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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装睡的猎物与猎手 ...

  •   那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我脑海中的惊涛骇浪和一片空白。

      他醒了?

      还是……根本没睡着?

      血液瞬间从头顶褪去,手脚冰凉,连呼吸都死死屏住。我僵在书桌前,背对着床的方向,一动不敢动,连眼珠都不敢转动,耳朵却竖到了极致,捕捉着身后哪怕最微弱的声响。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空调单调的风声,窗外遥远的车流嗡鸣,还有我自己胸腔里那颗快要炸开的心脏狂跳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没有进一步的翻身声,没有起身的动静,甚至连呼吸的频率……似乎都和刚才一样平稳绵长。

      是我听错了?还是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湿了睡衣。我死死盯着已经暗下去的电脑屏幕,幽蓝的微光映出我惊魂未定的倒影。那台机器此刻像一块烧红的铁,我不敢再碰,却又不敢立刻离开。仿佛只要我一动,就会惊动身后黑暗中那个不知是沉睡还是清醒的猎手。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腿都有些发麻。我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用最慢的速度,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像电影慢镜头一样,极其轻微地挪动脚步,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地退回床边。

      躺下的过程更是折磨。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控制着身体以最小的幅度陷进床垫。然后,僵硬地转身,重新面朝墙壁,拉起被子把自己裹紧,连脑袋都蒙进去一半。

      黑暗中,我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能感觉到身侧不远处,另一个人存在的温热气息和均匀呼吸。

      他没动。

      真的没醒?

      还是……在装睡?

      这个念头让我胃部一阵抽搐。如果他是装的,如果他其实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那他此刻平静的呼吸下,藏着怎样的心思?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惊慌失措,很有趣吗?

      羞愤、难堪、后怕,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玩弄的无力感,混杂在一起,在我胸腔里翻腾。脸颊烫得惊人,耳朵更是烧得厉害。

      谢砚辞……你这个……混蛋!变态!跟踪狂!伪君子!

      我在心里用尽所有能想到的词汇咒骂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被子下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这一夜,注定无眠。

      我睁着眼睛,在闷热(即使有空调,心理作用让我觉得燥热)和极度紧绷中,数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深蓝,再到泛起一丝灰白。

      直到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我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小会儿。但睡得很浅,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被无数相机偷拍,一会儿是谢砚辞拿着那份《星火观察记录》对我冷静地进行分析讲解。

      “星燃?星燃!起床了!再不起上午课要迟到了!”

      陆驰的大嗓门像破锣一样把我从混乱的浅眠中拽了出来。我猛地睁开眼,心跳依然很快,额头上还有薄汗。

      阳光已经洒满了大半个房间。我下意识地先看向身侧——

      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标准得堪比军训示范。谢砚辞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提起一颗心。他什么时候起的?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快点啊!谢哥连早餐都买回来了!”陆驰在客厅继续嚎。

      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爬起来,感觉自己像被卡车碾过一样。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眼下的淡青和憔悴的脸色。

      靠。

      走到客厅,早餐的香气扑面而来。小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小笼包和几样清淡小菜。谢砚辞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熨帖,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清明,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喝豆浆。看到我出来,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早。”他说,语气和往常一样,听不出任何异样。

      我的心却猛地一紧。他看我了。他是不是在观察我的反应?他是不是在等我露出破绽?

      “……早。”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迅速移开视线,拉开离他最远的椅子坐下,埋头拿起一根油条,食不知味地啃着。

      “星燃,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陆驰叼着小笼包,含糊地问,“是不是谢哥打呼噜吵到你了?”

      我差点被油条噎住,咳嗽了两声:“……没有。就是……有点认床。”

      “哦。”陆驰也没多想,转头又去跟江予恒争论哪种蘸料配小笼包最好吃。

      我能感觉到,谢砚辞的目光似乎又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我就是感觉到了。如芒在背。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谢砚辞举止如常,甚至还会给陆驰递张纸巾,跟江予恒讨论一句上午的课程安排。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仿佛昨晚那个藏着惊天秘密的电脑,那些偷拍的照片,那些冰冷的分析记录,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

      上午是金融系和新闻系各自的专业课,我们再次分开。走进新闻系的教室,我特意选了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墙里。林薇又凑过来想说话,被我以“预习功课”为名敷衍了过去。

      课间,我忍不住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飘红加精、回复破千的论坛热帖。最新回复里,有人贴出了一张模糊的、疑似昨晚在小区门口拍到的照片——四个男生背影,其中两个挨得很近。配文:“深夜偶遇!双校草疑似校外同宿!磕到了!”

      下面一堆“啊啊啊”、“是真的!”、“进展神速!”的尖叫。

      同宿……进展……

      我烦躁地锁屏,把手机塞进书包最底层。去他的同宿!去他的进展!我现在只想立刻马上搬回406,离谢砚辞越远越好!

      中午在食堂,我故意磨蹭,等陆驰和江予恒都吃完了,才说有点事,让他们先走。然后自己找了个离金融系区域最远的角落,飞快解决了午饭。

      下午是新闻摄影实践课。我提前去器材室借相机,运气不错,借到了最后一台入门单反。扛着相机来到指定的集合地点——学校有片小园林,绿树成荫,小桥流水,是拍作业的热门场景。

      老师简单讲解了光圈、快门、构图的基础知识后,便让我们自由分组练习。我正琢磨着找哪个落单的同学组队,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宋星燃?”

      我回头,是同班一个叫陈昊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挺老实。“一起组队练习?我看你也没组。”

      “好啊。”我正求之不得。

      我们俩找了处有光影的廊架开始拍。陈昊技术比我好,耐心地教我调整参数,怎么捕捉光线。我试着拍了几张廊柱和爬藤植物的特写,效果居然还不错,渐渐投入进去,暂时忘记了早上的糟心事。

      “对,这个角度不错,光打在叶子上很有层次感。”陈昊在我旁边看着取景框指导。

      我半蹲着,调整焦距,寻找最佳构图。就在这时,透过相机的取景框,我看到了斜对面的小径上,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白衬衫,身形挺拔,手里也拿着一台看起来就专业很多的相机,正微微侧头跟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是谢砚辞。他们金融系今天好像也有实践活动?

      我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顿,目光朝这边扫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和取景框的阻隔,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

      他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手里的相机,和我旁边正在指导我的陈昊。

      隔着镜头,我们对视了大约两秒——或许更短。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和同伴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小径另一头的树影后。

      我的心却沉了下去。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平静无波,却让我觉得比任何情绪外露都更让人不安。

      “宋星燃?怎么了?拍到了吗?”陈昊问。

      “……没,没什么。”我放下相机,突然没了继续拍的兴趣,“有点累了,歇会儿吧。”

      剩下的半节课,我有点心不在焉。陈昊说了什么,我也只是敷衍地应着。脑子里反复回放谢砚辞那个眼神,还有昨晚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私密的照片。

      下课铃响,我匆匆把相机还回器材室,只想赶紧回公寓(暂时还得回那里)拿点东西,然后去图书馆或者哪里待到晚上,尽量减少和谢砚辞的接触。

      走到公寓楼下,才下午四点多,阳光还很烈。我站在树荫里,却觉得心里一阵阵发闷。从小卖部出来,手里多了一瓶冰镇可乐,铝罐上凝结的水珠很快沾湿了手心。我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刺激感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些许烦躁。

      刚走到楼道口,就看到电梯门打开,谢砚辞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好像刚回来,手里拿着几本书和文件夹,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我脚步顿住,捏紧了手里的可乐罐。

      他也看到了我,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可乐,最后回到我的眼睛。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总觉得,那镜片后的眸光,比平时深了些。

      “下课了?”他先开口,声音平稳。

      “……嗯。”我硬邦邦地应了一声,侧身想从他旁边过去。

      “宋星燃。”他叫住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僵在原地,没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进行日常室友交流,“陆驰说想吃火锅,可以叫外卖到公寓。或者,你有别的想吃的?”

      吃什么?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只想离你远点!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甚至挤出一个有点僵的笑:“……都行。你们定吧。我……我先上去放东西。”

      说完,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电梯,快速按了关门键。在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瞬,我透过缝隙,看到谢砚辞还站在原地,目光似乎一直望着电梯的方向。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壁,仰起头,闭上眼睛。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种猜疑、恐惧、躲闪的感觉太难受了。要么彻底摊牌,要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强迫自己恢复正常。

      可是,摊牌?怎么说?“谢砚辞,我偷看了你电脑,发现你偷拍我还制定攻略计划,你是不是变态?”——然后呢?撕破脸?宿舍还怎么住?而且……那些照片,那些记录……我内心深处,除了愤怒和恐惧,是不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被我强行忽略的、不该有的悸动?

      这个念头让我更加烦躁。我用力甩甩头,把剩下的可乐一口气喝完,冰凉的液体却浇不灭心头的乱麻。

      电梯到达楼层。我走出去,楼道里安静无声。

      推开公寓门,客厅里没人,次卧门关着,陆驰和江予恒可能还没回来。主卧的门虚掩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主卧。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谢砚辞的书桌依旧整洁,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不在桌面上。

      他带出去了?还是收起来了?

      我走到床边,看着并排摆放的两个枕头,两床被子,昨晚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幕再次涌入脑海。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谢砚辞发来的微信消息,很简短:
      「可乐少喝,对胃不好。火锅订了番茄和牛油鸳鸯锅,六点半送到。」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收紧。
      他看到了我喝可乐。还特意发消息说这个。
      是关心?还是……又一次基于“观察记录”的、精准的“攻略”行为?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个城市。
      而我站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却又暂时不得不栖身的公寓房间里,看着那条普通的微信消息,感觉自己和谢砚辞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再也无法穿透的、冰冷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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