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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医院窗台 ...

  •   清晨七点,陆沉已经等在向晴家小区门口。

      冬日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他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提着个纸袋——里面是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还有给向医生准备的热茶,用保温杯装着。

      七点十分,向晴扶着父亲走出来。向医生今天穿了件厚实的羽绒服,围了围巾,但看起来精神不错。

      “陆沉,这么早。”向晴有些过意不去。

      “应该的。”陆沉递过早餐,“先吃点东西,医院检查要排队。”

      他们在车里简单吃了早餐。陆沉开车,向晴坐在副驾驶,向医生坐在后座。车内暖气很足,豆浆的香气弥漫开来。

      “去哪家医院?”陆沉问。

      “仁和吧。”向医生说,“我以前的单位,熟人方便。”

      陆沉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好。”

      仁和医院。他工作过七年的地方,离开后再也没回去工作过的地方。但今天,为了陪向医生,他必须去。

      医院停车场已经有很多车。陆沉停好车,三人走向门诊大楼。早晨的医院总是很忙碌,挂号处排着长队,走廊里人来人往,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各种气味混合的独特味道。

      “我去挂号。”陆沉说,“向叔叔,您先坐着。”

      “不用,我有医保卡,知道流程。”向医生摇头,“你们年轻人去那边等着,我自己来。”

      “可是...”

      “向远,你就让陆沉帮你吧。”向晴难得直接叫父亲的名字,“你今天就是病人,听医生的。”

      向医生看了女儿一眼,终于妥协:“好吧。挂呼吸内科。”

      陆沉去排队挂号。队伍很长,他站在其中,看着熟悉的医院环境。七年前,他也是这里的一员,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这些走廊。七年过去了,墙上的宣传画换了,自助挂号机多了,但那种忙碌而有序的氛围没变。

      挂号后,他们上三楼呼吸内科。候诊区坐满了人,咳嗽声此起彼伏。向医生坐下后,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比较久。

      陆沉从医生角度观察:咳嗽声音深沉,有痰鸣音,咳嗽时向医生不自觉地用手按压胸部右侧。

      “向叔叔,咳嗽时这里疼吗?”陆沉指了指自己右胸。

      向医生点头:“有点。可能是咳嗽太用力,拉伤肌肉。”

      “除了咳嗽,有其他症状吗?比如发热、盗汗、体重下降?”

      向医生想了想:“体重...好像轻了点。胃口不如以前。”

      向晴紧张起来:“爸,你怎么没告诉我?”

      “不想让你担心。”向医生拍拍女儿的手,“可能就是年纪大了,消化不好。”

      陆沉心里有些担忧。长期咳嗽、胸痛、体重下降...这些症状需要认真排查。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等会儿医生会详细检查的。”

      叫到向医生的号了。三人走进诊室。坐诊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看见向医生,立刻站起来:“向主任?您怎么来了?”

      “李医生,是你啊。”向医生笑了,“退休了就不是主任了,叫我老向就行。今天来看病,咳嗽一个多月了。”

      李医生请向医生坐下,开始问诊。陆沉和向晴站在一旁。问诊过程很详细,李医生听得很认真。

      “向主任,您这症状需要好好查查。”李医生开了检查单,“血常规、C反应蛋白、胸部CT。另外,我建议做个支气管镜,取活检排除一下。”

      “这么严重?”向晴声音有些发抖。

      “不一定严重,但需要排除。”李医生温和地说,“向主任是老医生,知道这些检查的必要性。”

      向医生点点头:“查吧。查清楚放心。”

      他们先去抽血,然后预约CT和支气管镜。CT预约到下午,支气管镜要排到明天。

      “今天先做CT,明天再来做支气管镜。”陆沉说,“向叔叔,您今天先回家休息,明天我再来陪您。”

      “你不用上班吗?”向医生问。

      “我可以调休。”陆沉说,“陪您检查完再说。”

      向医生看着陆沉,眼神复杂:“谢谢你,陆沉。”

      “应该的。”

      抽完血,离CT预约还有三个小时。向晴提议:“要不我们去医院花园走走?那里空气好点。”

      仁和医院的花园在住院部后面,不大,但设计得不错。虽然是冬天,但有些常绿植物和耐寒花卉,还有个小亭子。

      他们坐在亭子里。向医生有些累,闭目养神。向晴小声对陆沉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爸爸可能还不肯来医院。”

      “他其实知道该来。”陆沉说,“只是需要有人推一把。”

      “你是那个推他的人。”向晴看着他,“而且是用他听得懂的方式——医生的方式。”

      陆沉看向花园里的植物。几株茶梅在寒风中开着花,淡粉色的花瓣很娇嫩。

      “医院的疗愈花园应该多种点冬天开花的植物。”他说,“给病人和家属一点色彩和希望。”

      “林医生的项目已经在做了。”向晴说,“她昨天发消息说,设计方案初稿出来了,想请我们看看。”

      “等向叔叔检查完,我们去看看。”

      向晴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陆沉,我有点怕。”

      陆沉转头看她。向晴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怕检查结果不好?”他问。

      “嗯。”向晴轻声说,“妈妈走后,爸爸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如果他有什么事...”

      “现在还没结果,不要自己吓自己。”陆沉说,“而且,即使有问题,现代医学也有很多治疗方法。向叔叔是医生,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向晴擦擦眼睛,“但感情上还是担心。”

      陆沉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递给向晴:“闻闻这个。”

      向晴接过,打开瓶盖。是薰衣草精油,浓郁的香气飘散出来。

      “薰衣草能缓解焦虑。”陆沉说,“深呼吸几次,会好点。”

      向晴照做了。深呼吸,薰衣草的香气进入鼻腔,确实让她放松了一些。

      “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急诊科的习惯。有时候遇到焦虑的家属,会用一点。”陆沉说,“气味疗法有科学依据,能直接作用于边缘系统,调节情绪。”

      向晴笑了:“你现在是急诊科医生和植物疗愈师的结合体。”

      “只是学以致用。”

      中午,他们在医院食堂吃饭。陆沉买了几样清淡的菜:蒸蛋羹、白灼菜心、鱼片粥。向医生胃口不好,只喝了点粥。

      “医院的食堂还是老样子。”向医生看着周围,“我在这里吃了三十年饭。”

      “味道也没变。”陆沉说。

      “是啊。”向医生感慨,“很多事情变了,但有些事情没变。医学在进步,设备在更新,但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治病救人的初心,这些没变。”

      下午一点半,CT检查。向医生进去后,向晴在门外紧张地踱步。

      “坐会儿吧。”陆沉说,“CT很快的。”

      “我知道,但...”向晴坐下,手紧紧握在一起。

      陆沉沉默地陪着她。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病人,有家属,有医护人员。这里是生死交汇的地方,是希望与恐惧并存的地方。

      七年前,陆沉在这样的走廊里崩溃过。今天,他坐在这里,陪着别人等待检查结果。这也许就是成长,就是疗愈——不是忘记恐惧,而是学会在恐惧中依然给予支持。

      二十分钟后,向医生出来了。

      “怎么样?”向晴立刻站起来。

      “等报告。”向医生说,“医生说要两小时出结果。我们先回去?”

      “我在这里等。”向晴说,“你们回去休息,报告出来我告诉你们。”

      “我陪你等。”陆沉说。

      最后决定:向医生先回家休息,陆沉和向晴在医院等报告。向晴叫了辆车送父亲回家,然后回到CT室外的等待区。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向晴坐立不安,陆沉则保持沉默,但一直陪在她身边。

      “你说,”向晴突然问,“如果...如果真的不好,该怎么办?”

      “那就面对它,治疗它。”陆沉说,“医学的意义就在于此——面对疾病,寻找方法,给予希望。”

      “你说得容易...”

      “不容易。”陆沉坦诚地说,“但必须这样做。我在急诊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在恐惧中依然要行动,在不确定中依然要寻找确定。”

      他顿了顿:“就像植物。冬天来了,有的选择落叶休眠,有的选择保持常绿。没有对错,只有不同的生存策略。但无论哪种策略,目标都是活下去,等到春天。”

      向晴看着他,眼神渐渐坚定:“你说得对。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面对,要寻找方法,要相信春天会来。”

      三小时后,报告出来了。陆沉和向晴一起去看结果。

      CT显示:右肺下叶有结节,大小约2厘米,边缘不规则,有毛刺征。报告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恶性可能。

      向晴的脸色白了。陆沉接过报告,仔细看影像。

      “这...很严重吗?”向晴声音颤抖。

      “需要活检确认性质。”陆沉尽量保持专业口吻,“结节确实有一些不良征象,但不能确诊。必须等支气管镜活检结果。”

      “那现在...”

      “现在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来做支气管镜。”陆沉说,“不要自己吓自己。即使是,早期肺癌的治愈率也很高,尤其是向叔叔这个年纪,身体基础好。”

      回家的路上,向晴很沉默。陆沉开车,不时看她一眼。

      “想哭就哭吧。”他说,“不用忍着。”

      向晴摇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爸爸需要我坚强。”

      “坚强和流泪不矛盾。”陆沉说,“我见过很多坚强的病人和家属,他们也会哭,但哭过后继续面对。”

      向晴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她很快擦掉,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哭完,继续面对。”

      他们把报告带给向医生。向医生看得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明天做活检,等结果。如果是,就治;如果不是,最好。”

      “爸...”向晴的眼泪又掉下来。

      “晴晴,别怕。”向医生握住女儿的手,“爸爸是医生,知道该怎么做。而且,我有你和陆沉,有很多支持我的人。这就够了。”

      陆沉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他想起了赵老师,想起了那些在疾病面前依然保持尊严和勇气的人。

      也许这就是医生和病人的双重身份给向医生的礼物:既知道医学的局限,也知道生命的韧性。

      “明天几点做支气管镜?”陆沉问。

      “早上八点。”向医生说,“要空腹。”

      “我七点半来接你们。”

      “陆沉,你不用...”

      “我要来。”陆沉打断他,“我是医生,知道该怎么做。而且,我是...朋友。”

      向医生看着他,最终点头:“好。谢谢。”

      离开向晴家时,天已经黑了。陆沉开车回家,一路上思绪纷乱。他想起向医生的CT影像,想起那些不良征象,想起向晴强忍泪水的样子。

      医学有时很残酷,它用冰冷的影像和数据,揭示生命的脆弱。但医学也很温柔,它提供方法,给予希望,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回到家,他点亮灯笼。温暖的光中,他拿出标本册,但今天没有立即记录。

      他先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向医生可能肺部有问题,明天做支气管镜活检。如果你方便,能否帮忙联系呼吸科最好的医生?”

      林薇很快回复:“收到。我马上联系。需要我明天过去吗?”

      “如果你方便的话。”

      “方便。明天八点,仁和医院呼吸科见。”

      “谢谢。”

      “不用谢。我们是同事,也是朋友。”

      陆沉放下手机,坐在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但今晚,那些光似乎都带着一层忧虑。

      他想起向晴说的:“怕检查结果不好。”

      他也怕。但他知道,恐惧不能解决问题,只有面对可以。

      他泡了杯安神的香蜂草茶,加了点蜂蜜。甜味和香气让他稍微放松。

      然后他翻开标本册,新的一页。

      今天有很多需要记录的东西,但都不是美好的。

      他贴上了一小片CT报告的复印件——只截取了医院抬头和日期,没有具体内容。还有一小片医院花园里捡的茶梅花瓣。

      标签写道:“陪向医生就诊,2024年1月。等待与面对,医学的局限与希望。陆沉收藏。”

      他在下面写:“第十步:在不确定中保持坚定,在恐惧中依然给予支持。”

      写完后,他合上册子。今天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明天的活检才是关键。

      但他已经准备好面对。

      准备好陪伴。

      准备好用他的医学知识和疗愈经验,帮助这对父女度过难关。

      就像向医生说的:让伤痛成为生长的土壤。

      即使是最艰难的土壤,也能长出生命。

      只要给予足够的光,足够的水,足够的耐心。

      他相信。

      相信医学,相信生命,相信爱与陪伴的力量。

      慢慢地。

      但坚定地。

      就像冬天里的茶梅,在寒风中依然开花。

      就像医院窗台上的绿萝,在消毒水的气味中依然生长。

      就像那些在疾病中依然保持希望的人,在黑暗中依然寻找光。

      陆沉喝完茶,关灯。

      但灯笼还亮着。

      温暖的光,在冬夜里,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明天会来。

      春天会来。

      希望会来。

      只要不放弃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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