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暗恋蓄谋已久》温星辞

5、粉色反讽与直男警报

　　谢砚辞在满教室目光的聚焦下，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他甚至没有刻意整理衣襟或调整眼镜，只是自然而然地站直，目光平静地迎向讲台上的陈教授。

　　“看你听课很认真，还做了笔记，”陈教授笑吟吟地说，她显然注意到了谢砚辞面前摊开的笔记本，“能跟大家分享一下，你认为《布达佩斯大饭店》里这种高度风格化的粉色调，除了营造一种童话般的复古氛围，还隐含着哪些更深层次的表意吗？”

　　问题有点深度，不少同学露出了思索或看热闹的表情。

　　我坐在旁边，不由得也替他捏了把汗。这可不是简单回答“好看”、“有特色”就能糊弄过去的。

　　谢砚辞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开口，声音清晰平稳，透过教室的音响传出，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这种高饱和度、带有明显糖果质感和人工痕迹的粉色，在视觉上首先构建了一个精美绝伦却脱离现实的‘橱窗世界’。它不仅是怀旧的滤镜，在我看来，更是一种精致的反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定格的粉色画面，继续道：

　　“影片用最甜美、最梦幻、最秩序井然的色彩，包裹着一个关于战争阴霾、种族迫害、文明崩塌与个人命运漂泊的残酷内核。粉色越鲜艳、越完美，它所试图遮掩和对比的那些暴力、失去与荒诞，就越显得触目惊心。色彩在这里，成了最温柔的刀子。”

　　他引用了影片中几次色彩与剧情冲突的细节作为佐证，比如粉色酒店内发生的逃亡与谋杀，比如粉色盒子所承载的遗嘱与背叛。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随即，陈教授率先鼓起掌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非常精彩！见解独到，分析透彻！请坐！”

　　掌声这才陆陆续续响起，不少同学看向谢砚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佩服。他淡然颔首，坐回座位，仿佛刚才那番侃侃而谈只是随口回答了“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啧了一声。不愧是走到哪儿都发光的学霸型人物，连公选课都这么卷。

　　不过……讲得确实好。我自己看的时候，只觉得画面美、风格独特，完全没往反讽和对比那个层面去想。

　　“厉害啊，谢同学。”我压低声音，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他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似乎极快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像是错觉：“随便说说。”

　　接下来的课，我听得比之前认真了不少，偶尔也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谢砚辞则恢复了那种“沉浸式”学习状态，时而抬头听讲，时而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又在勾勒什么。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在课桌上投下光影变化的轨迹。教室里，只有陈教授娓娓道来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细响。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好像这个偌大的教室，这个喧闹的校园，都暂时退远了，只剩下这一方课桌，和旁边这个人沉静的气息。

　　下课铃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人群如同苏醒的蜂群，开始涌动，嘈杂的交谈声瞬间填满了空间。

　　我和谢砚辞随着人流往外走。

　　“一起去食堂？”他问，语气自然。

　　“行。”我看了眼手机，宿舍群里，陆驰已经刷了一排“饿饿饿”的表情包。

　　刚走出综合楼，没几步，就被一个穿着红色篮球背心、身材高大健硕的男生拦住了去路。男生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容爽朗，目光直接而热切地落在谢砚辞身上。

　　“谢砚辞？金融系的新生代表，对吧？”他声音洪亮，带着运动特有的活力，“我是校篮球队的队长，周霆。哥们儿，你这身高，这体型，不打篮球太可惜了！有没有兴趣来队里试试？我们正需要新鲜血液！”

　　谢砚辞停下脚步，客气但疏离地回应：“谢谢邀请，不过我对篮球兴趣一般，暂时没有加入球队的计划。”

　　“别啊！考虑考虑嘛！”周霆显然是个热情又执着的主，上前半步，拍了拍谢砚辞的肩膀（谢砚几不可察地侧身避开了些），“打篮球多有意思！还能认识一群兄弟！以你的条件，稍微练练，绝对主力！”

　　我站在旁边，看着周霆那毫不掩饰的、充满了欣赏和招揽意味的眼神，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别扭。那感觉，就像自己家的……呃，自己宿舍的猫（？），被路过的陌生人拿着猫条一个劲儿地逗引，虽然猫本身可能无动于衷，但旁观者就是莫名不爽。

　　“他真没兴趣。”我忍不住开口，语气可能比我自己意识到的要硬一点，“我们赶着去吃饭，先走了。”

　　说完，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拽了一下谢砚辞的衬衫袖口，拉着他绕过周霆，继续往前走。

　　谢砚辞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我拉着他袖子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我，没说什么，顺从地跟着我迈开了步子。

　　走出十几米，我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赶紧松开手，耳朵有点发热，假装咳嗽一声：“那个……我看他挺能缠的，陆驰不是催得急嘛。”

　　“嗯。”谢砚辞应了一声，然后补充道，“谢谢。”

　　“……谢什么？”
　　“解围。”
　　“哦，小事。”我摆摆手，试图让气氛轻松点，但那点莫名的不自在还萦绕不去，小声嘀咕了一句，“篮球队长……倒是挺热情。”

　　谢砚辞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听不出情绪：“是吗？我没太注意。”

　　我侧头瞥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侧脸线条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

　　真的……没注意吗？

　　食堂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各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龙。我们找到陆驰和江予恒占好的位置时，陆驰正拿着筷子有节奏地敲着空餐盘，活像难民等救济粮。

　　“两位大爷！你们是去月球吃的午饭吗？”陆驰哀嚎，“我都快饿成二维生物了！”

　　“闭嘴吧你，二维生物还能嚷嚷？”我没好气地坐下。

　　“咦？”陆驰的注意力立刻转移，狐疑的目光在我和谢砚辞之间扫来扫去，“你俩怎么又双叒叕一起出现了？别告诉我，连下课从教学楼走到食堂这段路，都‘刚好’同路？”

　　“……就是同路了，怎么了？犯法啊？”我翻了个白眼，拒绝落入他的逻辑陷阱。

　　“这叫缘分！命运的引力！”陆驰拍着桌子，引来旁边几桌好奇的侧目，“老江，你评评理！”

　　江予恒已经慢条斯理地开始喝汤，闻言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从综合楼到三食堂，共有三条主要路径，选择同一条路径的概率约为三分之一。结合他们下课时间接近，同时抵达的概率确实不低。陆驰，你的惊讶缺乏统计学依据。”

　　我：“……”

　　谢砚辞淡定地拿起筷子：“巧合而已。”

　　打饭的队伍缓慢移动。轮到谢砚辞时，那位手永远不抖的阿姨眼睛再次放出堪比探照灯的光芒，一勺糖醋排骨堆得冒了尖，颤巍巍地落进他的餐盘，还额外赠送了一个慈祥到夸张的笑容：“同学多吃点！学习辛苦！”

　　轮到我的时候，阿姨同样笑容可掬，给了我超量份额，还趁我端盘子的时候，飞快地压低声音问：“同学，跟你一块儿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帅哥，有女朋友了没呀？”

　　我脚下一滑，差点把盘子扔出去：“阿、阿姨……这个我真不知道。”
　　“帮阿姨问问呗？我侄女也在南华，可漂亮懂事了一姑娘……”
　　我干笑着连连点头，端着盘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这都什么事儿啊！谢砚辞这人形荷尔蒙发散器，辐射范围也太广了吧！

　　回到座位，陆驰正眉飞色舞地讲述他上午在计算机实验课上的“英勇事迹”——如何差点用一个死循环让老师的演示电脑当场“驾崩”。

　　“然后呢？”我咬着排骨问。
　　“然后？”陆驰肩膀一垮，“然后被老江用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脑子，三秒钟锁定了bug，挽救了我即将挂科的平时分。”他哥俩好地搂住江予恒的肩膀，“老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江予恒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胳膊扒拉下去：“我只是出于对公共财产的爱护，以及不想因为你的愚蠢导致实验课中断。另外，你的代码变量命名毫无逻辑，注释等于没有，建议回炉重造。”

　　“哎呀，能跑起来就是好代码嘛……”
　　我看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了。眼角余光里，谢砚辞安静地吃着饭，姿态优雅，速度却不慢。他好像……嘴角也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下午没课。吃完饭回到宿舍，陆驰提议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探险”，熟悉周边环境。江予恒表示要整理上午的数学笔记和预习，谢砚辞也说有些资料需要查。

　　最终，只有我和陆驰两个闲人组队出发。

　　后门小吃街果然名不虚传，热闹非凡。空气里混杂着烧烤、臭豆腐、铁板烧、奶茶等各式各样的气味，鼎沸的人声和各家喇叭里传出的吆喝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陆驰像只撒欢的狗子，对每个摊子都充满了探索欲。“这个鱿鱼看起来不错！”“哇！芝士热狗棒！”“星燃快来！这家冰粉据说绝了！”

　　我买了一份章鱼小丸子，用竹签戳着，边走边吃。晚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闷热，也稍稍吹散了我心里那点从早上开始就理不清的纷乱思绪。

　　“星燃，”陆驰啃着一根巨大的烤肠，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脸上挂着贼兮兮的笑容，“说真的，抛开论坛那些瞎起哄，你觉得谢砚辞这人，怎么样？”

　　我心里警铃微作，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呗，挺厉害的学霸。”
　　“哎呀，不是问这个！”陆驰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是说，你觉得他好相处吗？我看他对你……好像跟对我和老江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我立刻否认，“他对谁都挺有礼貌，但也挺有距离感的。”
　　“得了吧！”陆驰嗤笑一声，“早上那咖啡，说是‘大家尝尝’，但他第一个问的是你‘尝尝？’，对吧？那眼神，那语气，跟后来对我说‘自己倒’能一样？老江那是顺带的，我纯粹是脸皮厚蹭上的。”
　　我被他噎了一下，强行辩解：“……那是他刚好冲好，我又在旁边！”
　　“还有，”陆驰不给我思考时间，乘胜追击，“他那种人，一看就是习惯独来独往、界限感很强的。但你发现没，他对你，那种距离感好像……没那么明显？至少，愿意跟你一起上课，坐一起，吃饭也一起走。”
　　“巧合！都是巧合！”我有点恼了，把一颗章鱼小丸子塞进他嘴里，“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陆驰被烫得直抽气，好不容易咽下去，眼神却依旧八卦：“行行行，我闭嘴。不过星燃，作为兄弟提醒你一句哈，谢砚辞这人，深得很。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没坏处。”

　　我没再接话，闷头吃自己的小丸子。但陆驰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片已经不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多的涟漪。

　　多留个心眼？留什么心眼？防着他？还是……防着我自己心里那些越来越不对劲的感觉？

　　逛了一圈，手里提了几袋零食，我们晃晃悠悠回宿舍。推开门，谢砚辞和江予恒果然都在。谢砚辞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在看什么文献资料。江予恒则在用一块专用的软布，仔细擦拭他的眼镜。

　　“我们回来啦！看！战利品！”陆驰炫耀般地举起手里的零食袋。

　　我洗了把脸，感觉逛得有点累，坐回自己书桌前，打算稍微歇会儿再看书。顺手翻开下午《影视鉴赏》课的笔记本，打算把陈教授讲的要点整理一下。

　　刚翻开，我就愣住了。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米白色的便签纸。

　　纸质细腻，上面是几行挺拔舒展、力透纸背的字迹：
　　「《影视鉴赏》延伸推荐片单（色彩与构图篇）：

　　1. 《坠入》 The Fall
　　2. 《英雄》
　　3. 《花样年华》
　　4. 《天使爱美丽》
　　5. 《月升王国》 Moonrise Kingdom
　　附：图书馆三楼东区影像资料室可借阅蓝光碟源。——谢」

　　我捏着这张便签，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课上他画画的时候？还是刚才回来，我洗脸的间隙？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谢砚辞。他依然面对着电脑屏幕，侧脸沉静，修长的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这张便签与他毫无关系。

　　但这张纸，这些字，这份悄然无声、却又体贴周到的“分享”，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静静躺在我的掌心。

　　我看着那行“附：图书馆三楼东区影像资料室可借阅蓝光碟源”，脑海里闪过他课堂上专注速写的侧影，早晨递来咖啡时平静的眼神，回答问题时沉稳的语调，以及面对周霆热情邀请时那种疏离的淡然……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是偶然，是室友之间的正常互动。

　　那三次四次，甚至更多这种细致入微、恰好出现在你需要或者可能感兴趣的时刻的“互动”呢？

　　谢砚辞。

　　你这些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靠近，这些“不动声色”的关照和分享……

　　到底是你性格如此，对谁都这样（但陆驰和老江好像没这待遇）？

　　还是……我确实没有“想多”？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透过阳台玻璃，在宿舍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陆驰已经拆开了零食，咔嚓咔嚓地吃着，同时打开了游戏。江予恒泡好了茶，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缓缓飘散。谢砚辞终于关掉了电脑，起身，再次走向阳台。他背对着我们，静静地看着窗外夜色，身影挺拔，却又透着一种难言的孤清。

　　我低下头，指尖摩挲着那张便签纸的边缘，柔软的触感下，是清晰有力的字迹。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有困惑，有隐隐的悸动，有被特殊对待的微妙窃喜，也有陆驰那句“多留个心眼”带来的隐隐不安和警惕。

　　这大学生活的开局，果然如我所料，没法平静寻常地度过了。

　　而我和谢砚辞之间，这场始于一场意外相撞的“缘分”，究竟会走向何方？

　　我捏紧了手中的便签，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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