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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想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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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瑶姐姐,大哥哥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小虎又在日常三连问了。墨瑶低下头,没有作声。他还这么小,要怎么跟他讲自己和墨凌之间那些缠绕难解的情愫呢?难道要告诉他,是因为那桩身不由己的婚约,才逼走了墨凌吗?小虎会恨她的,而且他也理解不了。这些话,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每次,她都只能以沉默相对。
小虎见墨瑶不回答,倒也不意外,这似乎早在他意料之中。他趴到桌上,摆弄着手里的茶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身子,一拍脑门:
“我想通了!大哥哥一定是去查奶奶的死因了。最后他夹在柳家和我们中间,左右为难,所以才走了——他是不是回柳家认祖归宗了?”
“莫要胡说!”墨瑶声音陡然转厉,“你大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小虎也不生气,只眨着眼追问:“那大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墨瑶突然语塞。
他是……他是……
“他是会做大事的人。”
话说完,她却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仿佛那场始终未停的雨里,能望见某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影。
小虎似懂非懂,却也不再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也学着墨瑶的样子,安静地看向窗外。
檐下雨声淅沥,一室寂静。
侍女轻步走进内室,低声道:“郡主,驸马爷来了。”
墨瑶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不容错辨的恼意:“莫要乱叫,婚事未成,何来‘驸马’之称?”侍女慌忙低头认错。
她转向小虎,神色稍缓:“小虎,你先自己玩会儿,姐姐有些事,去去就来。”
前厅里,李卿尘正端坐着。他一身锦袍,气宇轩昂,确是龙章凤姿,仪表堂堂。见墨瑶进来,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墨瑶快步上前,尚未寒暄便径直问道:“卿尘,我师傅……他可有什么消息?”
李卿尘闻言,眼底那抹暖色微微一凝,随即化开,化作一个温润如常的微笑。他示意墨瑶坐下,亲自为她斟了杯刚沏好的茶,茶香袅袅升起。
“墨瑶,”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我今日过来,正是要与你说此事。”
他将茶盏轻轻推至她面前,目光却悄然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夜色已深,厅内的烛火因门窗缝隙漏入的风而明明灭灭,在李卿尘英挺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我师父他……是生是死?”墨瑶的声音有些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
李卿尘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芯上,停顿片刻,才缓缓道:“据北境传来的线报,你师父极可能是被‘北离’的人带走的。目前看来,性命应当无恙。”
“北离?”墨瑶难掩惊愕,指尖微微一颤,“我师父他常年隐居山药谷,几乎不与外界往来,更不曾听说与何人结下仇怨。北离远在千里之外,势力如何能精准地找到那处世外幽谷?”
“不为仇怨。”李卿尘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她,“或许,是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墨瑶下意识追问。
李卿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却并未饮用,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似乎在斟酌,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片刻后,他反问道:“墨瑶,你是你师父最亲近、最宠爱的弟子,日夜相伴,竟不知他身怀何物,能引得北离这般势力不远千里,冒险深入中原掳人?”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双眼睛里的探究之意,她抬起眼帘,看向李卿尘的眼神里,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警惕。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气宇轩昂、一直给予她帮助的未婚夫婿,他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似乎也有些模糊起来。
如果墨凌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心间。那个总是沉默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人,那个在她迷茫时总会用行动而非言语站在她身边的人。一股混杂着思念、孤独与无助的酸涩感悄悄涌上鼻尖,让她有那么一瞬的出神。眼前的烛光晕开成模糊的光团,李卿尘的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水雾。
“墨瑶?墨瑶?”
李卿尘的呼唤将她飘远的思绪拽回。她迅速眨了下眼,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清晰的疏离:“我不知道师父有什么特别的宝物。他老人家一生清贫,谷中所藏,不过是些典籍和寻常药材罢了。”
李卿尘看着她,没有错过她方才短暂的失神和此刻下意识的否认。他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既如此,你再好好想想。”他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或许有什么被忽略的旧物、口诀,或是师父特别交代过的话。若想到什么,随时可来将军府寻我。”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说得格外恳切,也格外沉重:
“你也想早日找到师父,不是吗?”
墨瑶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应道:“好的。”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
李卿尘转身离去,身影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墨瑶独自留在厅中,看着那两盏已然冷透的茶,久久未动。
师父的安危,北离的目的,李卿尘莫测的态度,而她,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举目四望,竟不知下一步,该踏向何方,又该真正相信谁。
第二日一早,墨瑶她便出了门,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必须去见一个人——柳家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太。
柳府深院,古柏森森。一间静室,一炉檀香,对坐的两人。
“老太太安好。”墨瑶盈盈一拜,礼数周全,眼神却清亮直接,“上次您说看着墨凌……有些眼熟。”
柳老夫人手持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淡淡道:“老身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一句随口之言,郡主竟还记得。”
墨瑶没有移开目光,声音平稳:“是像,像极了您那位鲜为人知的小女儿。”
“哐当——!”
老夫人手中的越窑青瓷盖碗应声落地,温热的茶汤溅湿了她深色的裙裾。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手指紧紧攥住了椅子的扶手,骨节泛白。
“我是郡主,”墨瑶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想查清一桩旧事,总有我的法子。柳家小女,十八年前远嫁他乡,后因难产而亡。”
她稍作停顿,看着老太太眼中瞬间涌上的剧烈痛楚,才缓缓说出后半句:“但那个孩子,活了下来,他就是墨凌。”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捂住脸,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良久,老太太才勉强止住悲声,抬起泪眼,那眼中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急切与希冀:“墨凌……不,我那苦命的外孙……他现在在哪儿?你快告诉我!”
墨瑶迎着她迫切的目光,缓缓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惘然与低落:“一个月前,他就已离开了。至于去向何处……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没关系。只要他还在这个世上,只要他是我柳家的血脉!”
她转身,对着门外厉声喝道,那声音穿透静室,回荡在空旷的庭院:
“来人!快来人!!”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和外婆寻亲的执拗:
“传我命令:动用柳家一切人手、所有关系、遍布各处的商铺、驿道、码头……给我去找!哪怕翻遍大江南北,也务必把墨凌——把我的外孙,找回来!”
管家震惊抬头,但对上老太太那双燃烧着泪光与决绝的眼睛,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只深深一揖:“是!老夫人!老仆即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