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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便签上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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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谢砚辞那句平静的“早点睡吧”和随之而来的黑暗,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我们之间短暂喷发的对峙与尖锐问题,强行切断,封存在寂静里。他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而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反复咀嚼他那句“抱歉”,以及最后那个没有回答的沉默。
抱歉?为了什么?方式不对?吓到我了?
还是……为了那个被我窥见的、无法言说的秘密本身?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沉默,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更深、更模糊的界限。
天刚蒙蒙亮,宿舍楼的微信群就炸开了锅——供电抢修完成,热水恢复供应!可以搬回去了!
这消息像一道赦令。我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谢砚辞也醒了,他坐起身,晨光中,他的侧脸有些朦胧。我们没有任何交流,各自沉默地整理。
陆驰和江予恒也很快收拾妥当。离开公寓时,陆驰还在感慨:“哎,真有点舍不得这空调沙发啊……不过还是回咱们的狗窝自在!”
回到406,熟悉的、略带灰尘和男生宿舍特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一切仿佛都没变,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我把包扔回自己的床位,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阳台,深深吸了一口并不算清新的空气。好像只有离开那个充满谢砚辞气息的、整洁到压抑的空间,我才能稍微喘口气。
“哎哟,可算活过来了!”陆驰把自己摔进椅子,打开电脑,“让我看看这两天论坛又有什么新乐子……卧槽!”
他这一声惊呼,让我心头一跳,下意识瞥向谢砚辞。他正背对着我们,整理书桌,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没听见。
“怎么了?”江予恒问。
“你们快看论坛!热帖第一!”陆驰把屏幕转向我们。
标题赫然是:【深度开扒!双校草校外同宿实锤!高清背影+细节分析!甜度爆表!】发帖时间就在半小时前,回复已经好几百。
主楼放了几张明显是昨晚或今早在小区附近拍到的照片。有我们四个一起走进小区的背影(我和谢砚辞挨得确实有点近),有今天早上我们一起出来的侧影(我脸色憔悴,谢砚辞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疑似从对面楼拍到的、我们公寓阳台的灯光剪影(角度问题,看起来像两个人靠得很近)。
发帖人ID叫“磕糖显微镜”,用一种兴奋到颤栗的语气分析:
「姐妹们!证据链完整了!停电当晚,双校草同时离校(有宿舍楼目击),进入同一高档小区(照片1-2),共度一夜(阳台灯光为证,且今早一同离开)!注意看照片3,宋星燃同学神色疲惫(划重点),而谢砚辞同学神清气爽……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一些……嗯,消耗体力的夜间活动(狗头保命)。而且,据可靠消息(我朋友住他们隔壁宿舍),昨晚谢砚辞特意定了火锅外卖到公寓,其中包含宋星燃最爱的黄喉和抹茶甜品!这贴心程度!这照顾细节!这不是爱情是什么?!这还不是真的什么是真的?!(以下省略三千字尖叫分析)」
热评第一条:「显微镜老师牛逼!这都能扒到!我宣布‘南砚星燃’就是本年度最真校园CP!钥匙我吞了!」
热评第二条:「宋星燃那憔悴的小脸……谢砚辞你干了什么!(指指点点)」
热评第三条:「只有我注意到他们回宿舍时气氛有点怪吗?宋星燃好像故意离谢砚辞很远?吵架了?床头吵架床尾和?(我脏了)」
……。
“哈哈哈哈哈!”陆驰拍着桌子大笑,“‘消耗体力的夜间活动’?这些人都什么脑洞啊!不过谢哥,你连星燃爱吃黄喉和抹茶都知道?可以啊!观察细致入微!”
我耳朵烧得厉害,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耻。那些照片,那些分析,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我自己都理不清的慌乱,却被外人解读成暧昧的证据。更让我心惊的是,发帖人所谓的“可靠消息”,连火锅细节都知道?是巧合,还是……
我猛地看向谢砚辞。
他刚好整理完桌面,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陆驰的电脑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被窥探的恼怒,也无被调侃的尴尬,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无聊。”他淡淡吐出两个字,拿起水杯,走向阳台去接水。
仿佛论坛上那个被疯狂讨论、被贴上各种暧昧标签的男主角之一,根本不是他。
他的平静,再次刺痛了我。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心烦意乱,坐立不安。他永远那样,置身事外,游刃有余。
“哎呀,论坛嘛,就图一乐。”陆驰笑嘻嘻地关掉页面,凑过来捅了捅我胳膊,“不过星燃,说真的,你跟谢哥昨晚……没发生点什么?我看你俩今天早上气氛是有点微妙哦。”
“什么也没发生!”我几乎是用吼的,甩开他的胳膊,“就是借住!睡觉!能发生什么?!你再瞎说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陆驰被我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好好好,不说不说……火气这么大,看来是真没睡好。”
江予恒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和阳台上的谢砚辞一眼,没说话。
上午的课程,我依旧选择避开谢砚辞可能会出现的路线和食堂区域。但下午有一节全系的大课《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阶梯教室,无法提前占座。我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目光扫视一圈,心顿时沉了——靠后倒数几排,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坐在那里,身旁的空位格外显眼。
是谢砚辞。他旁边居然没人坐?论坛风波后,不是应该更多人想凑近他吗?
也许是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太强,也许是我多心,总觉得那个空位像是……特意留的。
我正犹豫着是硬着头皮过去(毕竟其他地方也快没位置了),还是干脆坐到最前面(离老师太近有风险),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宋星燃?这儿有位置!”是同班的陈昊,就是昨天一起摄影实践的那个男生,他坐在中间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正好空着。
“谢谢!”我如释重负,赶紧过去坐下。
刚落座,我就感觉一道目光从后方投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目光并不灼热,却像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后颈上。
整节课,我都有些心神不宁。老师的讲解左耳进右耳出。陈昊倒是很认真,偶尔记笔记,还小声跟我讨论了一句“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统一”。我敷衍地应和着,心思却飘到了后面。
他在看哪里?在看黑板?还是在看我?
下课铃响,我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准备跟着人流快速离开。
“宋星燃。”陈昊叫住我,“下周新闻社开始招新面试了,你想好报哪个部门了吗?采访部还是编辑部?”
我停下脚步:“可能……采访部吧,想多跑跑外勤。”
“我也是!”陈昊眼睛一亮,“那面试可以一起准备啊!我打听到面试可能会问一些突发场景的应对,还有新闻伦理方面的题……”
我们一边聊一边往外走。刚走出教室门,旁边就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宋星燃。”
谢砚辞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就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书,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扫了一眼我旁边的陈昊。
“你的笔。”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我贴的星球贴纸。
是我刚才匆忙间落下的。
“……谢谢。”我接过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我立刻缩回手。
“不客气。”他收回手,目光在我和陈昊之间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在讨论新闻社面试?”
“啊,对。”陈昊似乎有点局促,大概是谢砚辞的气场太强,“我们在说采访部的事。”
“嗯。”谢砚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对我说,“陆驰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后门新开的那家川菜馆试试。”
他在约我?当着陈昊的面?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但陈昊在旁边,如果我反应太激烈,反而显得奇怪。
“我……晚上可能有事。”我含糊地说。
“好。”谢砚辞没有勉强,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淡淡说了句“我先走了”,便转身汇入了人流。
他离开的背影依旧挺拔从容。
陈昊看着他走远,小声对我说:“谢砚辞……气场好强啊。感觉不太好接近。你们宿舍相处怎么样?”
“……还行。”我扯了扯嘴角,心里五味杂陈。
傍晚,我找了个借口没跟陆驰他们去川菜馆,自己去了图书馆。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没有谢砚辞的地方,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图书馆三楼,我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老位置。走到附近,脚步却顿住了。
那个我常坐的、可以看见一小片银杏树的靠窗座位,已经有人了。
是谢砚辞。
他背对着我,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书和笔记本。夕阳的金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正好笼罩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周围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偏偏是这个座位?
我转身想走,去别的楼层。
“这里有空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阅览区足够清晰。他没有回头,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我这才注意到,他对面的位置是空的。
走,还是留?
走了,显得我心虚,好像我真的在刻意躲他,连公共图书馆都不敢和他同坐。而且,这个位置视野确实好。
留下……就要面对他。隔着窄窄的一张桌子。
我犹豫了几秒,最终,一种微妙的、不服输的情绪占了上风。凭什么我要躲?图书馆是公共场合,他能坐,我为什么不能?
我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自然,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拿出书本,摊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但很难。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隔着桌子,即使他低着头,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偶尔会从书页上方,极快地扫过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图书馆旧书的纸张味道。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和笔下流泻出的、工整严谨的书写声。
阳光慢慢移动,从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滑过。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遇到一道专业课的难题,皱着眉想了半天,无意识地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
忽然,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从桌子对面,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推了过来,停在我的书页边缘。
我抬头。
谢砚辞依旧看着自己的书,侧脸平静,仿佛那张便签不是他推过来的。
我迟疑了一下,拿起便签展开。
上面是熟悉的、挺拔的字迹,写着一个新闻传播学领域的经典理论名称,以及两本可以参考的专著名字和所在书架编号,甚至标注了哪个版本的解释更清晰易懂。
正是我卡住的那个问题相关的。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看见了?还是他……其实一直在注意我?
我的心跳又乱了节奏。拿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发烫。
我该说谢谢吗?像以前那样?可我们之间,明明已经隔着昨晚的质问和冰冷的沉默。
最终,我只是把那便签轻轻压在了笔记本下面,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继续对着书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谢砚辞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好像只是完成了一个随手的小动作,继续沉浸在他的世界里。
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音乐轻柔地响起。
我们几乎同时开始收拾东西。依旧没有交流。起身,离开座位,一前一后走向出口。
走下楼梯,来到图书馆大厅明亮的灯光下。夜晚的凉意透过门缝渗进来。
在即将走出大门时,走在前面的谢砚辞,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离馆学生的嘈杂里,有些模糊,但我听清了。
他说:“电影,《坠入》,明天晚上,影像资料室有放映活动。”
是我便签上他推荐的第一部电影。
说完,他没有等我回应,径直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手里还捏着那张写满参考书目的便签。
图书馆的灯光温暖,夜风微凉。
而我心里那座刚刚筑起的、试图将他隔绝在外的冰墙,在这一刻,仿佛又被那平淡的一句话,敲开了一道细微的、不可控制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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