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兄是只大白猫》沐潇冉

14、考试

　　翌日清晨。
　　我从梦中挣扎醒来，枕边一片冰凉。抬手一触，眼角竟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梦里，她又来了。
　　这思念如同生了根的藤，日夜绞缠，让人喘不过气。已经一个月了。摊开手掌，新生的薄茧是这一个月唯一实在的印记，身体里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可还要等多久？
　　这个念头再也按捺不住。我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晨光熹微，薄雾未散，那只通体雪白的猫，果然又如一尊白玉雕像般，静蹲在门前的石阶上。
　　我不知道它能听懂多少，但此刻，我必须说点什么，哪怕只是说给自己听。
　　我对着它，认认真真地，拱手行了一礼。
　　“师兄，”这称呼我已叫得熟稔，“这一个月，有劳了。”
　　白猫静静地看着我，尾巴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扫。
　　我吸了口气，将心底翻腾的念头和盘托出：“但我今日，必须见师父一面。”
　　它依旧没有表情，然而，它站起身，轻盈地跳下石阶，回头望了我一眼，便朝着屋后那片更为幽深的竹林走去。
　　我立刻跟上。
　　穿过每日往复的溪涧，踏过湿滑的布满青苔的石块，它引着我，来到了一处之前从未踏足的峡谷入口。谷中雾气比别处更浓，白猫在此停下脚步，只是侧过头，用那双琉璃似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雾气深处。
　　它的意思很清楚：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我定了定神，独自步入那片浓雾。水汽瞬间濡湿了额发，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脚下踩碎枯叶的细微声响。循着隐约的水声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骤然豁亮。
　　湖面平滑如镜，我要寻的人，正背对着我，坐在湖边，我一步步走近。水汽沾染了他的葛布麻衣，花白的头发用一截枯枝随意绾着。这就是带走我的人，一个多月不闻不问，将我完全丢给一只猫。而此刻，他竟在这里……钓鱼？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是焦躁，还是被这巨大反差冲击的莫名火气，顶了上来。我走到他身侧，干巴巴地，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成分，叫了一声：
　　“师父。”
　　垂钓的老者闻声，不慌不忙地转过头。斗笠下，此刻正笑得眉眼弯弯，每一道皱纹里都漾着温和的暖意，哪有半分世外高人的冷峻。
　　“来了？”他乐呵呵地开口，仿佛我只是晨起散步偶然路过，“觉得功夫练得差不多了，心也野了，想下山了，是吧？”
　　我抿紧嘴唇，迎着他的目光，挺直了背脊。清晰而坚定地从齿间迸出：
　　“考吧。”
　　“你且说说看，情，是什么？”
　　情？
　　你僵在原地。这一个月，你打磨筋骨，熟记口诀，将白猫扑来的每一个角度都计算清楚，却从未想过这个字。它不在任何一本秘笈里，却仿佛又浸透了你过去十几年人生的每一寸记忆。
　　思念母亲时胸口的钝痛，是情
　　想起墨瑶给我留的那盏温茶，是情
　　父亲教我保命招式时那份不容置疑的粗暴，和他醉后对着母亲旧物发呆的背影……那里面，也是情。
　　还有眼前这位“放养”我的师父，和那只日日“督促”我的白猫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无数画面和感受翻涌冲撞，“情……就是心里惦记着一个人，想对她好。”
　　师父闻言，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像是早料到我会如此回答。“哦？那若有一人，心里并不惦记你，甚至对你不好，那于你而言，他便是无情了，是么？”
　　我怔住，迟疑着点头。
　　“那倘若，”他话锋轻轻一转，目光却似乎能看进你心底，“此人待你冷淡疏离，却对另一个人倾尽所有，关怀备至。那么，他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我张了张嘴，“请师父指点。”
　　老人这才将目光从湖面完全收回，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不再有玩笑的意味，变得澄澈而深远，仿佛他眼中映着的不是我的倒影，而是更广阔的东西。
　　“情啊，”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你心湖，“它没有形状，无法称量，却比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剑更能刻骨，也比最缥缈的云雾更难捉摸。”
　　“一个人，可以对山川湖海生敬畏之情，可以对家国百姓怀担当之情，可以对师友同道存扶持之情，可以对父母妻儿有眷恋之情……这些都是情。”
　　他稍作停顿，然后问：“但这些情，是一样的么？在你心中分量相同么？”
　　我本能地摇头。
　　“再者，”他继续道，语气如溪水流淌，“你付出的情意，到了对方那里，会变成什么模样，往往由不得你。你将仅有的干粮分给濒死的乞丐，他感激你救命之恩，视你为菩萨；可你的至亲若因此挨饿受冻，或许便会怨你冷酷，不顾家人。”
　　“所以，”师父轻轻吁出一口气，执着于辨别人对你有情无情，或是困在自己某一种浓烈的情緒里。
　　“下山，不难。难的是，你想清楚”
　　他的声音随着湖面的微风，轻轻送到你耳边：
　　“你心中这份催你下山的、灼热的情，究竟是哪一种？它所求的，是自我的慰藉，还是对方的安宁？而你，又是否准备好承受这份‘情’可能带来的一切：理解或误解，靠近或疏远，乃至……不得不做出的、更残酷的抉择？”
　　“所以啊，”师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蕴含着智慧，“情之一字，发乎于心，形乎于外，却受制于缘法、立场、时机和对方的境遇。它无法用单一的‘好’或‘坏’、‘有’或‘无’来框定。执着于分辨他人对你有情无情，或囿于自己某种单一的情绪，便如同想用这钓竿搅动整片湖水的深浅，徒劳，且看不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