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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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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酒店室内,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身躯,却驱不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宴会厅里依旧人声鼎沸,音乐悠扬,舞池中身影摇曳,这片喧闹的人间烟火,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能看见,却无法融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顾沉最后那声疲惫的“好”,和他眼中碎裂般的光芒。
她躲进洗手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息,仿佛刚才那一番对峙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隐隐作痛,泛起一圈清晰的红痕,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在她已经决定朝前看的时候,又来搅动这一池死水?用那种仿佛她才是背叛者、才是那个轻易遗忘的人的眼神审判她?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冷水,一遍遍地拍打着脸颊,试图用物理的冰冷压下内心的翻江倒海。
“掉价……”她喃喃自语,镜中的自己,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她用尽全力说出那句话,像一把双刃剑,伤了他的同时,也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
他说“好”。
他承认了?承认他并没有等她?承认他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拥有了新的家庭?
那枚戒指……刺目的光芒再次在她脑海中闪现,它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横亘在他们之间,他结婚了,这个事实,如同他无名指上那圈冰冷的金属,是横在他们之间最现实、最残酷的界限。
她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她在他面前,像个蹩脚的演员,演着一场名为“我很好”的戏,却被他一眼看穿,步步紧逼,直至她仓皇溃逃。
而林晚不知道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宴会厅里也上演着另一场不为人知的小插曲。
顾沉失控地拉走林晚时,情急之下,将林晚手中的敬酒托盘塞给了离他最近的苏见微。
苏见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手里沉甸甸的托盘上摆着好几杯酒,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抬头看向新郎庄和煦,只见他脸上也带着一丝尴尬和歉意。
“抱歉,见微,”庄和煦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顾沉他……可能跟林晚有点误会。能不能……麻烦你先替一下伴娘的位置?就几桌了。”
在这样的场合,当着这么多宾客,苏见微根本无法拒绝。她点了点头,接下了这个临时的“伴娘”任务。她端着托盘,跟在庄和煦和尚雨扬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尽职地递上酒杯。
尚雨扬喝得有些微醺,并未察觉伴娘已经换了人,依旧笑盈盈地应付着宾客。
很快,就敬到了周既明那一桌。
当苏见微抬起头,看到坐在桌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托盘上的酒杯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周既明……
时隔八年,这是他们自那个狼狈的高考告别日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面。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硬朗分明,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像淬了星辰,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热烈。他正和朋友说着什么,侧过头时,目光恰好与她相撞。
周既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安安静静地端着托盘,那张记忆里总是带着倔强和清冷的脸上,此刻似乎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与不易察探的疲惫。
八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个名字连同那段被当众羞辱的记忆一起埋葬,可当她再次出现,他才发现,那道伤疤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他强行掩盖。
桌上的气氛因为两人的对视而变得有些微妙。一个和周既明同来的朋友,见苏见微气质出众,便起了心思,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位美女是……伴娘?以前没见过啊。美女,怎么称呼?单身吗?”
苏见微收回视线,没有回答那个男人,只是机械地将酒杯递过去,声音清冷:“请用酒。”
那男人不依不饶,接过酒杯,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美女很高冷啊。是做什么工作的?看气质不像普通人。”
苏见微垂下眼眸,轻声回答:“法医。”
“法医?”那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忌讳,他端着酒杯的手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哎哟,那不是……整天跟死人打交道?这……”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嫌恶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见微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那场医闹不仅夺走了她的职业生涯,更在她心上刻下了深深的自卑与恐惧。她害怕人群,害怕别人的眼光,更害怕提起自己如今这个在世俗眼中“不吉利”的职业。
“怎么?有问题?”
一个清朗而略带一丝不羁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明显的火药味。
周既明站了起来,他比那个男人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嘲讽。
“在你眼里,医院都晦气,建议别活着。”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转向苏见微,目光灼灼,“苏法医,我敬你一杯。”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那个被怼的男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
苏见微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为自己出头的样子,像极了高中时那个会为了她跟人打架的张扬少年。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那个男同事震惊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我并没有觉得我的工作有任何不妥,为生者权,为死者言,靠本事吃饭。”
说完,她直接从那人手中拿回了酒杯,放回托盘,整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冷冽的傲气。
周既明看着她,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这才是他记忆里的苏见微,清冷、骄傲,像一株带刺的雪莲,从不轻易低头。
就在这时,林晚回来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这边的僵局,也看到了端着托盘、脸色苍白的苏见微,她快步走过去,从苏见微手中接过了托盘,对她低声说:“谢谢你,见微,接下来交给我吧。”
苏见微如蒙大赦,她对庄和煦和尚雨扬那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拿起自己的手包,径直离开了宴会厅,没有再看周既明一眼。
周既明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他拿起手机,几乎是本能地想去查她的联系方式,却发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早已在八年前就被他删掉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林晚,则重新端起了那份属于伴娘的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别人的故事。
婚礼终于在夜色渐深时散场。
宾客们陆续离开,林晚扶着已经喝得微醺的尚雨扬,将她交到庄和煦手上,“照顾好她。”林晚叮嘱道。
“放心。”庄和煦接过尚雨扬,他的手臂稳稳地环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看着林晚,目光温和而真诚,“今天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
林晚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程远已经等在那里。
就在她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那道熟悉的视线,她下意识地回头,隔着不算遥远的距离,看到了站在酒店门口的顾沉。
他也喝了不少,周既明正扶着他,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她身后的方向,目光空洞,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沉寂的眼。
林晚的心又是一阵抽痛,她迅速收回视线,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隔绝了那个让她心碎的世界。
车子缓缓驶出酒店,汇入城市的车河,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顾沉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走吧,哥们儿。”周既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
顾沉没有说话,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都过去了。
他输给了他自己那可悲的、无法宣之于口的骄傲。
婚礼后的几天,宁峰市彻底进入了春节的节奏,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食物的香气。
林晚强迫自己回归正常的生活,她陪母亲和继父置办年货,和程远一起贴春联,脸上挂着温顺乖巧的笑容,仿佛婚礼上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到夜深人-静,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就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顾沉那双盛满痛楚的眼睛,他最后那声沙哑的“好”,像两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她的神经,她一遍遍地回想自己在后院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伤了他,也把自己割得体无完肤。
她知道自己很残忍,可在那一刻,她想不到任何其他保护自己的方式,那枚戒指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死局,她不能在一个已婚的男人面前,流露出丝毫的软弱和不舍。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春晚,母亲和继父聊着家常,程远偶尔会给她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一切都那么温馨,那么祥和。
可林晚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晚晚,想什么呢?菜都凉了。”母亲温柔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唤醒。
“没什么,”林晚连忙扒了两口饭,“妈,初三我想去宝云寺上炷香。”
宝云寺是宁峰市香火最旺的古刹,每年春节去祈福是很多本地人的习惯,林晚以前和顾沉在一起时,也曾被他拉着去过。
“去吧去吧,”母亲笑着说,“给你求个好姻缘,哦对了,今年我和你程叔叔打算初二就去南方过冬,程远也跟他朋友约了去滑雪,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林晚笑了笑,心里却涌上一丝落寞,也好,一个人,更清净。
她想去求佛祖,赐她一颗平静的心,让她能真正地“放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顾沉的公寓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绚烂的烟火,室内却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他一个人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周围散落着几个空酒瓶,电视开着,却调成了静音,只有五光十色的画面在无声地闪烁。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周既明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地打出几个字。
【顾沉:帮我个忙。】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顾沉知道,这大过年的,周既明估计正跟家人热闹着,他放下手机,又开了一瓶酒,任由酒精麻痹着自己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才“叮”地一声响了。
【周既明:?大过年的不陪家人,一个人喝闷酒?有事说。】
【顾沉:你帮我问一下苏见微,林晚过年有什么安排。】
周既明那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回过来一串省略号和问号。
【周既明:哥们你疯了吧?你俩都那样了你还想干嘛?再说我跟苏见微……八年没见了,联系方式都删了我咋联系】
顾沉看着屏幕上那串激烈反应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顾沉:别装了,给你个理由联系她,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周既明:……】
【顾沉:你就说帮不帮吧。】
【周既明:滚!顾沉,你他妈真是为了林晚,脸都不要了。】
【顾沉:你管老子。】
发完这句,顾沉便不再理会,他知道,周既明会去做的,他将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全是林晚在竹林下,含着泪却无比倔强地说着“太掉价了”的样子。
心,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另一边,周既明的家里,他正被自己亲妈拉着打麻将,看着顾沉发来的消息,他差点把手里的“八万”当成“五万”打出去。
“这臭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加回来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想起婚礼上,苏见微清冷而坚韧的样子,想起她怼人时那利落的劲儿,心里就像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
“想什么呢!出牌啊!”周妈妈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哦哦。”周既明回过神,心不在焉地打完了那一圈,借口去洗手间,一个人躲进了房间。
他关上门,靠在门背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决定。他点开微信的搜索框,手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凭借着那该死的肌肉记忆,一字不差地敲进了那串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号码,搜索。
一个向日葵头像跳了出来。
Sun。
微信名和头像,都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周既明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点开那个头像,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一片空白,他犹豫了半晌,终于点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信息那一栏,他删删改改,打了又删,感觉比当年参加奥运会决赛还紧张,最后,他自暴自弃地敲下一行字。
【我是周既明,想请你帮个忙。】
点击发送。
他立刻锁上手机屏幕,把它扔到床上,仿佛那是个定时炸弹。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机安静得像块板砖。
她是不是没看手机?
还是看到了,根本不想通过?
或者……她已经不记得“周既明”是谁了?
这个念头让他一阵烦躁,比输了比赛还难受,他抓了抓头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地瞥一眼床上的手机,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出去再战三百回合麻将的时候,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解锁屏幕。
绿色的提示:【你已添加了Sun,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通过了!
周既明感觉自己像是在百米冲刺后拿了冠军,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感席卷而来。他甚至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对话框里就跳出了一行清冷的文字。
【苏见微:有事吗?】
三个字,一个问号,清清冷冷,像她的人一样,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周既明刚刚升腾起的那点喜悦,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半凉,他抓了抓头发,有些懊恼,也是,都过去八年了,他凭什么觉得人家会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情绪?说不定在她眼里,自己就只是一个需要帮忙的高中同学,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点堵。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周既明:那个……顾沉,就是我那哥们儿,婚礼上拉走林晚那,他想知道林晚过年有什么安排。】
他故意提了一嘴婚礼上的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提醒。
苏见微那边沉默了片刻,过了几分钟,消息才回过来。
【苏见微:我跟她不熟。】
还是那股疏离的味道,周既明几乎能想象到她此刻面无表情地打出这几个字的样子。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有点被噎住,这天,是真他妈难聊。
【周既明:我知道!但你们不是有微信吗?你就装作随口问问,比如问她过年去哪玩,或者有什么计划】
他发完,又觉得语气有点冲,赶紧找补了一句。
【周既明:拜托了,苏法医,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事儿对顾沉很重要。】
他特意用了“苏法医”这个称呼,既是表示尊重,也是想让她记起婚礼上他为她解围的事。
这次,苏见微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因为苏见微想起了她离开时在大厅见到顾沉,那个和周既明经常在一起的男生,手指还带着戒指。
周既明这边,盯着手机屏幕,感觉比等裁判打分还紧张。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她是不是觉得他很烦,直接把他拉黑了?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再发一条消息过去的时候,对话框终于有了动静。
【苏见微:顾沉不是结婚了吗?而且他为什么不自己去问?】
【周易明:顾沉没结婚呀,他两之间一言难尽,情况有点复杂,你就当帮兄弟一个忙,行不行?】
他几乎是带上了点撒娇的语气,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又是一阵沉默,周既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见微: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周既明如蒙大赦,他立刻发过去一堆活泼的表情包。
【周既明:[万分感谢.jpg] [给你比心.jpg] 大恩不言谢!改天请你吃饭!】
【苏见微:不用。】
【周既明:要的要的!必须的!就这么说定了!】
他耍赖般地回复,然后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
而另一边,苏见微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幼稚的“比心”表情,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她放下手机,点开和林晚那几乎从未有过对话的聊天框,斟酌着字句。
她不喜欢掺和别人的私事,但周既明那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不知为何,让她无法拒绝,或许,是她自己心里也想和他有关联吧。
她简单地和林晚寒暄了几句新年好,然后状似无意地问起了过年的安排。
林晚那边很快就回复了。
【林晚:没什么特别的,打算初三去宝云寺上炷香,求个清净。】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苏见微截图,转发给了周既明。
【苏见微:好了。】
任务完成,简洁明了。
周既明看着截图,兴奋地差点从地毯上蹦起来,他立刻把截图转发给了顾沉,邀功似的附上一句。
【周既明:搞定了,哥们,林晚好像觉得你结婚了,你好自为之,该解释的解释清楚,当年分手那么撕心裂肺的。】
发完消息,他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和苏见微的聊天记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点开她的朋友圈,依旧是空白一片。他想了想,发了一条只有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今天是个好日子。】
顾沉的公寓里,他收到了周既明转发来的截图。
【林晚:……初三去宝云寺上炷香,求个清净。】
宝云寺,又是宝云寺。
顾沉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将他瞬间拖回了那个遥远而清晰的冬天。
高三前的最后一个寒假,临近高考,林晚前所未有的焦虑,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法,说宝云寺的文殊菩萨特别灵验,于是,在一个飘着小雪的午后,她硬是拉着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宝云寺。
“快快快,拜这个,拜这个!”她像个小导游,兴致勃勃,却又毫无章法,她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文殊菩萨,哪个是普贤菩萨,索性见佛就拜。
“林晚同学,你确定这么拜,菩萨们不会打起来吗?”顾沉双手插兜,跟在她身后,嘴角噙着散漫的笑,觉得她这副迷信又可爱的样子有趣极了。
“你不懂!这叫广撒网,重点捕捞!”林晚振振有词,拉着他的手,强行按着他一起拜。
她一路拜过去,从大雄宝殿到天王殿,从伽蓝殿到罗汉堂,一个不落,最后,她冲进一个偏殿,对着里面那尊慈眉善目的神像拜得尤其虔诚,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保佑顾沉得偿所愿,保佑我们都能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
顾沉站在殿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和那颗虔诚的小脑袋,心软得一塌糊涂。
直到她拜完出来,兴高采烈地拉着他的手说:“搞定!这下稳了!”
顾沉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指了指殿里那尊神像,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冻得微红的耳廓上,声音低沉又带着揶揄的笑意。
“林晚同学,你知道你刚才拜的是谁吗?”
“谁啊?不都长得差不多嘛。”林晚一脸懵懂。
“那是送子观音。”
林晚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个熟透的苹果,她恼羞成怒地捶了他一拳:“顾沉!你怎么不早说!”
他笑着抓住她的手,将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毛茸茸的帽子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和深情:“没事,反正早晚用得上。这么想嫁给我吗?连送子观音都不放过?”
那时的少年,意气风发,眼神滚烫,仿佛全世界的星星都落在了他的眼底,而那些星星,只为她一人闪亮。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只在心上留下一片冰冷的湿痕。
顾沉从回忆中抽身,公寓里的寂静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拿起身边那瓶见底的威士忌,想再倒一杯,却发现已经空了。
酒精无法再麻痹神经,那些被压抑的痛苦便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林晚在后院看他时,那充满了心痛和讽刺的眼神,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走到这一步了。
他缓缓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泛着冷光的戒指。
大一那年,他十八岁的生日,当时他的乐队已经小有名气,开始接一些商演,而林晚,则在别的地方上大学,两个人的城市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生日那天,林晚有考试,他故意推掉了所有庆祝活动,就为了和林晚通电话,而令他惊喜的是在他回宿舍时发现林晚就在宿舍楼下,提着一个小小的蛋糕,路灯下,她冻得鼻尖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不敢想林晚等了多久,怎么过来的,他从过去抱住林晚。
“等多久了,你不是今天考试吗?”顾沉心疼的他把围巾帽子都给了林晚。
“我提前交卷就过来了”,林晚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递给他:“生日快乐,顾沉。”
顾沉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质的、刻着精致音符的袖扣。
“你的18岁生日我还是亲自给你过,这是我兼职给你买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顾沉的心,在那一刻软得一塌糊涂。他嘴上却故意嫌弃:“都什么年代了还送袖扣,老气。”
他看到她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心里一慌,立刻又补充道:“不过,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勉强收下了。”
第二天,他就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唯一一件需要袖扣的白衬衫,在周既明他们面前,假装不经意地抬手,袖口那一点银光闪得人眼晕。他炫耀了好几天,直到被周既明无情戳穿:“行了啊顾沉,不就是你家林晚送的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那对袖扣,成了他最珍视的宝贝。
直到分手。
那个雨夜,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对林晚的攻击,有人扒出她父母的丑闻,他想去保护她,可她却用最冰冷的眼神看着他,提出了分手。
他不懂,他愤怒,他不甘,他觉得她轻易放弃了他们的爱情,在一次剧烈的争吵后,他被嫉妒和怒火冲昏了头脑,红着眼,从手腕上扯下那对袖扣,嘶吼着“既然不信我,那这些东西留着还有什么意思!”,然后狠狠地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他至今都记得她当时的表情,震惊,痛苦,然后是彻底的死心,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哭着跑进了瓢泼大雨里。
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当他一个人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巨大的悔恨和恐慌瞬间将他吞噬,他疯了一样冲下楼,在那个下着暴雨的深夜,在泥泞的草地里,像个疯子一样,跪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地摸索,找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终于在草丛深处找到了它们,一只完好,另一只,却被过往的车轮碾得变了形,上面的音符模糊不清。
他握着那枚残破的、沾满泥土的袖扣,像个走失的孩子,在雨中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全身湿透,冻得失去知觉。
后来,听说林晚去了国外进修舞台设计,顾沉大病一场,病好后,他拿着那对袖扣,去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老金店。老师傅看着那点可怜的银子,问他想打个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说:“戒指。”
老师傅把那两枚承载了太多爱与痛的袖扣,放进坩埚,用烈火将它们融化成一团银水,顾沉看着那团刺目的亮光,仿佛看到了他们那段热烈而滚烫的爱情,最终也化为了虚无。
一枚最简单的素圈戒指被打造成形,在他离开前,他叫住老师傅,哑着嗓子说:“师傅,能在内圈……刻两个字母吗?”
“LW。”
他把它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从此,再未摘下。
顾沉总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已经不是袖扣了,它有了新的形态,和林晚再也没有关系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枚戒指,像一道枷锁,更像一道护身符,它把他和所有其他的可能性都隔绝开来,也把他永远地困在了那段名为“林晚”的过去里。
六年了。
他从一个年少轻狂的乐队主唱,变成了一个沉默内敛的音乐总监,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已经麻木了。
直到在婚纱店重逢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所有的自欺欺人,在见到她的瞬间,都土崩瓦解。
顾沉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麻痹心脏那迟钝而绵长的痛。
林晚让他流血不止,也让他痛不欲生,可他,却甘之如饴。
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聊天截图,手指轻轻拂过“宝云寺”三个字。
他要去见她。
这一次,他不要再错过,他要把所有的误会,都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