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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放映室的电流,比电影还上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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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写着电影信息的便签,像块滚烫的烙铁,在我手心里攥了一路,直到回到406门口,才被我飞快地塞进裤子口袋,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赃物。
推开门,陆驰正戴着耳机在游戏里激情对喷,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江予恒在书桌前,对着一本摊开的《数理统计》,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笔。谢砚辞的座位空着——他还没回来。
我莫名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失落?这感觉太糟糕了,我立刻把它摁死在心里。
“星燃回来啦?”陆驰百忙中抽空瞥了我一眼,旋即又对着麦克风吼,“中路你是用脚在打吗?!支援啊大哥!”
我懒得理他,径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掏出书本,却半天没翻开一页。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图书馆那一幕:夕阳余晖,静默相对的座位,推过来的便签,还有消失在夜色里那句平淡的邀约。
「电影,《坠入》,明天晚上,影像资料室有放映活动。」
他什么意思?这算是……约我看电影?
不,不可能。肯定又是他那套“促进室友关系和谐”的标准化流程,或者,是“R计划”里新一阶段的“自然情境共处”实验项目。
对,一定是这样。我不能上当。
“发什么呆呢?”陆驰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战斗,凑过来,胳膊搭在我肩上,带着一股零食混合汗味的奇异气息,“一脸春心荡漾……哦不,是一脸苦大仇深。咋了?跟谢哥图书馆‘偶遇’,发生啥不可告人的故事了?”
“滚!什么都没有!”我抖开他的胳膊,耳根却有点热。
“切,不信。”陆驰撇撇嘴,坐回自己椅子,翘起二郎腿,“不过说真的,星燃,你觉不觉得谢哥最近对你特别……嗯,上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有吗?他对谁都那样吧,礼貌周到。”
“得了吧!”陆驰嗤笑,“他对我和老江那是礼貌周到,对你那叫‘无微不至’!早餐给你带,蘸料给你调,知道你爱吃什么,连笔掉了都特意追出来还你……今天论坛那张图书馆照片你看了没?虽然模糊,但我敢打包票,他坐你对面那俩小时,抬头看你的次数绝对超过看书的次数!”
图书馆照片?论坛又开始了?
我头皮一麻,赶紧摸出手机。果然,热帖已经更新:【图书馆绝美同框!南砚星燃静坐对视(?)氛围感拉满!学神爱情就是一起进步!】配图是偷拍的我和谢砚辞在图书馆窗边对坐学习的侧影,光影构图居然颇有艺术感。下面评论又是一片“嗑死我了”、“学霸夫夫日常”、“这沉默的张力谁懂”。
“无聊。”我咬牙吐出和谢砚辞如出一辙的两个字,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样。他真的一直在看我?
“老江,你评评理!”陆驰寻求盟友。
江予恒终于从统计世界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冷静开口:“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谢砚辞对宋星燃的关注度、互动频率及行为特异性,确实显著高于宿舍内其他成员。数据层面支持陆驰的结论。”
我:“……江予恒!你能不能别用搞科研的语气分析这个!”
“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江予恒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和他的概率密度函数搏斗。
陆驰得意地冲我扬扬下巴。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谢砚辞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似乎是几盒牛奶和水果。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在图书馆发出“邀约”然后又独自离开的人不是他。
“回来了?”陆驰打招呼。
“嗯。”谢砚辞应了一声,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我,然后将袋子放在桌上,拿出两盒鲜奶,一盒放在自己那边,另一盒……走过来,放在了我的手边。
“喝点牛奶,助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
我看着那盒还带着凉意的鲜奶,喉咙发紧。又是这样!这种不容拒绝的、渗透到细节里的“照顾”!
“我……”我想说我不需要,晚上喝牛奶胃不舒服。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咽了回去。拒绝只会引来更多关注和“分析”。
“……谢谢。”我最终干巴巴地说,把牛奶往旁边推了推,没动。
谢砚辞似乎没在意,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东西。陆驰冲我挤眉弄眼,用口型说:“看!来!了!”
我狠狠瞪他一眼。
晚上临睡前,我躺在床上,瞪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两个小人又开始打架。
去?还是不去?
去,感觉就像主动走进了他编织的网里,默认接受了他那些不明不白的“好意”和“计划”。而且,单独和他看电影……光是想想那个场景,我就觉得呼吸困难。
不去,显得我心虚、小气,连个电影都不敢一起看。而且……内心深处,某个被压抑的角落,似乎又有一丝微弱的好奇和……期待?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也想看看,那部被写在他推荐片单第一位的《坠入》,到底有什么特别。
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我终于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谢砚辞拿着摄像机追着我拍,一会儿是电影里光怪陆离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他图书馆窗边沉静的侧影上。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这种纠结中度过。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谢砚辞没有再提电影的事,一切如常。但这反而让我更加焦躁,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为这件事心神不宁。
傍晚,下课回到宿舍。陆驰咋咋呼呼地说篮球社有训练,拉着江予恒当观众(兼后勤)去了。宿舍里只剩下我和谢砚辞。
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我坐在书桌前,假装看书,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他那边的动静。
他似乎在电脑前处理什么,键盘声偶尔响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影像资料室放映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
就在我快要坐不住,准备随便找个借口溜出去时,谢砚辞合上了电脑。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动作自然地穿好。然后,他走到我桌边,停下。
我心跳骤停,假装没看见,死死盯着书上的字,虽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七点开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现在走过去,刚好。”
他……他真的要去?而且还来叫我?
我僵硬地抬起头。他站在逆光里,宿舍顶灯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一部分,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着我,没有催促,没有强迫,只是平静地等待。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我还没吃饭。”
“放映室允许带食物进去。”他说,“或者,我们可以先去吃点东西。”
“不用!”我立刻拒绝,仿佛和他单独吃饭是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蹭地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我去买点面包就行。”
说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出了宿舍。直到跑到楼下的小超市,冷气扑面而来,我才捂着狂跳的心脏,大口喘气。
宋星燃,你个怂包!
骂归骂,我还是鬼使神差地买了个三明治和一瓶水。结账时,看着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口香糖,犹豫了一下,偷偷拿了一盒薄荷味的塞进口袋。
走到影像资料室所在的旧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灵敏,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放映室在三楼最里面,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光线和电影对白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做了个深呼吸,才推门进去。
里面比我想象的要小,更像一个多媒体教室,前面挂着幕布,播放着电影。观众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情侣或文艺范儿的同学。灯光很暗,只有幕布的光源和几盏微弱的地脚灯。
我一眼就看到了谢砚辞。
他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那里刚好有两张空着的连座。他微微仰头看着屏幕,侧脸的轮廓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遇。
他朝我这边,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硬着头皮走过去,在他旁边那个空位坐下。中间隔着扶手,但距离依然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旧教室淡淡的尘埃味道。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就是《坠入》。极其绚烂、超现实的色彩,如同流动的油画。一个特技演员在讲述一个光怪陆离的冒险故事,现实与虚幻交织。
我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身体僵硬,三明治只胡乱咬了两口就放下了。但很快,电影强大的视觉冲击力和天马行空的叙事,就把我吸引了过去。那些不可思议的构图,饱满到极致的色彩,荒诞又悲伤的内核,让人目眩神迷。
不知不觉,我放松了下来,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为那些奇幻的场景惊叹,为故事里角色的命运揪心。
电影进行到中段,一个极其震撼的、瀑布飞泻而下的长镜头,伴随着空灵的音乐。我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这时,我的左手,因为放松而垂落在身侧,指尖忽然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是谢砚辞的手。
他不知何时也将手放在了扶手上。我们的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下,在电影震耳欲聋的音效中,极其轻微地、不经意地擦碰了一下。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倏然从相触的皮肤窜过。
我浑身一颤,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起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慌忙中,我瞥了他一眼。
他依旧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光影变幻中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只是我的错觉。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原处,修长,干净。
我赶紧转回头,死死盯住屏幕,却再也看不进任何画面。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左手刚刚被触碰到的指尖,那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温度。
接下来的电影时间,成了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我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瞪着屏幕,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电影里在演什么,完全不知道。只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沉静的存在感,和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心慌的温热气息。
电影在一场盛大而哀伤的“坠落”中结束。字幕缓缓升起,放映室的灯光也渐渐亮起。
观众们窸窸窣窣地起身,低声交谈着离开。
我僵坐着,没动。
谢砚辞也没有立刻起身。他等我缓了几秒,才拿起外套,站起身,垂眸看我:“走吧。”
我如梦初醒,慌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放映室。
走廊里的灯光比里面亮得多,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我这才感觉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一些。走到路灯下,谢砚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
“觉得电影怎么样?”他问,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清晰。
我脑子里还是刚才指尖相触的混乱,敷衍地回答:“……挺好的。色彩很厉害。”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路灯的光线在他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坠入》,讲的也是一个关于‘讲述’与‘被讲述’,‘观察’与‘被观察’的故事。”
我心里猛地一跳。他这话……是意有所指吗?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在路灯下有些模糊,但那眼神,似乎比平时深了许多。
“有时候,人会被自己看到的色彩和故事迷惑,”他缓缓地说,像是在斟酌词句,“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构。或者,不愿分清。”
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我们站在路灯下,相隔一步的距离。周围是晚归学生的零星身影和远处寝室的灯火。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层层疑虑的涟漪。他是在说电影?还是在暗示什么?
我想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了我片刻,然后转身:“回去吧。”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路灯下被拉长的、挺拔的影子,心里乱成一团。
那句关于“观察”的话,还有放映室里那瞬间指尖的触碰……是巧合?还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而我那该死的心跳加速,和指尖残留的温度感……
到底是被“观察”目标的应激反应,
还是别的什么,我更加不敢深想的东西?
夜晚的校园小径,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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