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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外科医生的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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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傍晚,陆沉提前结束了工作。
他去了一趟中药店,不是为自己买香草,而是根据林薇的建议,选了几种润肺止咳的药材:川贝、杏仁、百合、麦冬。又去水果店买了个果篮,简单但用心。
向晴家在西城区一个老式小区,红砖楼房,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陆沉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提着东西步行进去。冬天的傍晚很安静,能听见自己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三单元二楼,门牌202。向晴已经在门口等他。
“你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披着,看起来有些疲惫,“爸爸在书房,我跟他提了你要来,他说好。”
陆沉递过果篮和药材:“一点心意。”
向晴接过,眼睛微湿:“谢谢你。他最近咳得厉害,但就是不肯去医院。”
他们进屋。房子很整洁,但能看出缺少女主人的痕迹——家具简单实用,装饰很少,只有窗台上几盆植物增添了些许生气。最多的就是书,满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
“爸爸,陆沉来了。”向晴朝书房喊道。
书房门开了。一位清瘦的老人走出来,七十岁左右,头发全白但梳理整齐,戴着金边眼镜,背挺得很直,有医生的那种挺拔感。他穿着深灰色的羊毛衫,手里拿着本书。
“向叔叔好,我是陆沉。”陆沉微微鞠躬。
向医生打量着他,眼神锐利但不失礼貌:“晴晴提过你。请坐。”
客厅的沙发上,向晴去泡茶。两个男人面对面坐下,一时间有些沉默。
“听说你以前是急诊科医生?”向医生先开口。
“是的。在仁和医院。”
“仁和...赵文英主任还在吗?”
“她去澳洲女儿家了,上个月走的。”
向医生点点头:“我认识她。很多年前一起参加过学术会议,很厉害的一位女医生。她教过你?”
“她是我硕士导师。”
“那你很幸运。”向医生说,“她以严格著称,但教出来的学生都很扎实。”
陆沉想起赵老师的标本集,想起她走前留下的那封信。是的,很幸运。
向晴端茶过来:“爸,陆沉给您带了点药材,润肺的。”
向医生看了一眼:“川贝、杏仁...都是对症的。谢谢。不过我自己有药。”
“但您咳了快一个月了。”向晴语气担忧。
“老毛病,天气冷就会咳,开春就好。”向医生轻描淡写,转向陆沉,“晴晴说你现在做物业管理?为什么离开临床?”
这个问题很直接。陆沉早有准备:“因为一次医疗事故。我负责的病人没能救回来。”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向医生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专注地看着他:“详细说说?”
陆沉简单讲述了那个雨夜:连环车祸,伤员过多,设备故障,抢救失败。没有情绪渲染,只是事实。
“之后医院调查,结论是多种因素导致,不是我的责任。但我还是辞职了。”他说,“我觉得自己不适合继续做医生。”
向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知道吗,我妻子,晴晴的妈妈,是乳腺癌去世的。发现时已经晚期,转移了。”
陆沉点头,向晴跟他说过。
“我是外科医生,做过很多乳腺癌手术,成功率很高。”向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轮到我妻子时,我什么都做不了。最好的化疗方案,最好的靶向药,最好的支持治疗...都没用。她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向远,这不怪你,医学有它的极限。’”
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但她走后,我还是怪自己。我是医生,是她的丈夫,却救不了她。那之后,我有段时间无法上手术台。看到手术刀,就想起她最后的日子。”
陆沉安静地听着。他能理解那种无力感,那种明知有局限却无法接受的痛苦。
“后来是晴晴让我慢慢走出来的。”向医生看向女儿,眼神柔和,“她那时才十六岁,妈妈刚走,却反过来照顾我。她说:‘爸爸,妈妈爱植物,我们种点妈妈喜欢的花吧。’”
向晴的眼睛红了,但忍着没哭。
“我们开始种花。”向医生继续说,“从最简单的茉莉开始。每天浇水,施肥,修剪。花开了,很香,像她妈妈还在。慢慢地,我明白了一件事:医学救不了所有人,但生命有它自己的延续方式。晴晴继承了她妈妈的植物学,我继续做医生,我们在各自的道路上,延续着她妈妈的爱。”
他转向陆沉:“你离开临床,但你没有离开疗愈。晴晴跟我说了你的事,那棵树,那些人...你在用另一种方式,做医生该做的事:观察,诊断,治疗,陪伴。”
陆沉感到胸腔里有东西在涌动。这位老人的话,直接而深刻。
“向叔叔,您还在行医吗?”
“退休了,但社区有义诊时会去。”向医生说,“偶尔也带教年轻医生。医学需要传承,不仅是技术,更是对生命的敬畏和谦卑。”
向晴轻声说:“爸爸最近在整理妈妈的植物标本集,想出版。他说这是妈妈的心愿。”
“是的。”向医生站起来,“来,我带你去看看。”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大书桌,上面摊开着各种植物标本、笔记、图纸。最显眼的是一本厚厚的、正在编辑中的书稿:《中国秋季植物图谱——林静遗著》。
“这是她生病时还在整理的。”向医生抚摸着书稿,“我答应过她,一定要完成。现在已经进入最后校对阶段了,出版社说今年秋天能出版。”
陆沉看着那些精美的植物标本,每一页都是林静的心血。他想起了赵老师的标本集,想起了自己的标本册。原来疗愈和纪念,可以以这么多形式存在。
“您咳了这么久,还是去医院看看吧。”陆沉以医生的口吻说,“长期咳嗽可能不只是天气原因。我是急诊科出身,但基础诊断还是懂的。”
向医生看着他,忽然笑了:“晴晴找了个医生来劝我。”
“我是认真的。”陆沉说,“听您的咳嗽声音,可能有支气管炎,甚至...需要排除其他可能。”
向晴紧张起来:“爸爸,您就听陆沉的吧。明天我陪您去医院。”
向医生叹了口气,终于松口:“好,好。明天去。不过现在,先吃饭。晴晴做了几个菜,陆沉你也留下吃吧。”
晚饭很简单:清蒸鱼,炒时蔬,萝卜排骨汤,米饭。但很用心,味道很好。
“陆沉,你父母还在这边吗?”向医生问。
“我父亲去世了,母亲在老家。”陆沉说,“我很少回去。”
“医生家庭?”
“不是。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教师。”
“那你怎么想到学医?”
陆沉想了想:“高中时看到一场车祸,救护车来了,医生在现场抢救。那一刻我觉得,能在生死关头帮助别人,很有意义。”
“然后发现医学不只有高光时刻,更多的是琐碎、疲惫和无力。”向医生接话。
“是的。”
“但还是有意义。”向医生看着他,“即使离开临床,你也在证明这一点。”
饭后,向晴收拾碗筷。向医生带陆沉到阳台。那里有个小型温室,种着各种植物:茉莉、兰花、多肉,还有几盆药用植物。
“这是薄荷,这是迷迭香,这是百里香。”向医生一一介绍,“都是晴晴帮我种的。她说这些植物有疗愈效果,不只是对身体,更是对心。”
他指着一盆茂盛的绿萝:“这是陈太太送回来的分株。她说她的那盆长得太好了,分了一盆给我。这就是你救活的那棵绿萝的‘后代’。”
陆沉看着那盆绿萝。确实生机勃勃,叶片油亮。
“生命会延续,以各种方式。”向医生说,“医学救不了我妻子,但她的植物学在晴晴身上延续;你救不了那个雨夜的病人,但你的经验在帮助更多人。这也许就是疗愈的真谛:不是抹去伤痛,而是让伤痛成为生长的土壤。”
陆沉站在冬夜的阳台上,看着温室里的植物,听着老人的话。这些话比任何心理治疗都更直接,更深刻。
“谢谢您,向叔叔。”
“该我谢谢你。”向医生轻声说,“晴晴这一年变化很大,比以前开朗了,有活力了。她妈妈走后,她一直很懂事,但也很压抑。直到遇见你,开始做植物疗愈,她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路。”
陆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不是在给你压力。”向医生仿佛看穿他的想法,“我只是想说,你们都在帮助对方成长。这很好。成年人的关系,就该这样:互相滋养,共同生长。”
九点,陆沉准备离开。向晴送他下楼。
“谢谢你今天来。”在楼道口,向晴说,“爸爸很久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他平时很沉默。”
“他很爱你。”陆沉说。
“我知道。”向晴的眼睛在楼道灯光下很亮,“但他也需要朋友,需要能理解他的人。你和林医生,还有常叔叔,都是他能交流的人。”
“明天我陪你们去医院?”陆沉问。
向晴惊讶地看着他:“可以吗?你不是要上班?”
“可以调休。上午陪你们去医院,下午再去上班。”陆沉说,“我是医生,知道该找哪个科室,该做什么检查。”
向晴的眼睛湿润了:“谢谢你,陆沉。真的。”
“不客气。”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冬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在寒风中发出昏黄的光。
“我爸说的话...”向晴轻声说,“关于我们互相滋养,共同生长...你怎么想?”
陆沉看着街对面光秃秃的梧桐树,思考了一会儿:“他说得对。这一年,你确实帮助我很多。让我重新看到生命的可能性。”
“你也帮助我很多。”向晴说,“让我更有勇气去做想做的事,去完成妈妈的遗愿。”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寒风刮过,向晴打了个寒颤。
“快回去吧,外面冷。”陆沉说。
“嗯。明天...医院见。”
“医院见。”
陆沉看着向晴转身走回小区,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栋里,才上车离开。
回家路上,他思绪万千。向医生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让伤痛成为生长的土壤。”他想起那棵琴叶榕,想起它树干上的伤疤,想起新枝如何从伤口周围长出。
也许人也是这样。伤疤不会消失,但它可以成为新生命开始的地方。
回到家,他点亮灯笼。温暖的光中,他拿出标本册,翻开新的一页。
今天有很多值得记录的东西。
他贴上了一小片茉莉干花——从向医生家阳台的茉莉上小心摘下的,还有一小片向晴温室里的薄荷叶。
标签写道:“拜访向医生家,2024年1月。与前辈医生的对话,关于医学、疗愈与生命的延续。陆沉收藏。”
他在下面写:“第九步:接受伤疤是生命故事的一部分,让伤痛成为生长的土壤。”
然后他翻开下一张空白页,想了想,贴上了一小片川贝,一小片杏仁。
还没有写字。
但明天陪向医生去医院后,也许会有新的故事。
新的理解,新的连接,新的疗愈。
窗外,冬夜深沉,寒风呼啸。
但窗内,灯笼的光温暖而坚定,标本册一页页被填满,记录着疗愈的旅程。
陆沉泡了杯安神的香蜂草茶,坐在光中。
很安静。
但安静中,有生长,有连接,有正在发生的变化。
明天,他要陪一位老人去医院。
以医生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以...正在学习疗愈的学生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