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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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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
空气里浮动着黏腻的热浪,知了在老旧小区的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榨干这个季节最后一点生命力,林晚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跟在母亲身后,走进了这个名为“梧桐里”的老小区。
这是她和母亲在宁峰市的新家,为了她能就读市里最好的宁峰一中,母亲毅然辞掉了小镇上的工作,带着全部家当,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她们租下了一间顶楼的老房子,房租便宜,只是没有电梯。
“晚晚,累不累?要不你先上去,剩下的妈妈来搬。”林母看着女儿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有些心疼。
“没事,妈,我不累。”林晚摇摇头,提起那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箱子,一步一步地往楼上挪。
老旧的楼梯间狭窄而昏暗,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印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属于旧时光的味道,就在她拖着箱子,艰难地爬到四楼拐角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从楼上冲了下来。
“小心!”
一声低沉的、带着少年特有清朗感的惊呼在头顶响起。
林晚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她下意识地闭上眼,以为自己要连人带箱子滚下去了,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胸膛,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撑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将她稳稳地护在了怀里。
“砰——”的一声巨响,是对方搬着的纸箱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林晚的心脏狂跳着,她缓缓睁开眼。
看到的是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颗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的、顺着脖颈滑落的汗珠,她微微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一个少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的眉眼很深,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是有点张扬而略带攻击性的长相。
“你……没事吧?”他开口,声音因为刚刚的冲撞而有些微喘,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
林晚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的、混杂着淡淡汗味的皂角香气,她连忙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没事。对不起,是我没看路。”
“我下楼太急了。”少年说着,蹲下身,开始去捡那些散落一地的东西。
那是一些乐谱、几盘CD,还有几本看起来很旧的音乐杂志。
“我帮你。”林晚也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他收拾,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一张手写的乐谱,上面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音符,字迹张扬而有力。
就在她捡起最后一本杂志递给他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他撑在地上的右臂上。
在他的手肘下方,有一道长约十厘米的疤痕。那道疤痕颜色很深,蜿蜒盘踞在他的小臂上,像一条沉默的、狰狞的蜈蚣,与他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晚的心莫名地抽了一下,仿佛那道疤也烙在了她的心上。
顾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收了回来,T恤的袖子滑下,正好遮住了那道疤痕,他站起身,将捡好的东西重新放回纸箱里。
“你……是新搬来的?”他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
“嗯,”林晚点点头,小声说,“租的602。”
顾沉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602,就是他家原来的房子,因为父亲的钢材生意在沉寂了几年后,搭上了新政策的东风,一夜之间,不仅还清了所有债务,还大赚了一笔,他们家终于从这个窘迫的老房子里搬了出去,搬到了马路对面那个刚刚竣工的高档小区——“语城佳苑”。
“那是我家之前住的房子。”他说,却没有明说自己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是吗?”林晚有些惊喜地抬起头,这她真的没想到。
“嗯,我忘了一些东西,今天来取”他应了一声,目光却深沉地落在她的脸上。
他认得她。
四年前,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就在父亲的钢厂附近,那个扎着马尾、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像一只误入迷林的小鹿,闯进了他的世界,那场意外的大火,他拼尽全力将她从浓烟和火海中拽了出来,自己的右臂却被掉落的钢架砸中,从此告别了他最爱的击剑。
那场火,烧掉了他家的工厂,也烧掉了他成为世界冠军的梦想,父亲因此背上巨额债务,一家人从宽敞的房子搬进了这间顶楼的出租屋。
这些年,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女孩,想起她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和那双紧紧抓住自己衣角的、颤抖的小手,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来自哪里。
他以为他们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交集。
却没想到,四年后,她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就好像,命运兜兜转转,又把她送回到了他的面前。
林晚不知道他心中这番波涛汹涌,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看着自己的眼神,太过专注,也太过复杂,让她本就狂跳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个……我先上去了。”她不敢再看他,低着头,准备继续拖自己的行李箱。
“我帮你。”顾沉说着,没等她拒绝,就单手拎起了那个对她来说重若千斤的箱子,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纸箱,轻松地上了楼。
他的背影宽阔而挺拔,白色的T恤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林晚愣愣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毫不费力地将箱子拎到六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少年,看起来桀骜不驯,甚至有点冷漠,却又似乎……很温柔。
“好了。”顾沉将箱子放在602的门口,对跟上来的林晚说。
“谢谢你。”林晚由衷地道谢。
“不客气。”他淡淡地应了一句,抱着自己的箱子,转身下楼。
林晚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恍然想起,自己忘了问他的名字,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拿出母亲给的钥匙,打开了新家的门。
屋子不大,但被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还贴着一些没来得及撕掉的试卷和海报。林晚好奇地走过去,看到一张数学试卷,上面的红叉触目惊心,分数栏里写着一个惨不忍睹的“59”,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又想起楼梯间那张脸。
原来他还是个不爱学习的家伙。
她在试卷上左右环顾,然后在姓名那一栏,看到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顾沉。
搬家的过程是忙碌而琐碎的。
顾沉的父亲顾卫国请了搬家公司,但有些需要自己收拾,顾沉被分配到的任务,就是把他房间里那些“破烂”——也就是他视若珍宝的乐谱、CD和乐队设备,以及自己的东西都打包好。
周既明作为他的铁哥们,自然是被拉来当了壮丁,站在楼下快把蚊子喂饱了。
“我说沉哥,你这速度也太慢了,”周既明瘫在后座上,喝着冰可乐,看着顾沉慢吞吞地整理着一箱CD,放到后备箱,“叔叔阿姨都把厨房搬空了,你这点东西还能忘了,真是的。”
“闭嘴。”顾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在楼道里遇到的那个女孩。
她长大了,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眉眼长开了,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像受惊的小鹿,干净又透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周既明下车用脚踢了踢他,“不会是舍不得这破房子吧?”
“滚。”顾沉回过神,将箱子慢慢放进去,生怕碰着磕着。
装好后两个人随车来到新小区门口,“语城佳苑”和“梧桐里”距离不算远,转个弯隔条街就到了,周既明就是住这个小区的。
他手上的游戏还没打完,车就停了。
周既明刚下车就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屁股后面,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篮球服、身形高挑的少年,和两个中年男女。
“哟,那不是傅易吗?他们家也在这里买房了?”周既明有些意外,傅易是他们班的学霸,也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在学校里人气很高,只是和他关系不算深,两家就平时生意会有往来,但都是大人的事。
顾沉对傅易没什么兴趣,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宁峰一中校服裙的女孩,像一阵风似的从他们身边跑过,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兴奋而急切的神情。
但她的眼里也只有那个刚刚下车的篮球少年,她一口气跑到傅易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是尚雨扬。
周既明对她有点印象,好像是住在他家隔壁楼的,一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小公主,整天咋咋呼呼的,路过她家楼下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周既明吹了声口哨:“啧啧,又一个傅易的迷妹。”
顾沉没理他,“我叫你来时能帮忙的,周既明”。
“okok,知道了,我这不放下手机,正准备搬吗?”
顾沉白了周既明一眼,两个人把后备箱的东西都卸了下来,慢慢往2楼上搬。
而新的故事,似乎正伴随着这个夏天的蝉鸣,拉开序幕。
几天后,林晚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母亲在附近的超市找了份收银的工作,而她则在开学前,熟悉着去学校的路线,以及……这个新家附近的环境。
母亲让她去买点日用品,给了她一百块钱,林晚凭着模糊的记忆,想去找母亲说的那家平价超市,却鬼使神差地走错了方向,进了一家装修精致、灯光明亮的进口超市。
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包装精美,但价格也同样“精美”,林晚看着一瓶普通酱油的价格,咋了咋舌,她硬着头皮,挑了几样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走到了结账处。
然后,她就傻眼了。
这里全是自助结账机,需要扫码支付,或者……刷会员卡。
林晚看着机器上那个明晃晃的会员标志,又看了看自己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元现金,手足无措,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就在她窘迫得想把东西放回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需要帮忙吗?”
林晚猛地回头,看到了顾沉。
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剪短了一些,显得更加利落清爽,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同样穿着运动服、笑容灿烂的男生,正是那天帮他搬家的周既明。
“是你?”林晚有些惊讶,又有些窘迫。
“结不了账?”顾沉的目光扫了一眼她购物车里的东西和自助结账机,瞬间明白了她的处境,他没有多问,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对她扬了扬下巴,“我帮你付。”
“不、不用了,我……”林晚连忙摆手,想说自己有现金。
“这里不收现金。”顾沉言简意赅地打断她,然后熟练地操作着机器,扫码,付款。
“滴——支付成功。”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也像解除了林晚的魔咒。
“多少钱?我给你现金。”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一百块钱,又钝住,她的一百是整张的。
“不用了。”顾沉淡淡地说。
“那不行!你等我我去外面换零钱”
周既明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沉哥,这妹子挺有意思。”
顾沉没有理会周既明,而是转身对林晚说:“走吧,我带你去换零钱。”
林晚一愣:“啊?”
“你不是要去换零钱吗?”他淡淡地说,“我带你去。”
林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周既明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嘀咕:“沉哥,你这待遇,比我亲妈还好了。”
顾沉没理他,只是默默带着林晚走向不远处的便利店。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心跳莫名加快,可他的存在,却让她莫名安心。
便利店的空调很凉,林晚站在柜台前,看着顾沉熟练地和店员打招呼:“老板,换点零钱。”
老板笑着递来一沓零钞,顾沉接过,递给林晚:“给你。”
林晚接过钱,又递给顾沉:“谢谢你帮我付超市的钱。”
他没有再推辞,接过钱,低声说:“下次去,可以先注册会员,钱会充到会员卡里的。”
“嗯,谢谢你,那我……先走了。”林晚窘迫地道了别,提起脚边的购物袋,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
顾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摩挲着那几张还带着她体温和湿意的零钱,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走了走了,沉哥!人都没影了还看!”周既明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道,“说说呗,啥情况呀”
顾沉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家了。
周既明赶上他,勾着他的肩膀,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顾沉觉得有点烦。
而林晚,在路的尽头转过身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梧桐树下,平复自己狂跳的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一触即逝的温热。
她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发酵。
那个叫顾沉的少年,像一颗投入她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她无法控制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