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兄是只大白猫》沐潇冉

12、第一课

　　我正欲道谢，却见大白猫忽然动了。它伸出前爪，那粉色的肉垫在石桌面上看似随意地拍了拍。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石桌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空气微微扭曲，随即，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同样质地的茶杯缓缓显形。茶壶嘴还袅袅飘散着热气，一股清冽馥郁、似竹似蜜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我瞠目结舌。
　　师父却已安然在另一张石凳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浅啜一口，对大白猫道：“有心了。”
　　大白猫轻轻“喵”了一声，那声音竟似带着笑意。随即，它又用爪子朝我的方向推了推另一只空杯，眼神清亮。
　　“傻站着作甚？”师父抬眼，“你师兄请茶，还不谢过？此乃银湖山特有的‘月影草’所焙，外面万金难求一缕香。”
　　我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对蹲坐在石凳上、姿态宛如一位真正主人的大白猫行了一礼：“谢……谢过师兄。” 这称呼叫出口，虽仍觉奇异，却又莫名自然起来。
　　斟茶入杯，茶水竟是清透中带着一丝极淡的银辉。入口温润，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甘醇直透灵台，连日来的奔波尘劳仿佛被涤荡一空。
　　师父放下茶杯，目光掠过石屋、远方的银湖，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转为肃然：“墨凌，银湖山非俗世之地。你既入门，往日尘缘、书生恩怨，皆如方才身后之沙，当随风散去。此地修行，首重修心，次及锻体悟道。规矩不多，唯有‘诚’、‘勤’、‘悟’三字。你这位大白师兄……” 他看了一眼正低头舔着爪子的大白猫，“它在此境修行日久，灵性天成，诸多琐事、入门基础，由它引领你，比我这老头子更合适。”
　　大白猫适时抬起头，对我眨了眨湛蓝的眼睛。
　　“今日你且安顿，熟悉环境。明日寅时，”师父顿了顿，“于湖畔‘听涛石’上，你师兄自会教你第一课。”
　　寅时……天还未亮的时辰。我心中凛然，肃容应道：“弟子遵命。”
　　石桌前，只剩下我和大白猫。它跳下石凳，走到我那间石屋门前，用爪子拨开虚掩的门，回头望我。
　　我捧着那杯犹带余温与灵气的茶，深吸了一口此地独有的清甜空气，抬步向那扇门走去。
　　新的世界，新的身份，以及一位猫师兄——我的修行。
　　石屋内出乎意料的清爽整洁。一床、一桌、一凳，皆由未经雕琢的温润青石制成。壁上嵌着一枚鸽卵大小、自发柔光的乳白色石头，照亮小小空间。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草木与清浅矿石混合的气息，让人心神安宁。
　　我简单安置了本就不多的行囊，坐在石床上，思绪纷沓——从书生的胁迫，到老者的出现，再至这穿越沙海寻得的世外秘境，还有那位蹲坐石凳、以爪奉茶的“大白师兄”……一切都像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不知道墨瑶和小虎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想我，他们若是来到这，看到我的白猫师兄，又会作何感想呢，窗外，银湖山浸入夜色。天幕是深邃的紫蓝，星辰格外明亮硕大，低垂得仿佛伸手可摘。我正倚门望得出神，一道白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脚边。是大白猫。它嘴里叼着一小捆东西，放在我门前——那是几片宽大柔软的银色叶子，散发着安神的清香，还有一小截看似干枯、却隐隐有光泽流转的暗红色藤蔓。
　　它用鼻子将东西往我这边推了推，又抬头看看我，湛蓝的眼睛在夜色中如两盏静谧的灯。
　　“这是……给我用的？”我试探着问。
　　它轻轻“嗯”了一声（那语调竟能听出肯定的意味），随即转身，尾巴尖优雅地一摆，消失在旁边它自己的石屋门内。
　　我拿起叶子和藤蔓。叶子触感清凉丝滑，铺在石床上顿时满室清馨。我依着直觉将它放在枕边，躺下后，似乎只是闭眼片刻，一种奇异的“感觉”便将我唤醒。
　　我立刻起身，推门而出。大白猫已蹲在门外空地上，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月华。见我出来，它转身便向湖畔走去，步履轻捷无声。
　　我紧随其后。空气清新，灵气似乎比白日更加活跃，吸入肺中令人精神一振。我们沿着湖岸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来到一块探入湖水的巨大黑色礁石前。此石状若伏兽，表面被湖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在湖光映照下泛着幽泽。
　　这便是“听涛石”了。
　　大白猫轻盈跃上礁石最高处，面朝湖泊深处那团旋转的微光，缓缓蹲伏下来，闭上了眼睛。
　　我学它的样子，在稍低处找了一个平坦的位置盘膝坐下，面朝同样的方向，闭上了眼。
　　起初，只有清晨的凉意和湖水轻拍石岸的细微声响。但当我逐渐静下心来，摒除杂念，我忽然明白了“听涛”的含义。非听水波之涛，而是聆听这银湖山灵脉呼吸、灵气潮汐之“涛”。
　　尝试着将呼吸的节奏，慢慢贴合那感知中的脉动。一呼一吸间，周遭那清冽的灵气，似乎被一丝丝地导引、吸纳进来，虽然微乎其微，却让四肢百骸产生了一种酥麻而通透的舒适感。
　　不知过了多久，那深沉的脉动逐渐减弱、平复，大白猫此时睁开了眼睛，它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赞许。然后它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矫健的身躯，粉色的肉垫在光滑的礁石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礁石边缘，低头看着清澈湖水下几块圆润的鹅卵石，又看了看我，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石面。做完这个，它收回爪子，仿佛只是随意为之，然后轻轻一跃，跳下听涛石，踱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我，意思很清楚：课，结束了。
　　我连忙起身，这第一课，没有口诀，没有招式。只是“听”，只是“观”。但那种与天地灵脉同步呼吸的感觉，还有大白师兄那看似随意、却蕴含莫测力量的一瞥……让我隐约触摸到了某种全然不同的、贴近这个世界本源的门槛。
　　我跟在大白猫身后，沿着来时路返回，脚步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期待。修行之路，就在这聆听与凝视中，悄然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