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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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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来时,整栋教学楼像被同时松开了闸门,书页合拢、椅子摩擦地面、走廊里脚步声此起彼伏,青春的噪音一层一层涌出来,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轻松。
林晚把作业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想起中午多媒体教室里那句“那就慢慢找”。顾沉说得很淡,像随口一句,可她的心却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松不了也躲不开,她不敢深想,只能把那句话折起来,藏到自己心口最深的地方。
尚雨扬收拾东西的速度永远比别人快,拉链“刷”地一声拉到底,肩一甩书包就背好,像随时准备冲刺,她凑到林晚旁边,压低声音:“晚晚,我跟傅易说好,钢琴教室可以借我们排练。”
林晚一愣:“他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尚雨扬撇嘴,模仿傅易的语气,“‘借可以,但你们别把地板踩脏,钢琴也别乱碰。’我差点问他要不要我给他写个借条,再按个手印。”
林晚笑了:“他就是嘴硬。”
“对,嘴硬得跟石头一样。”尚雨扬哼了一声,眼睛却亮得很,“不过他肯借,就说明他在意我的请求——至少不至于把我当空气。”
林晚没戳破她的自我安慰,只点头:“你这是自我攻略。”
两人一起下楼,到校门口才分开,尚雨扬家在“语城佳苑”,小区门口路灯亮得像白昼,她说她爸会顺路来接;林晚要坐公交回“梧桐里”,两站路,过一个路口再拐个弯就到了。
“梧桐里”和“语城佳苑”确实不远,隔着一条街,像两张贴得很近却命运不同的纸,一边老旧、狭窄、楼道里常年有潮味;一边新、亮、门口有保安、路面干净得能照出影,。林晚以前从没觉得这种距离有什么意味,直到她认识顾沉——那条街忽然变成一道分割线,分割着两个家庭、两种生活,以及某些她还没弄明白的过往。
公交车开得很慢,车窗外的霓虹一闪一闪,像城市眨眼,林晚下车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沿着街边往“梧桐里”走。
走到路口拐角,她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沉。
他站在路灯下,背靠着便利店的玻璃墙,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里面是黑色T恤,肩线利落,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却没喝,只是捏着瓶身,指节有点发白,便利店的灯光很亮,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冷,像一张被放大后的照片。
林晚脚步慢下来,心跳也跟着慢了一拍,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她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很轻:“你怎么在这?”
顾沉抬眼看她,神情有一点倦:“才回来?”
林晚点头:“嗯,第一趟公交没赶上。”
顾沉没有接话,他把矿泉水瓶转了一圈,像在找一个更合适的答案,过了几秒,他才淡淡道:“出来透气。”
林晚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部分:不想回去。
她没有拆穿,想着总该像个话题吧,就问:“你吃晚饭了吗?”
顾沉看她一眼:“怎么了?”
林晚被他问得一噎,还是老实说:“我妈以前说,人在很生气的时候,胃是最先受罪的。”
顾沉沉默了两秒,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却又没法反驳。他最终吐出两个字:“没吃。”
林晚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小袋饼干——她下午怕饿买的,她递过去,语气尽量自然:“那你先垫一下,不是专门给你买的。”
顾沉没接,盯着那袋饼干,眼神有点冷:“你不用——”
林晚把手往前伸了伸,直接堵住他后半句:“你要是不吃,我就当你嫌弃了。”
顾沉像被她的“硬”噎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一触即离,凉得像瓶身的水,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块,作很随意。
林晚没走,夜里人少,街道空空的,只有远处车灯偶尔划过,她站在他旁边,像站在一段不知该停还是该继续的故事里。
“又跟你爸吵架了?”她问得很轻。
顾沉“嗯”了一声,像懒得解释。
又是一阵的沉默
林晚换了个话题:“你现在要回语城佳苑吗?”
顾沉没立刻答,抬头看了一眼“语城佳苑”那边路灯密集的方向,像看一座不愿靠近的城:“不想回。”
“那要不要走走?这条街挺短的,走一圈就当散步。”
顾沉盯着她,林晚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同情,更像一种“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的陪伴。
他终于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站直:“走。”
两人并排往前走,沿着那条把两个小区分开的街,街边有一排梧桐树,叶子还没黄透,风一吹就沙沙响,林晚走在靠里侧,顾沉走在靠外侧——这个站位很自然,像他下意识把她挡在马路和车灯之间。
走了一段,林晚忽然说:“我以前很喜欢跳舞。”
顾沉侧头看她:“你不是说只学过一点点?”
“小时候学得挺认真。”林晚的声音很轻,“后来我爸去世,我妈一个人拉扯我,我不想再给她增加负担,就停了。”
她说完,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她很少对别人提起父亲的事,包括舞蹈这件事,那是她主动放弃的东西,像一颗自己亲手埋掉的种子,埋的时候不敢哭,埋完才知道疼。
“迎新晚会,不得不练,动作都生了。”
顾沉“嗯”了一声,过了几秒,低声说:“你练得挺狠。”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顾沉没看她,语气淡淡的:“你中午练舞,衣服总是湿的,其实没必要那么拼”
林晚脸一下热起来,她想解释“那是因为多媒体教室太闷”,又觉得解释太多反而显得心虚,只能小声“哦”了一声。
两人走到街尽头,刚要拐弯回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沉哥!”
林晚回头,看见周既明骑着自行车冲过来,背后挂着一个大运动包,额头还有汗,明显是刚训练完回家。他的车头灯一晃一晃,照得他像个闯入夜戏的临时演员。
周既明刹车刹得很急,轮胎蹭地发出刺耳声。他抬头一看,先看见林晚,眼睛瞬间亮得像发现了宝藏:“哟——小学妹?”
林晚有点尴尬:“学长好。”
周既明又看顾沉:“你俩怎么在这?你不回语城佳苑,跑这条街散步?”
他故意把“散步”咬得很重。
顾沉面无表情:“路上碰到。”
周既明明显不信,挑眉:“碰到就碰到,你俩还挺有缘,上次是超市,这次又一起散步”
林晚不想在这被打趣,赶紧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她说完朝“梧桐里”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周既明正一脸贼笑地凑近顾沉说什么,顾沉的脸色更冷了,但没走开。
林晚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进小区,楼道的灯坏了一半,她摸黑上楼,心却莫名有点乱。
她不知道自己今晚的谈话算不算越界,也不知道顾沉会不会觉得她多事,但她很确定一点:顾沉不是一直那么冷,他只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得很深,很深。
而她今晚看到的,是压不住的一点裂缝。
林晚进门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等她:“晚晚,怎么今天回来晚一点?”
“路上等车久了。”林晚随口撒了个小谎,换鞋进屋。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说:“锅里有汤,给你热着,喝点再写作业。”
林晚“嗯”了一声,心里却忽然软得发酸,想起顾沉不想回家的背影,忽然觉得每个人的家都像一座城——有人愿意回去,有人却想逃出来。
而她夹在中间,像一条街的风,吹过谁的窗都不敢停。
迎新晚会进入倒计时后,林晚几乎把自己的时间切成了三份。
早上上课,努力跟上节奏;晚上写作业、改剧本;中午全部给练舞。
多媒体教室的窗帘她已经熟得像自己家,每次进去,她都会先把桌椅推到两边,给自己留一块空地,再把手机放在讲台上开计时——十分钟热身,二十分钟基本功,二十分钟走位连贯。
没有镜子,她就用多媒体黑板当镜面,用自己的感觉纠正动作,动作走到不稳的地方,她就停下来,一遍遍拆开练,有7年没有系统性的训练舞蹈了,小腿和脚踝很快酸得发颤,汗水从背脊滑下去,像有人把她从里到外拧了一遍。
她练到后半段时,常常会短暂地忘记自己在做什么,脑子空白,只有呼吸、节拍、肌肉记忆,像一条暗河带着她往前,那种感觉让她上瘾。
甚至晚上回去,林晚会让妈妈纠正自己的动作,给自己舞台的建议,当年林晚放弃舞蹈,母亲就觉得很可惜,看着女儿重新捡起来,她真的很为女儿欣慰。
顾沉他们的乐队则彻底换了阵地。
多媒体教室不能再碰,顾卫国那天的禁令在学校里传得半真半假,校领导不敢赌,钥匙交给值周老师,顾沉他们只要一靠近,就会被“顺路巡查”的老师盯上,而林晚进去跳舞也是经过班主任,拿到的特令。
于是傅易的钢琴教室成了“避风港”。
每天晚上自习后半小时,艺术楼二层的钢琴教室灯会亮起一盏,傅易坐在钢琴旁边,像个冷面监工,嘴上嫌他们吵,手却会帮他们把音量调到最不容易被发现的程度,尚雨扬每次都要去——说是“监督”,其实是借机多看傅易两眼,傅易烦她烦得要命,却从没真的赶走她。
周既明对此评价:“傅易这辈子碰到你真是倒霉得很。”
尚雨扬立刻反驳:“什么呀,真是的!”
合排前两天,终于要把“舞台”和“音乐”拼在一起。
礼堂的舞台比多媒体教室大得多,灯光也更强,林晚第一次站上去时,有点眩晕——不是怕,是兴奋,她能感觉到木板的弹性,能感觉到光从侧窗斜进来落在她身上,像一种久违的注视。
她跟尚雨扬一起布置道具——几把椅子、一张旧书桌、一块象征“家”的幕布,道具不多,但每一样都要摆对位置,否则走位会撞。
顾沉在台下调音箱,傅易坐在钢琴旁边试音,周既明抱着手臂站在灯控旁边,像随时准备吐槽又随时准备冲上去救场。
“先走一遍。”林晚深吸一口气,对大家说,“不要追求完美,先把节奏对上。”
第一遍并不顺。
林晚动作略紧,顾沉的节奏偏快,傅易的钢琴进得早了一拍,尚雨扬台词还没背熟,紧张得差点笑场,周既明在台下打趣:“你们这是合排还是车祸现场?”
尚雨扬回头瞪他:“闭嘴!你行你上!”
周既明举手投降:“我上我上,我给你们当背景板。”
第二遍开始顺。
林晚找到了呼吸,她的动作渐渐放开,身体记忆被舞台唤醒,转身、停顿、爆发,每一个重心都落得更稳,汗水很快浸透她的衣领,顺着脖颈往下滑,她却不敢停——一停就断。
顾沉的乐队也逐渐跟上,鼓点像心跳一样落下,吉他扫弦像风一样推着她往前,音乐和动作第一次真正咬合在一起时,林晚甚至有一瞬间想哭——那种“被托住”的感觉太陌生,她以前练舞都是一个人练,一个人扛,可现在舞台下有一群人用节奏在接住她。
她跳到高潮段落时,侧窗的阳光刚好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锁骨上、汗湿的发丝上,像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金。
她听见台下有人吸了口气。
那一瞬间,顾沉抬头看她。
他的视线像被什么钉住,停在她身上,停在她汗如雨下却仍然稳稳落地的那一刻,林晚的眼神很亮,亮得不像平时那个安静的新生,亮得像一个终于把自己找回来的舞者。
顾沉的指尖忽然一滑。
“叮——”
一个不该出现的音符响了出来,突兀、尖锐,像玻璃碎了一角。
鼓手立刻停住:“沉哥?”
贝斯手也抬头:“怎么了?”
傅易皱眉,语气冷:“你弹错了。”
台上的林晚也听见了,她的动作差点断,脚步一顿,身体险些失去平衡,她下意识往台下看,正对上顾沉的眼,顾沉的眼神很复杂——像他自己也没来得及收住的某种震动,那种震动让林晚心口一紧,呼吸乱了一拍。
但她很快把动作接回去,最后一个动作收势落下时,胸口起伏得厉害,汗水顺着下巴滴到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她抬眼望向台下那片光影交错的空间,合排因为那个突兀的琴弦被迫停下。
周既明第一个冲过去,半开玩笑半认真:“沉哥,你怎么回事?”
顾沉终于回神,低头看着吉他弦,声音很淡:“手滑。”
傅易冷冷补刀:“手滑就回去练。”
周既明笑得肩膀抖:“傅易你这嘴也太毒。”
傅易抬眼:“你再废话,我就不借琴房了。”
周既明立刻闭嘴,比谁都快。
林晚站在舞台上,喘着气,把汗抹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可她心里明白——顾沉刚才的眼神是看着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