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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正月初三,宝云寺。
      古刹笼罩在缭绕的香火和冬日清冷的薄雾之中,青石板路被成千上万香客的脚步打磨得温润光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能让人心绪沉静的檀香味。
      林晚独自一人走在人群里,她穿着一件及膝的白色羽绒服,米色的羊绒围巾将她半张脸都埋了起来,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这片祈愿的海洋。
      她先去了大雄宝殿,虔诚地上了香,跪在厚重的蒲团上,闭上眼睛,她没有求大富大贵,也没有再求什么虚无缥缈的姻缘,她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愿父母安康,愿扬扬顺遂,愿……自己,能真正放下。
      放下那个早已不属于她的少年,放下那段滚烫又伤人的过去,放下那些午夜梦回时依旧会啃噬心脏的罪与罚。
      从大雄宝殿出来,她沿着侧廊往寺庙深处走,寺庙的布局她还依稀记得,穿过这片种满了腊梅的庭院,后面就是那棵挂满了红色祈愿牌和红绳的百年姻愈树。
      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她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冬天,高三前的最后一个寒假,她拉着顾沉来这里,兴致勃勃地在树下买了一块祈福牌。
      “写什么好呢?就写……林晚和顾沉,一起考上好大学!”她咬着笔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俗气。”他嘴上嫌弃,却拿过笔,用他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开始写自己的愿望。
      “你的愿望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动作笨拙却认真地把那块小小的木牌,挂在了最高最显眼的地方。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只在心上留下一片冰冷的湿痕。
      林晚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想避开那个地方,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鬼使神差地,还是走了过去。
      在距离寺庙入口不远的一棵古银杏树后,顾沉的身影悄然隐匿,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戴着黑色的口罩和帽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抹白色的身影。
      他看着她走进大雄宝殿,看着她虔诚地跪拜,那纤细的背影在缭绕的香烟中显得格外孤单,他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她是在求什么?是不是再求佛祖忘了自己吗?
      当看到她走向那棵姻缘树时,顾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跟了过去,隔着熙攘的人群,静静地看着她。
      姻缘树比六年前更加枝繁叶茂,上面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绳和祈福牌,层层叠叠,几乎看不见原来的枝干,新的愿望覆盖着旧的期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林晚站在树下,仰着头,目光在那成千上万的木牌中搜寻着。
      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六年了,风吹日晒,怎么可能还在,或许早就被后来人的愿望挤掉,或者被寺庙的僧人清理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找一找,像是要给自己那段早已腐烂的青春,寻找一个最后的、物化的凭证。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从低到高,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树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颜色已经变得深沉、边缘有些发黑的木牌,被一根同样褪色严重的红绳系着,孤零零地挂在几乎光秃秃的枝丫上,因为位置太高,反而躲过了年复一年的覆盖。
      是它。
      林晚的心脏骤然紧缩,她能模糊地看到上面自己娟秀的字迹,和下面那行张扬不羁的笔迹。
      【林晚和顾沉,一起考上好大学。】
      【——希望林晚得偿所愿。】
      风吹过,那块承载了他们当年最真挚愿望的木牌,在空中摇摇欲坠,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红绳,似乎承受不住着经年累月的风霜,在又一阵风吹来时,“啪”地一声,断了。
      木牌轻飘飘地,旋转着,落了下来。
      林晚下意识地伸出手,慌乱地想去接住它,木牌擦过她的指尖,最终掉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周围的香客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
      林晚蹲下身,颤抖着手,将那块木牌捡了起来。木牌上的字迹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那每一个笔画,都深深刻在她的心里。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得偿所愿”,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原来,他的愿望,是她的愿望,得偿所愿。
      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实现。
      她站起身,想把这块掉落的木牌重新挂回去,她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却发现根本够不着,下面的枝干早已被新的祈福牌占满,没有一丝空隙。她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
      林晚看着手中这块无处安放的旧日愿景,忽然觉得一阵无力,她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本来就实现不了,挂不挂又有什么区别。”
      她正准备将木牌放进包里,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突然从她身侧伸了过来,轻轻地从她手中拿走了那块木牌。
      林晚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到了那张她刻意逃避、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的脸,顾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他摘下了口罩,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拿着那条祈福条,轻松地抬手,将它稳稳地系在了林晚刚才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那根高处的枝桠上。
      他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重。
      林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地将丝带打结的修长手指,以及……他那空无一物的左手无名指。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枚戒指……不见了?
      顾沉将祈福条系好,那抹红色在灰白的枝干间显得格外刺眼。
      “既然都决定朝前看了,”顾沉系好了祈福条,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她,那里面不再有后院时的失控与沉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带着破釜沉舟勇气的平静。
      “林晚,”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没有结婚。”
      这六个字,像六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晚的心上。
      她看着他空着的无名指,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有结婚?
      那……那枚戒指……
      顾沉看着她脸上无法掩饰的茫然,心中那压抑了六年的情感,如同即将冲破堤坝的洪水。
      “如果是因为那天在婚纱店让你有误解,我现在告诉你那是我表妹的婚礼。”他继续解释道,目光紧紧锁住她,不容许她有丝毫的闪躲。
      “我想问你……”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宝云寺,祈福条,都有给顾沉一些希望。
      他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赤裸的期盼与……恳求。
      林晚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她以为早已消失的滚烫情感,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面前。
      林晚的大脑在瞬间的空白后,被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所淹没。
      重新开始?
      多么奢侈又残忍的词语。
      她怎么能告诉他,他们之间横亘的,远不止那枚戒指那么简单,那些深埋的真相,像一颗定时炸弹,悬在他们之间。她不能告诉他,那场导致他家破产的大火,真正的元凶是她的父亲?她怎么能在他面前,再次暴露自己的脆弱,让他知道,她父亲不仅出轨了他的小姨,更是那场灾难的导火索。这些秘密,像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在过去的阴影里。
      顾沉伸出手,还能看到颤抖的骨节。
      林晚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眼中那灼热的、满是期盼的光,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场冲天的大火,顾沉父亲绝望的脸,以及母亲后来告诉她的,那个让她如坠冰窟的真相。
      她父亲的原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一道比“已婚”这个误会更深、更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怎么能?她怎么配?
      在他承受了那么多由她家庭带来的灾难之后,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重新回到他身边?
      林晚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她用力地抹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头,那双刚刚还充满震惊和愧疚的眸子,再次被一层坚冰覆盖。
      “顾沉,”她的声音冷得像这冬日的寒风,“我们之间6年前就结束了”
      顾沉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期盼一点点凝固。
      “你弄错了一件事,”林晚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当年我们分手,从来都不只是因为那些网上的流言蜚语。”
      “那是因为什么?”顾沉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林晚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我不爱你了,顾沉。就这么简单,六年了,再深的感情也淡了。我对你,早就没有感觉了,所以,不管你结没结婚,都跟我没有关系。”
      “我不信。”顾沉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你不爱我了,为什么要在婚纱店骗我?为什么要来宝云寺”
      “那是女人的自尊心在作祟,仅此而已。”林晚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她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被自己亲手撕裂,但她必须这么做,“我承认,看到前男友活得光鲜亮丽,即将步入婚姻殿堂,而我还单着,是有点不爽,但我对你这个人,早就没兴趣了。”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进顾沉的心脏。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却无比决绝的脸,眼中的光芒,终于一点一点地,彻底熄灭了。
      “所以,收回你那可笑的复合请求吧。”林晚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击,“顾沉,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我们,早就该翻篇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决绝地汇入了人群,像一滴水,消失在茫茫人海。
      顾沉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他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掌心空空如也,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他眼中最后一点余温。
      他抬头,看着那块被他重新挂好的祈福牌。
      他站在她面前,掏出了自己所有的真心,她却告诉他,她早已不爱了。
      顾沉缓缓收回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沉重地离去,他的背影孤寂而落寞,像是输掉了整个世界。
      而消失在人群中的林晚,正背靠着一面冰冷的墙壁,捂着嘴,无声地痛哭着,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最终蹲在地上,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顾沉,对不起。
      这句她永远无法说出口的道歉,伴随着汹涌的泪水,被她死死地咽回了肚子里。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遥远的、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是高一的开学季,她和母亲刚刚搬进那间狭小却干净的出租屋,楼道里,一个搬着箱子的少年,撞进了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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