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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迎新晚会当天,宁峰一中像被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从早读开始,走廊就不再是平日那种干净利落的“上课—下课”节奏,广播站在试音,操场上有人搬音响,礼堂门口贴着节目单,纸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每个班都有一股“我们要搞事情”的亢奋,女生在讨论妆发,男生在讨论灯光和道具,连老师的训话都带着一点“今天别太过分”的无奈。
      林晚的心跳从早上起就没降下来过。
      她并不是怕上台——那种怕,在她这几天拼命练舞、把脚踝扭得生疼又硬撑着站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一点点磨碎了,她更像是被一种“终于要发生”的紧张裹住:节目能不能顺利?顾沉能不能顺利上台?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把他推到更难堪的境地?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像压一团不断冒烟的灰。
      中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把那张“演出人员出入证”递给她:“林晚,你们的道具清单我看过了,别在礼堂乱动设备。你班节目负责人是你,出了问题我找你。”
      “我知道,老师。”林晚接过证,指尖有点凉。
      班主任又叮嘱一句:“你们节目单上写的‘外援乐队’……你确定学校有吗?别请些社会人员进来。”
      林晚心里一紧,面上却稳稳点头:“都是学生,老师,我们也不敢请外面的。”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光线正好,窗外是秋天清透的蓝,林晚深吸一口气,往礼堂方向走,她每走一步,就像在心里把自己的计划再复盘一遍——舞台剧的戏段、音乐进点、灯光切换、尚雨扬的台词、傅易的尾声钢琴、顾沉乐队的出场位置……
      她把每一个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像背一篇不能错字的古文。
      可她最没把握的,偏偏不是这些“流程”。
      是顾沉。
      下午四点半,礼堂后台开放。高一(3)班的节目排在第八个,不算太前也不算太后,刚好卡在一段“热场”之后,观众兴致高,却还没疲。
      后台像一锅沸腾的水。
      有人在化妆镜前贴双眼皮贴,有人在衣架间挤来挤去找自己的演出服,有人抱着吉他调弦,有人蹲在角落里背台词,背到一半突然忘词就开始抓狂,空气里混着发胶、粉底、汗味和某种廉价香水的味道,热得人发闷。
      林晚拿着自己的服装袋,站在角落里,反而显得有点安静,她今天的演出服不是租来的,也不是统一订的,而是母亲昨晚熬到很晚,亲手给她改的。
      那是一条纯白的吊带裙。
      原本是母亲年轻时演出穿过的旧衣,布料已经不如从前挺括,却仍旧干净柔软,母亲把裙摆改短一点,腰线收紧一点,又在肩带内侧加了薄薄的防滑布,怕她跳到一半滑落,改完之后,母亲把裙子搭在沙发背上,对林晚说:“晚晚,你穿上它的时候,会像你小时候一样。”
      林晚当时没说话,只觉得眼眶发热。
      她小时候确实穿过许多白裙子,跟着母亲在镜子前转圈,觉得自己像一朵云,后来她停舞,白裙子也被叠进箱底,像叠进某个不敢打开的过去。
      今晚,她要重新穿上它。
      林晚走进更衣间,拉上帘子,把校服脱下,换上那条白裙,吊带贴着锁骨,布料沿着胸口和腰线落下去,裙摆到膝上,走动间轻轻晃,像一段被唤醒的记忆。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不是脸陌生,是穿着这一身衣服的自己陌生。
      她把头发挽起一点,露出脖颈,耳后别了一根细小的发夹。化妆她只涂了淡淡的唇色,眼线也没画重,只是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她不想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她只想把那个被她埋起来的自己,捡回来一点点。
      换好衣服出来,尚雨扬正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晚晚!你也太好看了吧!”
      林晚被她吓一跳:“你小点声。”
      “我怎么小声!你太漂亮了!”尚雨扬围着她转了半圈,突然凑近,压低嗓子,“你这裙子哪来的?你妈给你买的?这也太衬你了,像……像白天鹅。”
      林晚耳根微热:“我妈改的,旧的。”
      尚雨扬一下子更激动:“那更有意义了!你妈妈简直是天使。”
      林晚笑了笑,没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尚雨扬的肩,看到后台另一侧的通道,顾沉正和他的乐队成员站在那里,顾沉穿的是黑色演出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领口压得很低,吉他背在身后,整个人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安静,却锋利。
      周既明也在,穿着同样的黑色,忙前忙后搬设备,嘴里还在不住嘀咕:“快点快点,灯光组说我们上场前只能试一次音,试一次音懂吗?一次!你们别给我掉链子。”
      鼓手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我怕我到时候手抖。”
      周既明毫不留情:“你抖就抖,别抖到把鼓槌甩台下砸人就行。”
      贝斯手骂他:“你闭嘴。”
      周既明继续叨叨:“我闭嘴你们更慌。”
      顾沉没理他们,只低头调弦,指尖拨弦的声音很轻,像在给自己的心跳找节奏。
      林晚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安定感——光看着他,林晚都觉得安心。
      五点四十,礼堂前排开始坐老师和领导,七点整,灯光暗下,主持人上台,开场词响亮得像敲锣。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欢迎来到宁峰一中2015年迎新晚会——”
      台下掌声如潮。
      节目一个接一个上。前面是合唱、朗诵、街舞,台下的尖叫一波高过一波,林晚站在后台,听着外面的喧闹,心跳越来越快。她手心出汗,指尖却冰凉。
      “第七个节目结束后就是我们。”尚雨扬凑过来,小声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兴奋,也有紧张,“我台词要是忘了你掐我一下。”
      林晚点头:“你别看台下,盯着我的手势。”
      尚雨扬猛点头,又忽然问:“傅易呢?他怎么还没来?”
      林晚心里一紧,她抬眼望向钢琴侧门,那边果然没人,傅易要负责尾声钢琴,他不来就麻烦了。
      就在这时,侧门开了,傅易走进来。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小叠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来参加一场“不得不出现”的会议,可他一走进来,后台的某些女生就开始窃窃私语——那种“他怎么连走路都这么帅”的窃语。
      尚雨扬一下子挺直背,像打了针兴奋剂,她冲过去,压低声音:“你怎么才来!”
      傅易瞥她一眼,语气淡:“班主任留我说话。”
      尚雨扬眯眼:“说什么?”
      傅易看了眼她的妆:“你专心演出”
      说完就没再逗她,绕过她走向钢琴位置,坐下试了一下音,几个音落下,干净得像清水砸进玻璃杯里,尚雨扬站在旁边,眼神像要把他刻进心里。
      林晚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稍微松了一点。
      第七个节目结束,主持人报幕:“接下来,请欣赏高一(3)班带来的舞台剧《灰烬中的光》——”
      灯光一转,台下掌声响起。
      与此同时,礼堂侧门处,校长从后台通道走进来,身边跟着教导主任和几位捐赠方代表,校长今天很忙,前半场一直在接待,直到现在才抽空过来“巡视”。
      教导主任笑着凑过去:“校长,您看,今天节目质量很不错,尤其学生自主创作的……”
      校长点点头,眼睛扫过后台的节目单,那张节目单上,舞台剧一栏写着:编剧/导演:林晚;主演:林晚、尚雨扬等;现场乐队:——“援助乐队”。
      校长皱了一下眉:“乐队?学校什么时候允许学生带乐队上台了?”
      教导主任赶紧解释:“校长,这是学生自己组成的校内乐队,节目负责人报批过的,只是……”
      他话没说完,校长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后背也发紧,前些天顾卫国亲自来学校捐电脑时,那一番不算低声的“警告”——“顾沉不准再碰乐队。”
      当时顾卫国的态度极强硬,校长为了那批设备还特意安抚过几句,结果现在节目单上明晃晃写着“乐队”,校长脑子里立刻跳出一个名字:顾沉。
      不为别的——宁峰一中真正能把“乐队”这事搞得像样的,只有顾沉。
      校长喉咙发干,低声问教导主任:“这乐队……是谁?”
      教导主任还没反应过来,笑着说:“您别担心,是学生自己玩玩,没什么——”
      校长脸色更难看:“玩玩?”
      教导主任这才意识到不对,脸色刷地白了:“校长……不会吧?”
      校长没再说话,抬脚就往侧幕走,步子比平时快,像要去拦一场已经开弓的箭,但看到教育局下来的领导又收住了脚步。

      舞台左右两侧,林晚和顾沉分别站在幕布后。
      林晚站在舞台左侧,离幕布边缘一步之遥,她能听见台下观众的呼吸声、窃窃私语声、还有主持人退场时鞋跟敲在木板上的声响。她的心跳也敲在自己耳膜上,像鼓点一样密。
      她轻轻把手放在胸口,摸到吊带裙的布料,指尖掠过那条被母亲细细缝过的肩带,她忽然想起母亲昨晚说:“你不要怕,和小时候一样,只专注自己就好。”
      为了自己,可林晚知道,她今晚还为了另一个人——顾沉。
      她把目光往右侧投过去。
      舞台右侧的幕布缝隙里,顾沉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暗处撞上。
      那一瞬间,林晚觉得世界像静了半秒,后台的吵闹、台下的喧嚣、甚至灯光的热度,都被那一眼隔开,她看见顾沉的眼睛很黑,像夜里没有星的海,沉沉的,却不再冷。
      他看见她的白裙,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林晚心里猛地一颤。
      导演提示灯亮起——红色的点,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音乐前奏起。
      鼓点很轻,像远处的雷,吉他扫弦像风从灰里吹出来,林晚的脚步踏上舞台,灯光一瞬间照在她身上——白裙在强光下几乎发亮,她像一束被推到最中央的光。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吸气,有人低低惊叹。
      舞台剧的第一幕是“家”。
      尚雨扬穿着校服,坐在书桌前背书,台词刚开始还有点抖,但很快稳下来,林晚饰演的是“另一个自己”——用舞蹈表达压抑、反抗、挣扎,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刀锋划过空气。
      音乐跟着她的动作走,每一次转身,鼓点就加一层;每一次停顿,吉他就收一拍,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舞台和侧幕绑在一起。
      台下的观众渐渐安静,此刻却像被某种情绪抓住,没人愿意打断。
      第二幕是“选择”。
      台词里出现“我不想只做一个听话的人”的时候,林晚的动作爆发——她从椅子后冲出来,像一只挣脱笼子的鸟,裙摆掠过椅背,带起一阵风,灯光打在她肩上,锁骨处的汗光像细碎的星。
      而就在这一幕的音乐节点,顾沉的吉他进入主旋律——《灰烬中的光》。
      那段旋律一出来,连后台的工作人员都愣了一下。
      校长站在侧幕,额头冷汗更重,他看见台右侧那几个穿黑衣的学生乐队,看见那把吉他,看见那道熟悉的侧影——是顾沉。
      而舞台上的林晚此刻正跳到最关键的段落,她只听见音乐在身后推着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她的腰,她跳得越来越稳,越来越狠——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把自己从灰里拔出来。
      她甚至在某一瞬间,再次闪回那场火的碎片。
      浓烟、热浪、有人抓住她的手臂。
      ——别怕,闭眼。
      而此刻,台下是明亮的灯光,没有火,只有音乐。
      第三幕尾声,钢琴声响起。
      傅易的音色干净克制,不煽情,却像一场迟来的安抚,钢琴把前面那段猛烈的鼓点和吉他旋律轻轻收拢,像把散开的灰一点点聚起来,最后落成一束温柔的光。
      最后一个音结束时,林晚收势,站在舞台中央,胸口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她抬头看向台下,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全场安静了半秒。
      随即,掌声轰然爆开。
      有人尖叫,有人起哄,有人拍得手掌发红,连前排的老师都忍不住站起来鼓掌。
      幕布缓缓合上。
      林晚站在暗处,才突然觉得腿软,她的身体在舞台上撑住了,可一旦落幕,那股紧绷就像被抽走,疲惫瞬间涌上来。
      尚雨扬冲过来抱住她,声音发颤:“晚晚!我们成功了!你刚才太美了!”
      林晚笑了一下,想回抱她,却被挤过来的同学撞了一下,后台顿时乱成一团,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有人喊着要合照。
      林晚的目光越过人群,去找顾沉。
      顾沉正把吉他收进琴包,动作比平时更快,像怕被谁抓住,周既明凑在他旁边,低声说:“你别急着跑,校长刚才在侧幕,脸都绿了。”
      顾沉“嗯”了一声,声音低:“我知道。”
      林晚心里一紧,赶紧朝他走过去。
      她刚走近,顾沉抬眼看她。灯光从后台顶上落下来,他的额角也有汗,顺着鬓角滑下去,显得整个人比平时更锋利,可他看她的眼神,却很沉,很稳,像在问:你后悔吗?
      林晚摇头,吸了一口气,用微笑的语气说:“我终于帮了你一次。”
      就在这时,尚雨扬从旁边挤过来,正好听见林晚那句“我终于帮了你一次”。
      她的脚步顿住。
      她看着林晚,看着顾沉,又看着顾沉手里那把吉他,脑子里像“咔哒”一声拼起一块拼图——原来林晚从一开始就不是只为了班级加分,不是只为了舞台剧好看。
      她是为了顾沉。
      为了让他站上台。
      尚雨扬怔了半秒,随即把那点震惊压进心里。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冲过来一把揽住林晚的肩,故意大声嚷嚷:“晚晚!快来合照!我们班今天要封神了!”
      林晚被她拉走,回头看了顾沉一眼。
      顾沉站在原地,目送她被人群拽走,那一瞬间,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要笑,却又忍住了。周既明在旁边啧啧两声:“沉哥,你完了,你这眼神——”
      顾沉冷冷扫他一眼:“闭嘴。”
      周既明耸肩:“行行行,我闭嘴,但校长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你爸知道了不得把你天灵盖掀了?”
      顾沉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会承担。”
      周既明皱眉:“你怎么承担?你爸要是知道你在学校演出——”
      顾沉打断他:“今晚先别说。”
      周既明还想说什么,侧幕那边已经有人走过来——教导主任脸色难看,校长跟在后面,汗还没干,西装领口都松了。
      校长站到顾沉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急:“顾沉,你跟我来一趟。”
      顾沉把琴包背好,神色很平静:“好。”
      周既明想跟过去,被教导主任拦住:“你别添乱。”
      周既明急得抓头:“我添什么乱?我——”
      顾沉回头看他一眼:“等我。”
      顾沉跟着校长往后台办公室走,走廊灯光昏黄,远处礼堂里还在爆发掌声和尖叫,像另一个世界,顾沉的脚步很稳,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而另一边,林晚被同学拉着拍照、合影、签名一样写纪念册,忙得脚不沾地,她笑得很真,可眼底却一直藏着一丝不安——
      校长刚才在侧幕,她也看到了。
      她不知道顾沉会不会被处分,更不知道自己这次“帮忙”究竟是救了他,还是把他推向更深的冲突。
      可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不后悔。
      因为她在幕布旁那一眼里已经明白:有些人如果不被允许站上台,就会一辈子活在阴影里,而她不想看到顾沉那样。
      她想让他也有光。
      哪怕只有这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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