新找回来。
      而找回来的那一天,也许会比她想象中更美好,可林晚忽略了,下意识的遗忘本就是为了保护她自己,如果回忆再次撕开,那伤痛会重新席卷而来。
      第二天的清晨,宁峰市的天比昨天更亮一些,像有人把云擦薄了,阳光从缝里倾泻下来,照在公交站牌上那层旧漆面上,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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