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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军训的最后两天,宁峰市的天突然阴了下来。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云层压得很低,把阳光揉碎了撒在操场上,热意仍在,却不再咄咄逼人,迷彩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肩膀和后背磨得发疼,大家的脾气也都被晒得有些薄,连尚雨扬都少了很多吐槽,只在休息哨响时把帽子往后一掀,喘着气说一句:“我现在才懂什么叫‘站着也是体力活’。”
      林晚把水递给她:“你再说一句,教官就又听见了。”
      尚雨扬抿了一口水,眼睛半眯着:“那我不说,我在心里骂。”
      林晚笑了一下,脚踝却隐隐发酸,她这几天跳舞的底子确实给她带来好处——动作比很多人利落,方阵走得也稳,可军训的负荷不同于舞蹈训练,是持续不断的消耗,她的脚踝、膝盖和小腿肌肉一直紧绷着,像一根根拉到极限的弦。
      而那根弦,最终是在汇报演出那天被扯出了一声轻微的裂响。
      汇报演出在周五上午。
      从清晨开始,操场就被重新布置过:主席台搭了棚,校旗立在正中,广播喇叭调了两遍音,体育组老师跑来跑去检查方阵位置。各班方队按连队编号站好,整齐得像一张铺开的棋盘。
      林晚所在的高一(3)班在第三方阵,位置不算靠前,但离主席台也不远,站定后,教官挨个检查着衣领、帽檐、腰带,声音像砂纸一样粗:“今天是汇报,别给我掉链子。动作做不好没关系,精神气给我拉满。”
      “是!”方阵里喊声震天。
      林晚站在队伍中间,眼睛看前方,余光却扫到操场侧边——高二那边正在集合,体育课和军训汇报撞在同一天,学校安排他们在外圈活动,但很多高二学生都停下来围观。
      她不想看,可视线偏偏会被某个点吸过去。
      主席台侧台的位置站着几个主持人。
      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领口别着校徽,手里拿着话筒和彩排稿,站姿松弛却不散,他不需要站得很用力,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道醒目的标记。
      顾沉。
      林晚的心跳一下快了半拍,又立刻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她告诉自己:别看,今天别看他,今天是汇报,是集体,是纪律,不是你胡思乱想的时候。
      可她的耳朵偏偏不听她的心。
      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林晚耳里。
      “主持人是不是顾沉啊?高二那个?我靠,他真的帅。”
      “就是迎新晚会弹吉他的那个学长吧?那天舞台剧的乐队。”
      “我当时就觉得他很拽……现在看更拽了。”
      “听说他家暴发户。”
      “人家家里之前就很有钱好吧,好像是小时候出一场事故家里欠债,现在又回到富家少爷的人设了”
      尚雨扬在旁边听见,鼻子哼了一声,压着嗓子吐槽:“你们这些人审美不行,最帅的明明是傅易,弹钢琴那个,干净得像小说男主。”
      前排女生立刻反驳:“傅易是帅,但嘴太毒了。”
      尚雨扬更不服:“顾沉就好接近了?你试试跟他说一句话,他能用眼神把你冻成冰。”
      女生们笑成一团,笑声刚冒头就被教官一声吼压下:“笑什么笑!军训汇报当春游呢?”
      方阵瞬间收声,只剩呼吸和风声。
      林晚站得笔直,心却有点乱,她并不是在意“谁更帅”的争论,而是那种很细小的、她不愿承认的感受——顾沉成了话题中心,他站在主席台侧台,成了所有人仰望的焦点。
      而她,曾经和他站在同一块舞台上。
      那段共同的光,像被折进她掌心里一小片亮纸,她一不小心就会捏紧,捏得疼。
      广播里传出总教官的口令,汇报开始。
      首先是校领导致辞,接着是各方阵依次展示,一队一队走正步,口号响彻操场,尘土被踏得扬起薄薄一层,阳光穿过,像一片轻雾。
      轮到林晚他们方阵时,教官低喝:“准备——走!”
      脚尖抬起,落下,整齐划一的“啪”声像鼓点,林晚跟着节奏走,动作标准,呼吸平稳,走到主席台正前方时,她余光再次扫到侧台——顾沉正举着话筒,声音清晰地报着方阵编号与展示项目。
      他念稿时很稳,咬字干净,像音乐里的节拍器,林晚突然想起迎新晚会那晚,他在幕布旁看她时的眼神——沉得像夜海,却又有某种无法直说的温度。
      她脚步差点乱了一拍,又迅速稳住。
      接着是展示“军体拳”和“队列动作”,林晚所在队伍要做一套连贯动作:跨立、蹲下、转体、格挡、出拳、收势,动作不算难,但对体力要求高,尤其是蹲起那一下,膝盖和脚踝承受的压力会猛增。
      教官口令响起:“蹲——!”
      林晚跟着蹲下,下一秒要迅速起立转体,她起身时脚踝忽然一软——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力气,那一瞬间,整个身体重心偏了一下,她的脚尖没落稳,脚踝向外侧崴过去。
      “嘶——”
      疼不是那种尖锐到让人倒下的痛,更像是一根针扎进筋里,瞬间麻了一下,随后酸胀迅速蔓延。
      林晚咬住牙,硬生生把那一下扭转回去,转体继续动作,她的呼吸变得更重,却不敢停,她知道一停就会破阵,一破阵就会拖累整个方阵。
      她把所有疼痛压到牙关后面,继续完成后续动作。
      队伍里没有人发现她崴脚——大家都在拼命跟口令。
      汇报结束的哨声响起,方阵原地解散。
      队伍里立刻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喘,尚雨扬一屁股坐下,扯着领口说:“我宣布,我再也不骂教官了,我只骂我自己,为什么要长大。”
      她抬头看林晚:“晚晚,你怎么不坐?”
      林晚刚想说“我没事”,脚踝处那股酸胀却在松劲后猛地加重,像被人攥紧了一下,她不敢坐——一坐就更站不起来。
      她只好说:“我去趟医务室。”
      尚雨扬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林晚低声:“刚刚扭了一下脚,不严重。”
      尚雨扬立刻站起来:“我陪你去!”
      林晚摇头:“你先回教室换衣服,我自己可以。”
      她把帽子扣好,慢慢往医务室方向走,脚步刻意放轻,尽量不让自己一瘸一拐得太明显,可越走,脚踝越疼,像一块热铁贴着骨头。
      操场边人很多,大家都在散场回教室,林晚逆着人流走,肩膀被挤了几下,脚踝差点又歪一次,她咬着牙,额头冷汗冒出来。
      就在她拐出操场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却很稳,像一直跟着她的影子。
      林晚下意识回头。
      顾沉站在不远处。
      他已经换下了主持人的“正式”姿态,白衬衫外面随意搭着校服外套,话筒不在手里,手里拿着一张纸巾——像是刚擦过汗,他看着林晚,眼神很沉。
      林晚心脏猛地一缩:“你怎么……”
      顾沉走近两步,声音很淡:“去医务室。”
      林晚本能想拒绝:“我自己可以。”
      顾沉没跟她争,只说:“我也去医务室。”
      林晚愣了一下:“你也受伤了?”
      顾沉面不改色:“周既明感冒了,让我给他拿点感冒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医务室,医务室门开着,里面有碘伏和风油精的味道,像一种熟悉的“校园疼痛”,校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正低头给一个男生贴创可贴。
      “怎么了?”医生抬头看林晚,“脚扭了?”
      林晚点头:“刚刚汇报动作时扭了一下。”
      医生指了指旁边的床:“坐上去,裤脚卷起来我看看。”
      林晚坐下,卷起迷彩裤的裤脚,露出脚踝,脚踝外侧已经有一点点肿起,不明显,但颜色比旁边深,按下去会疼。
      医生伸手按了按:“这里疼吗?”
      林晚咬住牙:“疼。”
      医生又按另一处:“这里呢?”
      林晚没忍住,吸了口气,指尖攥紧床单:“也疼。”
      她想装得轻松一点,可身体比嘴诚实,她的额角冒汗,嘴唇也有点发白。
      顾沉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医生每按一下,林晚眉心就皱一下,却又立刻强迫自己松开,像不想在别人面前示弱。
      顾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轻点,她很能忍。”
      医生抬头看他一眼:“你是她同学?”
      顾沉“嗯”了一声:“同学。”
      医生又低头:“扭伤不算严重,但也不能硬撑,回去冰敷,今天别再跑跳,给你贴个消炎贴,再开点喷雾。”
      医生把喷雾拿出来,示意她伸脚,林晚把脚稍微抬起一点,刚要自己扶住,却发现手臂发软——军训一周,整个人像被抽干。
      顾沉看出来了。
      他上前一步,半蹲下去,手掌轻轻托住林晚的小腿,动作很稳,把她的脚踝固定在一个不费力的角度。
      林晚身体僵住,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薄薄的迷彩裤布料都能感觉到温度,那温度像从皮肤一路烫到心口。
      医生喷药时,凉意扑上来,林晚下意识缩了一下,脚踝又疼得发麻,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手指想抓点东西,却只抓到空气。
      顾沉看了她一眼,忽然把自己的手臂递过来,语气像命令:“拉着。”
      林晚怔住:“什么?”
      顾沉又重复一遍:“拉着我,别硬撑。”
      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温柔的语气,可那种不容拒绝的认真,比温柔更让人心软,林晚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腕骨很明显,皮肤干燥温热,脉搏在她掌心里跳着,一下一下,像给她稳定的节拍。
      药贴好后,医生开了单子:“喷雾一天三次,冰敷十五分钟。明天要是还肿,就来复诊。”
      林晚点头,想下床站起来,却在落脚那一下皱眉——疼感像被放大,她咬着牙,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顾沉却没给她逞强的机会,他站在她身侧,微微侧身,低声说:“靠我一点。”
      林晚的脸更热:“不用……”
      顾沉看着她,眼神冷静得过分:“你要是摔了,医务室会笑你。”
      林晚被他这句“医务室会笑你”噎住,最终还是微微靠过去一点点——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贴到墙上,
      顾沉扶着她走到门口,才松开,门外走廊风一吹,林晚觉得自己脸上的热才慢慢退下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残留着他腕骨的触感。
      “谢谢。”她小声说。
      顾沉没有像以前那样只回一个“嗯”,而是看着她,问:“刚才汇报的时候,你扭脚那一下,为什么不喊停?”
      林晚愣住。
      她没想到他竟然知道,更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沉默了一秒,才说:“这是集体。停了就乱了。”
      顾沉的眼神沉了一点:“你不是一直很能扛。”
      林晚抬眼,想反驳“我没有”,却发现反驳也没意义。她确实习惯扛——从父亲出事、母亲一个人撑起家开始,她就学会了不麻烦别人、不喊疼、不让人担心。
      她轻声说:“大家都一样吧。”
      顾沉看着她,忽然说:“不一样。”
      林晚心口一紧:“哪里不一样?”
      顾沉没有回答,把话锋一转:“周既明感冒了,我去拿点药。”
      顾沉转身进医务室去取药,林晚站在走廊等,脚踝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松了一点。
      他们之间那条被“我们不熟”划开的线,好像在今天悄悄松动了。
      几分钟后,顾沉出来,手里拿着一盒感冒药和一瓶喷雾——喷雾是她的,显然他顺手帮她拿了。
      他把喷雾递给她:“你的。”
      他们一起往操场方向走,路上有高二学生从旁边跑过,喊着“顾沉!主持得可以啊!”顾沉点头回应,目光却总是落在林晚脚下,像怕她再崴一次。
      林晚注意到他的视线,心里又热起来,她故意加快两步,想证明自己没那么弱,结果脚踝一疼,差点又失衡。
      顾沉伸手扶住她手臂,声音低:“别逞强。”
      林晚脸红:“我没有。”
      顾沉没跟她争,只把手松开,却仍保持着随时能扶住她的距离,他的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护栏,让林晚走得更稳。
      快到操场边时,尚雨扬冲过来,迷彩帽歪在一边,急得直跺脚:“晚晚!你去哪了!我找你半天!”
      她一眼看到林晚手里的喷雾,又看到她卷起的裤脚,立刻炸:“这么严重呀?我说我陪你去你还不让我!”
      林晚赶紧安抚:“不严重,贴药了。明天就好。”
      尚雨扬这才注意到顾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药盒,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学长好。”
      顾沉点头:“她脚扭了,别让她跑。”
      尚雨扬立刻拍胸口:“放心!我看着她!她敢跑我就打断她的腿!”
      林晚:“……”
      顾沉看了林晚一眼,像是无声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淡淡的表情:“我回去了。”
      林晚点头:“嗯。”
      顾沉转身离开,背影穿过操场边的树影,走得不快,尚雨扬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秒,忽然凑到林晚耳边,压低声音:“你们……这么熟了?”
      林晚耳根一热,装傻:“不熟啊,就……顺路碰到,他来给周既明拿药。”
      尚雨扬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哦——顺路碰到,还陪你去医务室,还叮嘱我别让你跑,林晚,你这叫不熟?”
      林晚被她问得心虚,只能把话题扯开:“我脚疼,你别吵我。”
      尚雨扬哼了一声,却还是扶住她:“行行行,脚疼最大,走,我送你回队伍。”
      方阵已经集合准备解散,教官在点名,喊到林晚时,尚雨扬替她应得特别大声,林晚站在队伍边缘,看着操场另一侧的高二体育课也散了,顾沉的身影早已混入人群。
      她低头看脚踝的药贴,又看手里的喷雾,忽然觉得这一天像被剪成两段。
      前半段是军训汇报,是集体,是纪律,是她咬着牙不敢掉队的坚硬;后半段是医务室,是药味,是他递来的手臂,是一句“拉着”。
      她终于承认:她并不讨厌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甚至……有点贪心。

      军训结束的那天晚上,林晚回到“梧桐里”,母亲正在厨房煮姜汤,说军训结束要去去寒,林晚坐在餐桌旁,把袜子脱下来,脚踝微肿的地方露出来。
      母亲一看就皱眉:“怎么扭了?”
      林晚轻描淡写:“汇报时不小心。”
      母亲拿药油给她揉,手法熟练,动作却很轻:“你啊,小时候练舞就这样,总是硬撑,疼就说,不丢人。”
      林晚鼻尖一酸,低低“嗯”了一声。

      那晚林晚躺在床上,脚踝还隐隐疼,窗外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她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医务室的画面:他半蹲下托住她的小腿、他递来的手臂、他说“拉着”。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心动却不敢承认的小孩。
      而在“语城佳苑”另一端,顾沉也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英语卷子,却一个字都没写,他想起白天她重心偏了那一瞬间,他在台侧看的清清楚楚,自己喉结滚动,念稿的声音却没断,只是语速略微慢了一瞬——很短,短到没人察觉。
      从方阵开始走到主席台前,其实自己就没移开过视线,看见她眉心极快地皱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他甚至看见她脚踝处迷彩裤布料微微绷紧,那是肌肉在强撑。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林晚看起来柔软,其实比谁都倔。
      她的倔不是吵闹的那种,是把刀藏在骨头里,自己割自己也不让别人看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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