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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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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新晚会的狂欢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的彩带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安静。
后台的人潮逐渐散去,留下空荡荡的化妆镜和散落一地的杂物,空气里残留的兴奋感像烧尽的炭火,余温尚存,却已能预见即将到来的冷却。
顾沉跟在校长身后,穿过渐渐冷清下来的走廊,校长的背影绷得很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弦上,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来自舞台左侧的、担忧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直到他消失在校长办公室的门后。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明确的界限,将台上的光鲜与台下的现实分隔开来。
办公室里,灯光比走廊亮得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校长坐到办公桌后,目光沉沉地落在顾沉身上,没有立刻开口,办公桌上,还放着那份印有“特邀乐队”的节目单。
“顾沉,”校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你应该很清楚,你父亲的态度。”
顾沉站在桌前,微微垂着眼,看着桌面光滑的漆面映出的模糊倒影。
“我知道,校长。”顾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乐队的所有成员,都是宁峰一中的学生。”
校长的手指在节目单上点了点,指尖落在“乐队”二字上。“节目单上写的是‘外援乐队’。”
“是。”顾沉应道,“但本质上,我们仍然是学校的一部分。”
“但你父亲明确表示过……”
“我父亲反对的,是‘不务正业’,是‘影响学习’”顾沉抬起眼,目光直视校长,“我们今天的演出,没有影响任何人的学习。”他顿了顿,抬起眼,眼神里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稳和担当,“校长,今天的事,责任在我,是我主动联系林晚同学,表示我们的乐队可以为他们班的舞台剧伴奏,所有后面会产生的连锁反应,我愿意承担后果。”
校长的眉头紧锁,他当然记得顾卫国那张因愤怒的脸。
校长沉默了片刻,礼堂方向隐约传来的喧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顾沉,”校长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长辈的无奈与告诫,“你父亲为也是为了你好,可能你们之间的沟通方式需要调整一下。”
空气凝滞了几秒。
然后,顾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办公室里。
“校长,”他说,“今晚的事情,您不说,我父亲……大概率不会知道。”他的声音里没有祈求,只是一种冷静的陈述,“我会处理好,不会让学校为难。”
他看着校长,眼神里没有躲闪:“我向您保证,今后我会将更多精力放在学业上。”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交换,用未来的“安分守己”,换取这一次的“合法”登台。
校长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了规则并试图在规则内争取空间的早熟。
校长最终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警告:“这次……就当是学生的一次文艺实践,我会和相关负责人沟通,统一口径。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顾沉点了点头:“我会的。”
这场发生在校长办公室的、没有硝烟的交锋,最终以顾沉的承诺和校长默许下的“冷处理”告终,一切如同未曾发生,只在知情者心中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刻痕。
“回去吧。”校长挥了挥手。
顾沉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远处的礼堂也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
顾沉走出行政楼,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抬头,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却觉得没有一颗是亮的。
……
晚会后第二天,宁峰一中的论坛彻底炸了。
林晚一进教室,就感受到一种和前几天完全不同的“注视”。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会刻意放慢脚步,有人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有人一边笑一边小声说“就是她就是她”,还有人直接冲过来问:“林晚,你那条白裙子哪买的?链接有吗?”
林晚被问得发懵:“……不是买的。”
“那你是不是学舞蹈的?”又有人追问,“你跳得好像专业的。”
林晚只好说:“小时候学过,停了很久。”
她的回答越是克制,围过来的人越多。她像被围在光里,却觉得喘不过气。
更离谱的是——几节课后,女生们的关注点开始偏移。
午休前,有两个高二学姐来高一(3)班门口探头,笑得意味深长:“请问林晚在吗?”
林晚不认识,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出去:“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个学姐把一封粉色信封塞到她手里,笑得很甜:“能不能帮我们递一下?给周既明。”
林晚愣住:“周既明?”
另一个学姐补刀:“对啊,他不是你们节目组的吗?你肯定跟他熟吧?就帮个忙嘛。”
林晚低头看着那封信,像看着一颗烫手的炸弹,她本能地想拒绝,又怕拒绝得太生硬让人难堪,声音就更轻:“我们不是很熟……就是一起演出而已。”
学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真的假的?论坛都说你跟顾沉、周既明、傅易都很熟啊。”
林晚抿唇:“真的不熟,学校见到都不打招呼的。”
她把信封递回去:“你自己送吧,比较好。”
学姐显然不甘心,还想说什么,教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顾沉来了!”
林晚心口一跳,下意识回头。
顾沉站在教室门口,校服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肩背挺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的出现让走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高二学长来高一教室,本就容易引人想象,更何况他还是昨晚舞台剧里的“乐队核心”。
顾沉的目光越过门口的人群,直接落在林晚身上。
林晚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沉已经走近两步,把纸袋递给她:“教导主任让我送来。”
“送什么?”林晚下意识接过。
顾沉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门口那几个女生听见:“节目评选第一名的奖励,班级里一人一个布偶。”
林晚怔住,低头一看,纸袋里确实装着几个小布偶,毛绒的,圆滚滚的,像某种“无害”的奖品。
她还没反应过来,顾沉的视线已经落在她手里那封粉色信封上——虽然林晚刚递回去,但信封还在她指尖附近,像一丝没擦干净的粉色痕迹。
顾沉的眼神没有明显变化,可那一瞬间,林晚就是感觉到他情绪沉了一点。
而门口那两个学姐也明显“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笑得更暧昧:“哇,顾沉学长亲自送奖品啊。”
林晚赶紧解释,像怕被误会:“不是,他是帮——”
顾沉忽然开口,语气淡淡,却像一刀切断话题:“对的,我们不熟”。
林晚一僵,才意识到——他听见了她刚才那句“不是很熟”。
她喉咙发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说“不是很熟”是为了拒绝递情书,可落到顾沉耳朵里,像是她在和所有人划清界限:我跟你也不熟。
顾沉没再看她,只对门口那两个女生点了点头,算是礼貌:“以我对周既明的了解,你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早点放弃吧”
两个学姐一下子像吃了黄连,说不出话了,扬长而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林晚一眼,像在评估她到底凭什么。
林晚回到座位,尚雨扬立刻凑过来,小声八卦:“我刚才听见有人让你递情书?你拒绝得好!递什么递,递了你就成‘邮差’了。”
林晚没笑,只低头把布偶从袋子里拿出来。她拿到的是一只灰白色的小狼,耳朵尖尖的,眼睛却圆圆的,很傻。
尚雨扬突然伸手:“我的呢我的呢?”
林晚把袋子推过去:“你自己挑。”
尚雨扬一眼看中一个浅蓝色的小海豚,抱在怀里摸了摸,突然眼神一转,像想起什么似的喊:“傅易呢?傅易有没有?他昨晚也上台了,钢琴尾声那么帅,学校不奖励他吗?”
林晚愣了一下:“傅易不是我们班的……”
尚雨扬理直气壮:“不是我们班怎么了?我想要他那份。”
她转头朝门口看,发现顾沉还在教室后排跟同学说话,于是干脆站起来,直接走过去,语气带着点撒娇式的理直气壮:“顾沉学长,你们乐队是不是也有布偶?能不能给我一个?我想送给傅易。”
教室里一阵起哄:“哟——送给傅易!”
顾沉抬眼看她,似乎想笑又忍住,语气平平:“我们乐队的奖励我早给他了。”
尚雨扬愣住:“给他了?你什么时候给的?”
顾沉淡淡道:“我们在一个班。”
尚雨扬抱着海豚布偶,突然觉得手里这只海豚不香了,今天和傅易又没有话题了。
而顾沉那边,发完布偶就走了。
他从林晚身边经过时,脚步没有停,眼神也没有落下来,只在擦肩的一瞬间,低低说了一句:“你不用解释。”
林晚一怔,抬头想叫住他,他已经走出教室。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她明明是想保护他,保护自己,也保护所有人不被无谓的八卦裹挟,可她那句“不是很熟”,像一把钝刀,割到的不止是八卦,还有他。
她想追出去解释,又觉得解释会更像此地无银。
最终,她只是把那只灰白小狼放进抽屉,合上,像把某段不合时宜的情绪也一并关起来。
从那天起,他们确实“没有什么交集了”。
走廊遇见,点头;楼梯擦肩,低声“早”;午休路过,彼此当作风景。
像两条曾短暂交叉的线,被现实轻轻拨开,各自回到原来的轨道。
林晚以为自己能适应这种“退回去”。
可每次她在走廊尽头看见顾沉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都会轻轻动一下:他是不是还在因为那句话不舒服?他是不是后悔答应她上台?他是不是又被父亲逼得更紧?
她不敢问,也不敢靠近。
她只能把所有关心都收起来,像把火种藏进灰里。
……
迎新晚会结束一周后,高一军训正式开始。
宁峰的初秋,阳光依旧带着灼人的力度。操场上,新生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站成一个个方阵,口号声、脚步声、教官的训斥声,构成了校园里新的主旋律。
迷彩服很快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地图。休息的哨声一响,人群便如同泄洪般涌向树荫和小卖部。
这天下午,顾沉和周既明他们班刚好也是体育课,就在高一军训场地的隔壁。
休息间隙,林晚感觉喉咙干得冒烟,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跟尚雨扬打了声招呼,便朝着校园超市走去,超市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混合着汗味和冰柜的冷气。
林晚挤到饮料柜前,拿了两瓶矿泉水,转身去排队结账,队伍移动缓慢,她正低头看着地面晃动的光影,忽然感觉有人站到了自己身后,林晚下意识地回头——顾沉。
他也来买水,手里也拿着两瓶矿泉水,和她的一模一样,两人一前一后排在队伍里,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尴尬,此刻只剩下一种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沉默。
林晚觉得后背有些僵硬,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道沉默的墙,结账时,扫描机发出“嘀嘀”的声响,林晚拿起一瓶水,拧了一下,瓶盖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次,手腕因为军训的疲惫而发软,使不上力气,正想再用力,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顾沉拿过她手里那瓶水,手指用力,骨节微微发白。
“咔哒”一声轻响,瓶盖应声而开。
顾沉把自己手里那瓶拧开的水递给她,然后自然地拿过她手里那瓶未开的,和自己那瓶没开的放在了一起。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看她,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林晚愣了一下,接过那瓶水:“谢谢。”
顾沉“嗯”了一声,拿起扫描枪,开始扫自己那两瓶水的码。
林晚看着自己手里这瓶他拧开的矿泉水,瓶口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低声说:“谢谢。”
顾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超市。
傍晚的阳光斜照过来,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交织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军训……很累?”他问,声音不高,刚好让她听见,林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好。”
顾沉没再说什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篮球场去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群中,很快便分辨不清,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矿泉水瓶,透明的液体在瓶身内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一刻,林晚忽然觉得,手中这瓶水,轻飘飘的。
像某种未尽的余音,在初秋燥热的空气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