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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深夜的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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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可乐少喝」的微信,像个精准投放的深水炸弹,在我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掀起了新的惊涛骇浪。
我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指尖冰凉。是关心?还是又一次基于“星火观察记录”的标准化操作?胃不好?他连这个都“观察”出来了?还是随口一说?
烦躁地把手机扔在床上,我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把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暖橘,看着温暖,却驱不散我心头的寒意和混乱。谢砚辞这个人,就像他发来的消息,看似平常简单,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旋涡。
六点半,门铃准时响起。外卖火锅的香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公寓。陆驰像闻到肉味的狼一样从次卧冲出来:“来了来了!火锅万岁!”
江予恒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本书,推了推眼镜:“根据膳食指南,辛辣刺激食物应适量。”
“老江,吃火锅就别说这么扫兴的话啦!”陆驰已经手脚麻利地拆包装。
谢砚辞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似乎是几盒精致的甜品。他脱掉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动作自然流畅。看到我站在客厅边缘,他目光落过来:“过来坐。”
语气平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离他最远的那一侧坐下。长方形的餐桌,陆驰和江予恒坐一边,我和谢砚辞坐另一边,但中间隔了至少两个椅子的距离。
火锅热气腾腾,红油翻涌,番茄锅底咕嘟着酸甜的泡泡。陆驰迫不及待地下肉,江予恒慢条斯理地烫着青菜。谢砚辞负责调了几份蘸料,其中一份放在了我面前——香油、蒜泥、耗油、香菜、葱花,比例恰到好处,是我平时在食堂吃麻辣烫会调的款式。
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盯着那碗蘸料,没动。
“星燃,发什么呆?赶紧下肉啊!肥牛卷老了就不好吃了!”陆驰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招呼我。
“哦。”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翻腾的红油里机械地七上八下。
“谢哥,你这甜品哪儿买的?看着就好吃!”陆驰眼睛瞄着谢砚辞带回来的纸袋。
“学校后门那家新开的法式甜品店。”谢砚辞用公筷给我捞了一勺刚熟的虾滑,放进我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个,很新鲜。”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看着碟子里圆润弹嫩的虾滑,又看了看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众目睽睽之下,拒绝显得太刻意。我夹起来,蘸了点他调好的料,放进嘴里。虾滑很鲜,蘸料味道也正好。
“好吃吧?”陆驰问。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味同嚼蜡。
整顿饭,我都吃得心神不宁。谢砚辞的照顾无微不至又恰到好处:会在我饮料快喝完时自然地添上(换成了热豆浆),会把烫好的、我最喜欢的黄喉夹给我(他怎么知道我喜欢黄喉?),会在陆驰讲过于离谱的八卦时,淡淡插一句,把话题引开,避免我尴尬。
这一切,落在陆驰眼里是“谢哥真体贴”,落在江予恒眼里可能是“舍友互助”,落在我眼里……却全是“计划”的一部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对照着那份《星火观察记录》的脚本进行表演。
而我,就是那个被观察、被分析、被“攻略”的目标。一举一动,可能都被他记录在案,分析得失,调整策略。
这种认知让我如坐针毡,浑身发毛。甚至在他偶尔视线扫过来时,我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仿佛自己是实验室里被观察的小白鼠。
“对了,”陆驰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眼睛发亮地看向我和谢砚辞,“下周不是校学生会和各大社团开始招新了吗?你们俩肯定是被疯抢的对象啊!打算加什么社团?透露一下,我跟老江好提前去抱大腿!”
江予恒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我对学生会和主流社团兴趣不大。可能会考虑数学建模协会或者推理社。”
“我肯定奔着计算机协会和电竞社去啊!”陆驰拍着胸脯,然后看向我们,“你俩呢?谢哥不用说,肯定是金融投资协会或者学生会办公室吧?星燃你呢?新闻社?广播台?还是话剧社?你这张脸不去话剧社浪费了啊!”
我正想随口应付,谢砚辞的声音先响起了,语调平稳:“我暂时不打算加入学生会。社团……可能会看看摄影协会或者古典文学社。”
摄影协会?!
我心头猛地一跳,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他今天下午就拿着专业相机……加入摄影协会?是为了更方便地……“收集素材”吗?
陆驰瞪大了眼:“摄影协会?古典文学社?谢哥,你这爱好跨度有点大啊!不过以你的气质,搞搞摄影,读读古典文学,确实挺搭!仙气飘飘!”
谢砚辞没接话,目光转向我,带着询问的意味。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喉咙发干,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我……可能加新闻社吧。专业相关。”
“新闻社好啊!”陆驰立刻接话,“以后咱们宿舍有什么内部消息,就靠你了星燃同志!”
话题很快又被陆驰带偏,开始讨论哪个社团美女多,哪个社团活动福利好。我埋头吃着碗里已经堆成小山的食物,食不知味。
饭后,陆驰主动承包了收拾残局(在江予恒“垃圾分类要精确”的监督下)。谢砚辞拿出那几盒甜品,是精致的抹茶慕斯、芒果布丁和提拉米苏。
“饭后甜点。”他说,把那份抹茶慕斯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但我知道,他一定记得,或者记录过,我喜欢抹茶口味。有一次在食堂,我买过抹茶味的饮料。
“我吃饱了,吃不下。”我生硬地拒绝,站起身,“你们吃吧。我去洗澡。”
没等他们反应,我转身进了主卧的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神惊惶的自己。
宋星燃,你像个逃兵。
可我能怎么办?面对一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手里掌握着你大量私密信息和“攻略计划”的猎人,除了躲,我还能怎样?
洗澡出来,谢砚辞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台灯亮着,他似乎在写什么东西。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一旁,合着。
我目不斜视,快速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面朝墙壁,戴上耳机,把音乐音量开到最大,试图用嘈杂的摇滚乐隔绝外界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一陷。谢砚辞躺了下来。
音乐声掩盖不住他存在的气息。我能感觉到他关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能感觉到他调整姿势,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我耳机里震耳欲聋的鼓点和电吉他嘶吼。
可他的存在感,却比音乐更强烈地压迫着我的神经。
突然,音乐声停了。不是我按的。我疑惑地摸向手机,发现手机屏幕是暗的。耳机里一片死寂。
紧接着,床头我这边的阅读灯,“啪”一声,被按亮了。柔和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我这一侧的黑暗。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谢砚辞半靠在他那边的床头,手里拿着一个……空调遥控器?他刚刚是用遥控器关了我的音乐?(什么时候连上的?)他的金丝眼镜已经摘下,放在床头柜上,少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而直接,正静静地看着我。
“声音太大,伤耳朵。”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低沉。
我僵住,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你……你怎么关的?”
“蓝牙连接。”他言简意赅,放下遥控器,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我们谈谈。”
谈谈?谈什么?谈你的“R计划”?谈那些偷拍的照片?还是谈我昨晚偷看你电脑的事?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愤怒和恐惧交织。“谈什么?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
他却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反应,只是微微蹙了下眉,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无懈可击。“宋星燃,”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耐心的认真,“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心脏一缩,梗着脖子:“我没有!”
“从早上开始。”他继续平静地陈述,目光像精准的手术刀,“早饭坐得最远,午饭避开,下午看到我立刻移开视线,晚上拒绝甜品,现在用最大音量听摇滚。”
他每说一句,我的脸色就白一分。他果然在观察!一直在观察!
“我乐意!不行吗?!”我被他的平静激怒了,一种被完全看穿的羞恼冲垮了理智,“谢砚辞,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爱怎么着怎么着,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说出口,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委屈。
谢砚辞沉默了。他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些复杂,有些……像是无奈?灯光在他挺拔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宋星燃,我们是室友。”
“室友又怎样?!”我几乎要跳起来,“室友就得什么事都跟你报备?就得吃你夹的菜,用你调的料,听你的话早睡早起不喝可乐?!谢砚辞,你是我爸还是我妈?!”
激烈的言辞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我自己都被自己的爆发吓了一跳,但更多的是破罐破摔的痛快。
谢砚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忽然掀开被子,坐直了身体。这个动作让我瞬间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但他并没有靠近,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我,从我还带着湿气的头发,到我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眼睛。
“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了。”他再次陈述,这次不是问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的确认。
我咬紧牙关,没说话。默认。
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抱歉。”他说。
两个字,平静,清晰,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我心里。
我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道歉?谢砚辞会道歉?为了什么?为了那些观察和计划?还是仅仅为了他过于“周到”的照顾让我感到压力?
“我的方式可能有些问题。”他继续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挫败?“我无意让你感到困扰或……害怕。”
害怕?他看出我害怕了?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脑子乱成一团。他这是什么意思?以退为进?新的策略?
“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希望我们能相处得融洽一些。毕竟要同住四年。”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可我知道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我看着他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的眉眼,那里面的情绪似乎很真诚。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相信了,相信这只是个不擅交际的学霸,用错了方式表达友好。
但电脑里那些冰冷的记录,那些私密的照片,瞬间击碎了这脆弱的假象。
“融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谢砚辞,你真的只是想要‘融洽’的室友关系吗?”
话问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几乎是在明示了。
谢砚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黑夜中骤然亮起的探照灯,直直照进我眼底,仿佛要看清我所有的隐藏和颤抖。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就在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的时候,他眼底那锐利的光芒,又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敛了回去,重新变回那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早点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明天宿舍应该就来电了。”
说完,他伸手关掉了阅读灯。
房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比之前更黑,更静。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重新躺下,呼吸逐渐平稳。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而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我心乱如麻。
这一夜,我睁眼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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